《美人鱼的伙伴们-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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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鱼的伙伴们-苇-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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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易岚说,会好起来的、很快就会好起来,没事的。
然后我倒在易岚的怀中。
我记得的只有这么多了。
我根本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做了些什么。
之后,易岚跟我说,那天,自我进医院后就没停止过大叫。
我还一直想跪下来,求他救三月。
“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结案陈词,早在我第一次接触向先生时。”
“可惜,此案最重要的人物,向乔……她现在在加护病房,生死未卜,心脏一度停顿。”
我比三月更早醒来,跪在他的床边。
这病房该死的苍白得、冰冷得像太平间。
男人笔直地躺在床上。
四条皮带牢牢将他绑住,他的手脚动弹不得,只能移动头颅。
我不知道自己比较希望他醒来,还是暂时别张开眼。
他的眼皮颤动两下,然后缓缓打开。
他睁眼得那么迟疑、那么不愿,仿佛不想再醒来,只想永远沉睡下去。
仿佛想就这样死去算了。
他涣散的瞳孔有了焦点,他看着天花板。
然后眼珠子慢慢地转向我,目光停驻在我脸上。
他的表现异常平静,我宁愿他不要那么淡然。因为我知道,这是他绝望了的表现。
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自己现在的状况都不在乎了。
……小乔呢?
他干涩的嘴唇无声吐出这三个字。
轻得像一抹叹息。
“……她没事、她很好。”我答。
因为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
因为我只会给他这个答案。
男人那双平静得让人心碎的眼睛凝视我。
仿佛想要说服自己相信我。良久,他的嘴唇再度蠕动——
你说谎。
他没发出声音。我看不出他是谁。
我才发觉自己多怕他在撞车后脑震荡或出了什么艰涩名词的意外。
让他发了疯、失了忆,变成一个不是三月也不是阿密,我所不认识的人。
我多怕他人格再分裂,或为了逃避这比任何一次更巨大的痛苦而发展出新人格。
因为他的脑袋是多么脆弱,经历过撞车、Larine跟小乔的意外后,回复正常反而堪称奇迹。
但,谢天谢地,他没有转身走掉。他是三月,向三月。
“……你说谎。”
他从喉头挤出了声音,干涩沙哑。
那声音平淡、毫无起伏,却蕴含深不可测的巨大悲怆。
三月大张的眼睛滑下一滴眼泪。
滑过他的脸、流进耳廓。
我紧紧闭上眼睛。
我跪在床边,痛苦地将脸埋进手中,眼泪滑出指缝。
天啊。我知道,三月快要失去小乔。
而我,我正在失去他。
“If human beings are not drowned; ”asked the little mermaid;” can they live forever? Do 
they never die as we do here in the sea?”(注)
这宗轰动一时的案件。
记者一如往常地窃听救护车的频道,紧接着警方的脚步赶到现场。
他们想知道这宗八号风球下的悲剧所有的内幕,他们要知道那对母女为何坠河。
  他们翻出了三月跟我的名字。
  他们用最危言耸听、最吸引眼球的字眼去形容亚洲罕见的MPD病患。
  报纸杂志从开庭起一连卖了好几天头条,他们像蛆虫般围在法庭外面,像长臂猿一样向我们伸出麦克风、摄影机跟闪光灯。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又无孔不入。
  他们二十四个小时在我跟三月的公寓楼下埋伏,不管三月是否在住院。
  阑律师是知名的大律师,战无不胜。
  易岚也是权威的心理医生,心理界无人不晓。
  只有我,我是默默无名的小助理一个,却被他们翻出了前半生,访问所有跟我有接触过的人,得出一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评价,仿佛剖析我对了解这案件有所帮助。
  他们将我打造成一个天降好运的小角色,误打误撞接了这心理界的最大案件,就像电影中经常出现的那种经典主角,他们猜测阑大律师跟易岚对我无条件的帮助是否有所内幕。
  这案件足够戏剧化,具娱乐性,剧情高潮起伏,仿佛一出精彩的连续剧,让销量节节飙高。
  他们将我跟三月的照片登出来,下面却写着MPD跟他的心理医生,取代了我们的名字。
  最后一天开庭,那天早上报纸加印,头条标题是阑律师将一尝败北。
  这数天以来,本来不认识阑律师的人如果有看报纸都起码知道他从无败绩。
  如果阑律师此战败阵,将会是他律师生涯中的第一笔败仗。
  这就是阑律师所说的“不止我们心知肚明,连传媒也比我们更快知道。”
  死者已矣,我跟三月、阑律师都认为再没有必要再翻旧账,将Larine的犯罪记录公布出来。
  那对案件毫无帮助,只会对Larine的声誉作出无可弥补的伤害。
  Larine身为母亲,最后对女儿所付出的伟大牺牲,足以令三月原谅了她。
  三月要小乔记得母亲最完美的模样,这样就够了。
  Chris被判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而我们为保Larine的声誉没有指证陈永泰,只放他于惶恐中度日。
  最后,毫不意外,法官因为三月的犯罪记录而判了败诉。
  我们输了。
  一度危急,一度心跳停顿,让我跟三月以为会失去的小乔,竟然奇迹般的快速好转起来。
  仿佛有来自她母亲的庇佑,因为她母亲取代了她而离去。
  由于小乔没有父系亲属,而母系亲属不愿意收养她,近日才转往普通病房修养的小乔,之后会转往社会福利署机构,让法定监护人照顾。
  传媒们形容这案件是一宗悲剧。
  半个月后,连传媒都不再关心这宗悲剧了。 
注:Hans Christian Andersen;(1836),“The Little Mermaid”  
第十七章  The NEW ENDING of Mermaid
 多重人格患者跟他的小女儿的悲剧已告一段落。
  即使这故事还在延续、发展,有更多更多的剧情,在他人心中却早已标上END。
  而我的,我的悲剧还未落幕——
  它正要开始。
   She knew this was the last evening she should ever see the prince; for whom she had for saken her kindred and her home;she had given up her beautiful voice; and suffered unheard…of pain daily for him; while he knew nothing of it。(注)
我倚在走廊墙上,看着男人的背影。
  男人跪在客厅,面前是拉开的圆筒袋,他把东西一件又一件的放进去……
  他仍穿着那件红蓝的运动外套,袖子推到手肘。
  我看他柔软的发端、发梢紧贴着脖子的部分、颈背的线条、纤细的肩膀、露出的半截手臂跟骨感分明的手,看着他每次张开大掌心、收拢手指,看他被牛仔裤紧裹的大腿线条,因蹲下而拉直的小腿……我看他,直到不能把他看的更清楚。
  我希望他永远收拾不完,那么,我就可以永远看着他。
  即使我没勇气绕去前面或从后面拥抱他,至少,我的眼睛拥有他。
  但他的东西那么少、那么少,即使他将我买给艾莉儿的故事书都带走,即使他将我买给阿密的颜料们都带走,在我漫长的凝望中,却仿佛只花了数秒。
  “撕拉”一声,他拉上拉链。
  那已经变成我熟悉的声音了,我转身,进厨房拿了两罐汽水。
  我走出去,把两罐都打开了,将其中一罐递给他。
  这样一来他不能拒绝,我至少再拥有他一罐汽水的时间。
  他嘴角牵了个弧度,点头,接过去。
  我坐在沙发上,发觉他也只喝了一小口,汽水罐在两掌中搓来转去。
  铝罐很冰凉,水珠湿湿地印在掌心上。但我们都没有意欲去喝。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拉上的运动袋,点一点头。
  即使他已经可以说话,大部分时间,他更像是遗忘了重新捡回的这种能力。
  两秒后,他才发觉了般补上:“恩。”
  然后我低头,盯着水滴形开口跟里头的黑色泡沫。
  我跟他相处的时间已经一点一滴地溜走了,像急速消萎的泡沫。
  但我却挖不出任何话题,再听听他的、阿密的、艾莉儿的声音。
  说什么都不对。
  经历过如此多的事情,好的、坏的、可怕的,我跟他之间生出一道空气墙。
  真空的沉默将我们隔开两边,那流动的尴尬那么明显。
  我跟他曾经亲密得肌肤紧贴在床上翻滚;曾经在夜深时肩并肩、蹲在客厅只为了擦走地板上的颜料干渍,那种“累死了,都是阿密不好”的微妙感想不用说话只用眼神就能享受;他曾累得电视看着看着就睡下,头颅挨在我的肩膀上,睡得那么安心、沉得像小孩子。
  现在却连递罐汽水给他,也只换来他礼貌的微笑致意。
  他完全融合了,变成一个正常人,与他的心理医生的关系也止于此了。
  所有我熟悉到心痛的部分,全部组合起来竟变成了陌生人,怎么可能?
  Larine死了之后,他失去小乔之后,说什么都不对了。
  我没办法再跟他闲话家常,说生活中最琐碎的小话题,说今天上班如何如何,星期六日要带艾莉儿去什么地方玩。发生过如此悲怆的、巨大得令人忽略不能的悲剧,仿佛一座倒塌的摩天大楼立于面前,明显不能视而不见。
  我不知道多久之后,这悲剧的残骸、痛苦的碎片才会被风沙给掩盖、被时间风化,直到看不见了,你得将双手按在沙发上才能感觉点点突起。
  我只知道不会是现在,也不会是明天。
  没人想碰那光看就能被割伤的碎片,但说些不管痛痒的事太没神经了。
  我们失去了话题,然后失去了言语。
  Larine跟小乔徘徊在我们之间,于是我们不再亲密、贴近如昔。
  她们是股烧焦的味道,无处不在地提醒我们曾发生的灾难。
  我还能跟他说什么?这不是他的错,无论他决定打官司与否?这一切会发生全因为Chris那疯子,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叫他别自责,因为他毫无责任,他也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我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再挑起他的疮疤,碰的他伤口?
  当我与他在同一个位置拥有同一个伤口的时候;当我也绝不希望别人去碰、去提起、甚至努力要自己不再去想的时候;当我也在等待一个谁来告诉我“这并不是你的错,你无须自责”的时候。
  但这真的不是我们的错吗?惨得不能再惨的悲剧终结,参与其中的人不可能全做对了,我是说,如果所有角色都没错,在每个分歧口都选对了路,那么结局不会是这样。或多或少,每个人都做错了一些、行错了一步,错过了某些关键时刻,才会引发最后错的离谱、完全歪曲的结局。  
  有人死了,就在我们的面前。
  数秒之间就夺走了一个小女孩相依为命的母亲。
  谁能真的大声说自己没错,谁能确定自己全都做对了?
  我都快要找易岚当我的心理医生了。
  突然,“嗡嗡”的声音响起。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我们轻轻一震,被拉回现实。
  屏幕上的蓝光衬出“易岚”两字,我拿起夹在两人中间的手机,按了结束键。
  在我沉思的那段时间里,三月好像在看我身后墙壁的句子:你可以盖着变暗,我不能变亮。
  阿密留下的句子。
  手机的震动让他终于找到了切入点,不用勉强装出依依难舍的样子。
  三月的眼神移开,精准地找到客厅的时钟,“……我应该走了。”
  也许我们都在等待这一句,也许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他拉起袋子的肩带站起来,我也站起来。
  汽水只啜饮了小小一口,其他原封未动。
  我在T恤上擦了擦湿了的手心,与他一起走到门口。
  他来到跟离开时都是同一套衣服,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多带什么。
  我拉开门,他走出去。
  因为传媒的大力煽动,这宗官司引起社会的高度关注,说要给予多重人格病患者最基本的人权、不要歧视他,让他过正常生活的人们很多;说他害死了前妻、害惨了自己女儿的也大有人在。但他们都不懂三月,他们没一个人了解三月,他们只是随风起舞,乐于高谈阔论而已。
  法庭要给社会一个交代,满足他们对连续剧结局的期待,在安排好小乔暂时的生活后,他们便擅自改写三月的结局,报纸杂志谴责社会福利不够完善,涵括范围不够广泛才会出现像三月这种漏网之鱼,衍生出这样的悲剧。
  于是法庭“建议”三月接受社会福利署的“援助”,暂住进福利机构,为了社会安全跟他以后的生活,承诺会给他妥善的医疗以确保他完全康复才重归社会。
  我不认为政府会突然良心发现,纯粹是因为舆论压力太大,政府必须作出交代。
  那交代就是把他给藏起来不让人看见,等到云淡风轻,没人再记起时再任他自生自灭。
  但让三月去暂住是必须的,不然我们每天一睁眼就要应付围在下头的记者,不知何时才能回复正常生活。我不能让三月千辛万苦地完全融合了,却在享受正常生活之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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