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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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有一爱-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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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沉思中惊醒,抖擞精神,下得车来,朝甫下机的高级企业营运顾问迎过去。

“既然是声名遐迩的雷再晖先生到访,我当然要亲自来接。”缪盛夏微笑着伸出手与他一握,“在下云泽稀土缪盛夏。”

“缪先生,你好。”

除开眉头紧蹙,左手有伤之外,这位雷先生根本看不出来狼狈模样。

况且包谨伦只在电话里对缪盛夏说雷再晖被恶人骚扰,并未提及有女眷同行:“这位是?”

女眷裹着雷再晖的外套,可能是飞行太累导致耳水不平衡,发丝拂在低垂的脸庞上,兼之脚步虚浮,昏昏沉沉。

雷再晖简短回答:“她不太舒服。请尽快先送她回家休息。”

随着雷再晖的手指拨开女眷的长发,缪盛夏惊见一双半闭的凤眼,虽眼泡红肿,也太熟悉不过——钟有初?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浑然忘却已婚身份,下意识地想将她接到身边来;可是才扶住她的手肘,雷再晖便道:“有心。我一个人能照顾她。”

缪盛夏的手势滞一瞬,讪讪地缩回去。雷再晖轻声唤她:“有初,我们到了。”

“不要惊动她。我知道她住在哪里。”缪盛夏轻声制止,“上车吧。”

钟有初的视野很暗。

明明是在室内,举目所及之处,却是快落雨的颜色。挂钟是阴暗的,沙发是阴暗的,茶几是阴暗的。

想揉一揉眼睛,却碰到镜片;她木然摘下墨镜,朝自己身上望去。

深V字领的T恤和低腰牛仔裙包裹着青春的身躯;青春的身躯里包裹着伤痕累累的灵魂。

钟有初摸摸了婴儿肥的脸颊与细细的胳膊,倏地站起——怎么会在这里?

如白驹过隙,十年一晃而过。

怎么能等到如今,傻到如今。

她朝俱乐部的门口疾奔而去,却生生撞入了一个怀抱。

来人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贴着她的发丝,嗅她的气息。

他多怕来晚了。

闻柏桢——他竟来了!

钟有初自他胸前抬起头来。

他是当年的模样,清秀窄脸,双眼细长,鼻梁挺拔,没有那么多笑纹,鬓角乌黑,一根白发也无。

她也是当年的模样,发质润泽,容貌姣好,皮肤光滑,曲线流畅。

她觉得胸肋下面隐隐作痛,他怕什么来晚了。

他不松手,立定心意要拥抱到天长地久——他多怕已经来不及。

都说小女孩不识世界,所谓情爱,不过是一时冲动。

为什么这样看轻她?

戏曲中的书生小姐初次见面也不只是十五六岁,便结下鸳鸯盟誓;他们深信月老在凡人刚出生时便系上了红线,那就是一生一世——怎么现代人连古人也不如?

钟有初清楚知道,闻柏桢是她倾心爱过的男人。

因为爱过,才会伤过。

因为伤过,才会难过。

因为难过,才想重来。

慢慢地,她也举起双臂,在他背上收紧。

他们订婚了。

闻柏桢为钟有初戴上一枚粉红色的梨形钻戒。

他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属于她。

她从来不涂指甲油,指甲泛出健康的粉红色,与钻石色泽一模一样。

他的吻轻轻地落在未婚妻的面颊,决心等她长大。

她仍在娱乐圈中浮沉;他则结束了家教中心,进入百家信工作。

情侣之间能想到最甜蜜,最幼稚的事情他们都做了个遍。

可是年龄、身份和性格的不同,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些观念上的差异。

一旦进入对方生命,便全部摊开来。

很自然地,吵了第一次。然后第二次,第三次。

一个聪明而高傲,一个机灵而任性;吵到激烈时,都是愚蠢而凶恶。

什么狠话也说得出口,怎样能令对方伤得最深怎样做。

试过一个玩人间蒸发,另一个遍寻不着,差点车毁人亡;也试过一个说分手,另一个在直播现场中突然崩溃痛哭。

可毕竟还是爱着。

一切的不愉快,都是太在乎的副作用。

于是结婚了。

婚姻与恋爱不同。恋爱令人幼稚,婚姻令人成熟。

婚约缔结,家庭建立。责任与义务,琐碎与辛苦,接踵而来。

凡此种种,如她的斜视,又如他的偏头疼,终身伴随,必须接受。

又不是接受洗礼,变成圣人。恩爱之余当然还会吵。但没有以前吵的那么凶绝,也绝不斗狠。

两人约定,任何争吵必须在睡觉前解决。

他们都不忍心看对方那么辛苦,生着气还要坐在床边不许睡,很快便互相体谅,和好如初。

这样一来,婚姻气氛大大升华。

试过一个将水壶烧穿,差点引致失火,另一个只好叹息,重新设计整间大屋的保全系统;也试过一个被记者偷拍,乱造故事,另一个一笑置之,私事不作回应,不供大众消费。

爱人与恋人是不同概念。不炫耀,不抱怨,说起来简单——只有生命饱满,才做得到。

当热烈渐渐变成深沉;激情渐渐变成缱绻。她减少出镜率,对熨衫与烹饪产生浓厚兴趣;他谢绝董事局邀请,不愿与她聚少离多。

不,爱不需牺牲,也不需付出。

他们不过是懂得取舍,做令彼此都快乐的事情。

于是生了一对龙凤胎。

大家都担心。她自己还没长大呢,哪里还能再照顾两个。

上爱若水。有些人的爱,惊涛骇浪;有些人的爱,风平浪静;有些人的爱,冷暖自知;有些人的爱,水滴石穿。

爱这种情绪,是如何强大到令人改变,他们已经领教过。

一有,夫妻两人就不要保姆插手,亲自带这一对孪生儿。

教他们蹒跚学步,引他们牙牙学语;有时逗得这一对新手父母笑痛肚皮,恨不得将他们放进口袋里,随身携带;有时也气得发狂,不知为何生了这样一对活宝出来。

再生气,再着恼,只要看到一对孪生儿的笑脸,就烟消云散。

一切都很美好。

为何心里一片荒芜,再也盛开不了?

因为有一部影片参展,钟有初与同事们远赴利多岛参加威尼斯电影节。

配合拍摄了一辑照片,做了几个采访之后已近黄昏。

钟有初支开助理,走出酒店,租一只小小的刚朵拉,在城中穿行。

她已经年纪不小,兼是两名孩童的母亲,不好再穿那些俏皮可爱的衣物。

一条西装领无袖连衣裙,颜色清素,式样大方,腰间系一条两指阔的黑色皮带,不规则的裙摆蓬松而柔软。

没有那么多工作人员在旁喧嚷,一个人静静地重新欣赏这异国风情。

她最喜欢那仅仅能够通过一条小舟的窄巷。时刻像要触到岸边,可又慢慢悠悠地继续前行。

半倚在船中,教堂的尖顶,修道院的彩色窗格,全部压迫而来,令她的灵魂觉得热闹。

再次经过钟楼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逛遍这座城竟然不需要一个小时。

这样小的一座城,却如此丰富。

弃船上岸,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款款而行。

在船上和在岸上,看到的风景原来那么不同。街角有一家卖各式面具与玻璃制品的小店,店主见是外国人,十分热情,用蹩脚的英语招呼她随便看。

那么多面具,不乏金银宝石镶嵌,色彩缤纷涂抹,钟有初单单拿起一个纯白色的。

面具上只有一对圆形的眼睛洞口,额头平平,鼻尖耸起,下颚方正,古怪精灵。

钟有初举起来一试,立刻爱不释手。

丈夫教给她的英文早就忘光了,只够支撑问一句多少钱。可店主却摇着头来夺,一连串流利的意大利文从鹰钩鼻下流淌而出。

钟有初一着急就说起中文来了,表示想要这个,又去拿钱包。

“他说这副Bauta还没有完成,不能卖给你。”

一把男声在她身后用中文解释。

她转身,先看见的是一双诡异的眼睛。

一眼深棕,一眼天蓝,如夏日的天与地。

可他明明是中国人。

他年约三十,穿着一件棉质的白色休闲衬衫,袖口挽至臂肘处;修身的咖啡色长裤,衬出两条结实的长腿。

店主仍然说个不停,双色瞳走上前来翻译:“Bauta是威尼斯最古老,最正统的面具之一,大量繁复的装饰工艺是其特色。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半成品。他不肯卖,是怕影响自己的声誉。”

钟有初不放手:“我觉得这样朴素就很好,何必画蛇添足。”

双色瞳将钟有初的话翻译给店主听:“既然她喜欢,就成人之美吧。”

那店主见这名外国人能听会讲,激动地说了一大串话,然后指指钟有初。

双色瞳笑着对钟有初解释:“很多游客觉得Bauta的含义是掩饰,其实不然。Bauta的含义是真我与平等。再善良的人,戴上它便会有犯罪的冲动。再懦弱的人,戴上它便会有决斗的勇气。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戴上它便能隐藏身份。无论美丽还是丑陋,戴上它便能找到艳遇。你想要的是什么?”

钟有初微微一笑:“我就是喜欢白色。”

“如果你喜欢白色,他推荐Larva,线条柔和,更适合女孩子。”

“不。这副面具让我想起一个梦。”

“梦?”

钟有初摸着那面具平平的额头:“很久没有做过的一场梦。如果不是看见它,我都记不起来了。”

她坚持要买,付出三倍的价钱,翩然离去。

在这浪漫的水乡,没有人会去介意一个戴着面具散步的游客。

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走得摇摇晃晃,钟有初却自得其乐。

突然有人超到前面去,拦住她的去路,声音很熟悉:“让我牵着你。”

她猛然摘掉面具,看见面前是刚才那双色瞳的男人,对她伸出右手。

神使鬼差,她默许了这唐突,重戴上面具;但伸出去的是戴着婚戒的左手。

他迟疑了几秒,终于还是握住。

缺少视觉协助平衡,而且他的步调比较快,她的脚步开始凌乱,好像一名跌跌撞撞的盲女。

他也意识到了,扶着她的肘弯,示意她上船。

刚朵拉上,双色瞳讲给她听沿途的风景典故。

这是钟有初第三次游运河。

第一次是用相机记录,第二次是用眼睛看,第三次是用心听。

拜占庭帝国与十字军东征对她来说非常新鲜——什么,连马可波罗都是威尼斯人?她只知道割一磅肉的威尼斯商人。

“你笑了。”

连她在面具下笑,他也明了。

天已经黑下,他们上岸,来到一家露天咖啡馆。

他替她摘下面具。亮晶晶的汗滴,细细地挂在她的额上。

咖啡上来后,他们聊的都是一些浅显的话题,亲近又疏离。

钟有初问:“你是侨民?”

“不。我只是接了这里的工作。”

原来他在本地的一家Casino做营运顾问。

“如果我去Casino,会见到你吗?”

“不会。”双色瞳道,“电影节开幕之前,我就会离开。你是游客?”

钟有初想了想,笑着将面具放在桌上:“也许吧。如果你留到电影节后,便知我是谁。”

坐她对面的双色瞳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你很迷人,令我心折。”他终于坦承,“如果没有那枚戒指,我会觉得完美。”

钟有初沉默。

这座城美艳又黯淡。到处都是青苔遍地,就连灯光也是潮湿的,像阴天里湿答答的一个梦。

他拿起咖啡:“我的视而不见,只能再维持这一杯咖啡的。”

一直到起身付账,双色瞳都十分绅士体贴。

“再见。”

“再见。”

他们分手,并未交换姓名电话住址。

钟有初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越行越远,过了一座小桥,又跳上一条刚朵拉。

他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船夫手中的木浆一点,小舟离岸而去。

钟有初在心底默默与他告别。

再晖。再会。

她回到酒店,一打开房间的门,一对孪生儿就扑向了母亲怀中,一叠声地叫,妈妈抱抱。

他们已经长到五岁多,男孩眉眼细长似足父亲,女孩则有一对漂亮的丹凤眼。

眼神一般地纯净天真。

这年轻的母亲又惊又喜,蹲下去一把揽入怀中,亲亲这个,又亲亲那个——为什么不上幼儿园?路上累不累?乖不乖?

他们一直很乖,只是一落机还看不到母亲,就不肯吃饭。

原来丈夫特地放下生意带一对孩子来看她,要让他们知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因为年龄太小,闻柏桢不许跃跃欲试的孪生儿用刀叉,只能用调羹。

钟有初只顾着帮孩子将食物剥壳拆骨,自己的那份沙拉一动也未动。

他将一块扇贝肉送到她嘴边。

一直都是这样。她照顾孩子,他照顾她。

她莞尔,就着他的手吃了,又伸手摘掉女儿襟上的饭粒。

哥哥素来喜欢模仿父亲,便拿着调羹,有模有样地舀一勺豌豆泥伸到妈妈鼻下。

妹妹也不甘落后,整盘端起送来,结果翻了,肉酱烩饭洒了一身,被哥哥嘲笑个不停。

洗澡又是一番折腾。分开洗要闹,一起洗要问。洗一个要半个小时,洗一双要两个小时。

两颗小脑袋里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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