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她话语似乎一瞬间变得轻松愉快,也不知道当了真还是拿我当小孩子敷衍。
娃娃修复好后,外表虽然跟原来相差不大,肢体却变得更加脆弱,随意的大动作都可能导致零散,以后想必只能摆在盒子里。
画虎画皮难画骨,我竭尽全力也只能效仿外表至八成,而不像父亲一样赐予它们灵魂。
不过饶是这样,母亲也很高兴了。她将娃娃郑重摆入盒子,然后摆到了床上的柜子里。
因为没时间整理床铺,所以晚上还是跟善水一起睡。
天已经很晚了,我依旧没有睡意,闭目在想白天在警局跟段策见面的情形。
十年前,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就已经跟现在的性格相差无几,虽然家境优越,为人却阴冷、偏执而且内心黑暗。
先前我一直相信人性本善,在遇到他后,才发现世界上真有与生俱来的邪恶,这种人并没有遭受过什么挫折,未经历过坎坷磨难,但性格却异常扭曲,根本不能以常理判断。
但就这样的人,如今竟然当了警察,真是世事无常。
或许以为我已经睡着,原本背对着我的善水轻轻转过身来,用微凉的指尖试探着碰了下我的手,之后很快的缩了回去。
我没有睁开眼睛,却能感觉到他如墨石般专注的眼神。
虽然相处时间短暂,我却喜欢上了这个纯如白纸的少年,就算是彼此沉默以对,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能让我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这或许便是传说中的缘份吧?
次日上午帮母亲整理翻晒了一些旧物,将房间和床铺整理打扫出来,下午便决定带善水去附近镇上走一走。
风林镇素有百年老街的美誉,据说至今还完整保存着一些明末建筑。本地人并不从事耕重生产,而是大力发展旅游业,杜撰些杏花节、佛爷爷生日之类的噱头来哄骗游客。
路边开着的古董店,总是摆得琳琅满目,玉器、古钱、字画应有尽有。
这些东西中,十有八九是赝品,不过偶有明珠蒙尘,就连店主眼力都被哄骗过,如果游客眼光好,总能以极低的价格买到,算下来倒是极为划算。
可惜现在已近年末,开放的店铺并不多,饶是如此也足以让我沉醉其间了。
在转了半个小时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家门口挂着木制灯笼的店铺,名为齐宝轩,走进去后一方书着‘金玉满堂’的牌扁映入眼帘,自竹帘后面飘出袅袅茶香。
房间不大能利用的空间极为有限,但是东西却摆设的极为精巧,样品繁多却丝毫不显拥挤:墙壁上挂着署名唐寅、吴道子、王羲之的字画,空中用麻绳垂钓着各类瓷器茶具,黄梨木椅上摆着烛台、花瓶,中堂紫金鼎前贡奉着持青龙偃月刀关二爷,就连入门处的窗户下都置着狭长的玻璃壁橱,展示着青铜提酒器之类的非卖品,当真寸土都不浪费。
最为奇妙的是,古制花柴屏风上插着一枝含苞待放似绽非绽的红梅,给这略显阴郁沉闷的古董店生生染上一抹亮丽的活泼生趣。
店老板是个四十岁的男人,面容清俊留着精心修理的半长须,身着玄青色长衫举止潇洒;掀帘走出来的刹那恍似画中仙。
看到我们,他很自然的所手中的青瓷壶,“刚泡好了茶,要不要先喝杯尝尝?”
我却之不恭,只因那茶香实在诱人。
善水摇头拒绝,站在旁边好奇的打量店中或真或假的东西,最后拿起一个做成小鸟的水哨在玩。
老板随即拿出杯子清洗,茶具是上好的梅子青瓷器,杯身精莹剔透,触感温润舒适,茶水注入其中,映出一圈白亮胶着的水波,只是用看的便足以令人沉迷。
“真是好茶,”我呷了两口后忍不住夸赞。
“哦?”老板微微扬眉,“怎么个好法?”
我笑,“水好、茶好,器具好、时间也刚好。”肯花这么大功夫泡茶自然都是懂茶的,我虽喜饮茶却没什么实际研究,实在不敢搬门弄斧。
“水是我自己动手蒸馏的,茶是路边的野茶,但每一片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至于这茶具……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敢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故意拿这茶具来考验客人的。
我谨慎的转了几下杯子,“南宋时期的龙泉青瓷。”
“果然是内行人,”他亲自替我斟上一杯,“刚才我在后面,看到你进来就盯着那幅吴道子的《空山新雨》图看,心里就猜想今天是来贵客了。”
原来如此,只因在他所悬挂的书画中,只有这一幅是真迹。可若说是全真迹也未必准确,确切的说应该是盖有印章的一半是真的,而另外一半幅则是仿品重新装裱粘贴在一起的。
我鲜少见如此作假的画作,方才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装裱师的手艺真不错,几乎可以假乱真,不细看的话会误以为是纸质纹理仄皱。”
见我说出来来,店老板便伸了下拇指,“好眼力,这幅画挂在店里将近二十年,你是第二个认出来,当年我买这幅画的时候可以为是真迹,搁了几年才被人指出问题来。”
这也是预想中的事,古董界水深外人难以想象,除了要用丰富的辨别经验外还要有双利眼,即便如此有些不借助科学仪器也很难推断真假。
很多人只看得到其中暴利,无甚专研便顶着风险踏入其中,被骗倾家荡产的事情屡见不鲜,所以行内一直有‘穷玩车富玩表发疯玩古董’的说法。
聊了一会儿目前的书画市场状况后,老板便兴致勃勃道:“我这里新接了一批好东西,绝对真品,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兴趣?”
我坦白道:“我今天只是好奇来转转,并没有买入的打算。”
老板也不失望,继续劝说道:“当真是好东西,就算不买,也是可以看看的嘛。”
说罢兀自进了里屋,不多时捧出一个长形的黑木盒子出来,推到我跟前用期待的目光道:“你瞧瞧。”
我好奇打开来看,发现里面竟然是黑红相间的木制步枪,“The King of Rifles!”
这是一支十六世纪的瑞典皇家珍藏版名枪,在如今的古董市场上拥有高达九位数的身价,我也只在资料上看到过它的照片,没想到居然能在有生之年看到。
这支失踪近百年的名枪此时被保存的很好,枪身甚至没有太多的划痕,几乎看不出岁月流逝的痕迹,只是……谁能告诉我这把枪是怎么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的?又为什么会埋没在这不起眼的古董小店?
满腹疑问最终按捺不住兴奋,我惊讶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店老板脸上也有意外和钦佩,“你果然不是个普通人,竟然连它都认得。我是无意中得到它的,那伙人人并不识得它的价值,只要了这个数。”说完他伸出手指比了下。
“五十万?”
“不,”他得意的喝口茶,吊足了我胃口才慢悠悠道:“五百。”
……五百?真是个幸运的人,我仿佛能听到枪王在耳边悲愤泣鸣的声音。
究竟是什么人,能轻而易举得到枪,又为了屈屈五百块将它出卖?我脑海中蓦然灵光一闪,小心翼翼试探道:“你这只枪……是不是从盗墓贼手里得到的?”
店老板立刻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
这似乎已经验证了我的猜测,“是不是一个叫驴子、一个叫太平,一个喜欢问候别人母亲的嘴臭老大?”
店老板神情简直能用惊悚两字形容,“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学生段策
说完他似乎察觉唐突了,立刻言语真诚的道歉。
在古玩界,有条不成文的默认行规,就是不过问客人来历及宝物出处。玩古董的人身份各异,机关政要、富商名流、黑道大佬比比皆是,这些人深谙藏富之道平常行事大多低调,不愿轻易暴露隐私。
至于第二条,古玩之所以珍贵,不仅是出于本身考虑,其颠沛注离的经历不仅会增加收藏者的兴趣,还会令其身价倍增。
然而正如美人多劫,越是名贵罕见的民间古物,其曲折经历也越发让人揪心唏嘘,敲诈、勒索、暗偷、明抢……很多走火入魔的收藏者无所不用其极。
此事怪不得店老板,是我失礼在先好奇猜测枪王的来历,所以才会惹他怀疑。
我轻轻盖上盒子安抚他,“放心,我不是什么文物警察,只是和这伙人碰巧认识而已。”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未曾发现什么严肃锐气才放松下来,自嘲笑道:“抱歉,最近风声实在紧,看我都快成惊弓之鸟了,若不是看着先生实在投缘,我是绝不会将东西拿来炫耀的。”
快乐需要分享在这行体现得淋漓尽致,很多收藏家都有这个毛病,收了好东西生怕给外人知道,但是要他老实藏在心里又憋得慌。
我还以微笑,“我姓周,叫暮生,现住在白雾村溪水桥,先生改日路过可以去我家中做客。”
他一脸惊喜,态度很快热络起来,“我叫江海若,不知道暮生来仙渡是探亲还是访友?会停留多长时间?”
我迟疑了下,如实回答,“我是本地人。”
“本地人?”江海若一脸难置信,“我怎么从来从来没听说过仙渡有你这号人物呢?还有你居然姓周……和周成远是什么关系?”
周成远?这名字并不陌生,却也不能用简单的三言两语说清楚。
门口突然响起脚步声,江海若抬眼看到来人立刻换了幅表情,似笑非笑道:“说曹操曹操到,今天到底什么日子,小店居然迎来这么多贵客。”
进来两个人,走前面的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气势很强,皮鞋擦的铮亮,身上穿着笔挺的西装,端着俊脸面沉如水。后面则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笑眯眯的一脸和善。
江海若不动声色的将黑木盒子放到架子上,起身恭维道:“周老板今天怎么得空亲自光临小店?”
周成远目光森沉的盯着他,干脆了当的直奔主题,“听说你得了一把好枪,我特意过来看看。”
江海若笑着调侃道“谁人不知周老板收藏丰富,我这店里的东西您怎么会看得上眼?”
周成远看到我后,眸中微露惊诧之色,不过很快将视线停留到架子上的黑木盒上,“The King of Rifles,你可以随便开价。”
“真没有,”江海若镇定自如的说着谎话,“我是个商人,如果真有货不会放着大钱不赚的。”
尴尬气氛持续了约有十秒钟,周成远才平静开口,“如果以后有货,麻烦通知我一声。”
江海若颔首,“一定。”
周成远又用余光扫了我一眼,之后转身离去。
江海若好似长舒了口气,“好险,这人简直是狗鼻子,每每我得了什么好东西,他都能嗅着味儿找来。”
我对他的行为很不理解,“他应该不是个小气的主顾,你为什么放着东西不卖?”
江海若神秘兮兮道:“凡事都要讲究缘份,周成远为人桀骜自负,与这枪王五行相克,命里不该有此物。”
我还是第一次从古董商口中听到如此奇怪的论调,对他便愈发多了几分好感。
离开时江海若送了善水几个水吹哨,两尾装在竹筒里养的熊猫龙晴鱼,还有一根抓着尾巴会快速爬动的竹蛇。
我推辞不掉,便邀请他改日至家中做客,江海若欣然应允。
回到家已然正午,院子竟然坐等着位不速之客,段策。
他身着警服,正勤快的帮母亲择菜,简直跟我过去认识的判若两人。
见我回来,母亲便道:“这么晚才回来,害阿策在家里等了你一个上午。”
我笑着将她哄进厨房,让善水把东西带回房间,拉了椅子坐下来看着段策。
“老师在看什么?”他若无其事的眨眨眼睛,“难道因为太久不见,已经忘记了我的模样?”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想同他多说废话。
“来看您啊。”
“不需要。”古人告诉我们,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段策将青菜整整齐齐的摆进小筐,用伤感的语气道:“老师真绝情啊,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的态度,还是特别针对我一个呢?”
说话时他并没有流露出半点刻意伪装,而是由内而外的焕发着一种失落难过,如果不是对其人禀性知之甚详,恐怕我也会栽在他貌似真诚的目光里。
“我已不为人师表很多年,不用对所有年轻人都假装客气。”
他笑了下,方才转入正题,“昨天杜村命案死者身份已经调查出来了,姓冯,生前有多次单身盗窃前科,鲜少与人结交来往,但并不是驴子所属盗墓团伙所杀。”
人居然不是他们杀的吗?也就是说当晚除了我们,还有第三拨人在荆棘丛现场?不过是场狗咬狗的游戏罢了,并不关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