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博容要大上好几岁,足有十七了,前两年便订了亲,来年就要出嫁,她与宁博容也并不相熟,并不像是崔氏的好友安氏之女陈臻臻那样温柔婉约,性情略有些清高,除了读书,平日里几乎可以说是沉默寡言,这于晚与她们第一次见,更是不熟,若是宁博容不说话,这四个人对面坐着,难道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么?
幸好于晚不似卢珊珊那般腼腆,也不像张茹那等清高,宁博容一说话,她便笑道:“哪里有什么玩耍,不过看几本书写几个字罢了。”
卢珊珊便细声细气道:“难道于姐姐不做些女红吗?”
于晚失笑,“做自是要做的,家母不曾过世时,可是天天督促着我做呢,可惜我似是与此上并无多少天赋,手上被针扎了不少次,却总是笨手笨脚做不好。”
说着便有些伤感了,毕竟她的母亲才刚过世三两年罢了。
宁博容这才发现,这于晚瞧着温柔如水,实则竟是个挺爽利的性子,并不扭捏。
“我也是不爱做女红的,不知于姐姐爱看什么书?”
“什么书都看一些,”于晚微笑道,“倒是宁家妹妹的名声,我远在瀚州也是听说了。”
张茹眉间微微一动,缓缓道:“可是?”
“这倒不是,我听说宁家妹妹的时候,还是因为那笔好字,家父同宋理宋先生有些私交。”于晚柔声道,“不过确实令人惊艳。”
宁博容有些不好意思,以她的阅历和才情,要写出这种水平的文章那是基本上不大可能,只是自小她太过聪明,是以宁盛丝毫不曾怀疑她。只能说宁博容还是脸皮太薄了,没修炼成那些小说里男女主角随随便便抄袭李白杜甫的诗苏轼辛弃疾的词,还能淡定自若的厚脸皮。
这边聊了一会儿,便开了宴,瀚州靠海,这于家人的口味就与他们不尽相同,一桌子的菜基本上都是……海鲜类为主,不过几味点心倒是很特别,宁博容特地问于晚问了食谱,于晚也就大大方方地给了,这不是那等独家点心,在瀚州并不少见,但看她的熟悉程度,怕是做点心也是一把好手。
归家之时,宁博容便笑道:“阿母,这于家姐姐当真不错。”
崔氏也很满意,“于家家风一直很是正派,家中那妾只得一女,早早便嫁了出去,如今这鲁氏管家,也是分毫不乱。”
“回头我写封信与阿兄说一说吧。”
“提一提便也罢了,回头我与你一道去一趟潞洲。”
“好!”
这年头操持一场婚事可是不简单,不过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氏并没有什么征询宁博裕意见的意思,宁博容却细细给宁博裕写了一封信,将于晚的人品相貌性格脾气包括爱好都写得清清楚楚,不两日收到回信,上只有十分具宁博裕个人特色的几个字——
“谨听阿父阿母之命便好。”
……这人,还真是心宽得可以。
崔氏说要去潞洲,当然是要将宁博裕现在的住处好好收拾一下,若是要娶妻,自是要让小夫妻二人在潞洲住的,让宁盛同于珽通过气之后,她这厢一边忙着请媒去于家纳彩,一边开始准备起来。
在大梁,这要结次婚,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辈子三个孩子都是讨债一般,老大宁博闻不用说,当时他成亲崔氏就颇有些不情不愿,次子又是这般不顺,幼女……别当她看不出来,这才是个真正的问题人物。
纳彩过后,合了八字,说是宁博裕与于晚八字相合,所谓天作之合,反正宁博容对这方面也不大懂。
之后崔氏就开始忙碌着准备彩礼,因恰好要过年,这彩礼的准备过程就愈加显得忙乱。
翻过年去,宁博容便十三岁了,宁博裕更是二十有四,崔氏更急着将他的婚事定下来。
正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宁博闻早早便到了翠华山,这纳征也就是送彩礼,理论上是要选择亲族中两位有官位、有才貌的二郎作为“函使”和“副函使”去,过程更是十分讲究,宁家去的二人,为首的自是官居从三品的宁博闻,另有副函使一名,乃是宁盛写信自洛州赶来的宁家一位子侄,他只是个八品小官,但长得倒是玉树临风,宁家少有长得不好的孩子,这宁博华虽是宁盛四兄的庶子,可嫡母不慈,自小受宁盛接济,这时宁盛邀他来,他自是不会推辞。
宁博容看着楠木盒子里的,再瞧向那整抬的五色彩缎、数十匹锦帛、成堆的铜钱,甚至还有猪羊牲畜、米面粮油、点心水果、奶酪油盐、酱醋葱姜……最让她瞪大眼睛的是,还有一只山里猎来的黑熊和两只体型壮硕的山猞猁……也不知道这可怜的熊是从哪个冬眠的洞里被活生生挖出来的。
说句实话,看到这些彩礼,她深深觉得以往看的古装电视剧欺骗了她,这规模,根本就不可能包到那些个盒子里去好么,单单看那抬彩礼的壮汉就有几十个,那是相当壮观浩荡,而且东西……也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反正,是不会有什么金银钗环宝石□□放在彩礼里面的,只有那两大堆的铜钱,实则也就五六百贯罢了。
不过东西种类之繁多,实在是宁博容从未见过。
可惜的是,这种正式时候,宁博容是不可能跟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直到天色擦黑,宁博闻带着回来,便算是正式订了婚了。
“日子定下了,因那于家□□的年纪也不小了,我家博裕更是年长,婚期便定在五月初六。”崔氏蹙着眉,照她的心思更早一些也是无妨,于家早就备下了于晚的嫁妆,但太匆忙总是不好。
年后天气愈加寒冷,还未开春之前,对于北地将士而言却是雪上加霜,刘湛去后陆陆续续给宁博容写过几封信,却是聪明地写给宁舜华,再买通了这位表妹转交的,是以崔氏都不曾发现。
上一封信中,便真诚感谢过万里书院在那几年里教他武学,否则,他在那前方却也坚持不下来,虽不曾明确提及宁博容,但两人心照不宣,这实则是在感谢宁博容。
直到开春,才算是有了转机,两场大捷随着春|意传到云州,上下一片欢呼之声。
楚王刘湛之名,这才正式进入大梁朝堂一众官员的眼中。
而四月上,崔氏便带着宁博容赶赴潞洲理化县,如今宁博裕已经是理化县的县令,一方父母官,不比当初当县丞之时,经常住在县衙不回来,崔氏给他准备的两进院子并不常住,但阿杏仍然将之打理得干干净净。
“洵拜见姨母。”沈七恭恭敬敬地行过礼。
崔氏微笑道:“七郎怎会在此间?”
“因要静心读书,外祖父去世后,这处屋舍便空了下来,理化县山清水秀,平素安静,我便搬到此间来住,已然有大半年了。”沈七淡淡道。
宁博容原要来找崔氏,却是在帘后脚步顿了一顿。
……这沈七,怎么有点儿阴魂不散的意思?
这也太有“缘分”了吧……
第53章远行上京
宁博容皱着眉在帘子后面停住脚步,外间沈七却是规规矩矩地朝崔氏问好,此时已然开了春,理化县正是桃红柳绿的好时节,但沈七的外祖去世之后,他自是没有理由留下用饭的,崔氏招呼地虽然客气,沈七却也不好意思一直磨到用饭的时间。
若是换做刘湛,怕是能有那么厚的脸皮,沈七却不行,他的教养和性格让他做不到那样死皮赖脸。
哪怕是真的喜欢并未走出来的那位少女,他也愿意为之努力,却到底没办法放下所有的身段去讨好,这是个性使然。
于是,坐了一会儿之后,见宁博容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他只得默默离开。
走到门口,看着两家之间只一墙之隔,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比起潞洲到云州的距离,这一墙之隔,已是十分近了好吗?
而这时,宁博容才出来,抱怨道:“这么长时间才走,害我在后面站了这么久,阿娘,这个是不是要这样弄?”
她从来不是拖泥带水之人,既然觉得沈七不适合,那就压根儿没有想过再与他有什么牵扯,是以哪怕沈七表现得再明显,宁博容也没什么兴趣。
崔氏却若有所思,“阿容,怕是这沈七郎,当真心悦于你。”
宁博容瞪大了眼睛,“阿娘!”
“好了好了,不说了。”
宁博容嗔道:“若是一个人喜欢我我便要嫁给他,那我能嫁几个人啊!”
崔氏笑了起来,“是是是,我家阿容只有一个,自然得挑一个最好的人家。”
这回却轮到宁博容不说话了。
崔氏接过宁博容拿着的五色丝棉,应道:“这样就可以了。”
这是宁博裕成亲时需用到的东西。
不仅如此,还要准备毡席、青庐和百子帐,还有小金银盏子,准确的三斤粟、三斤麻,还有三支箭,这都是大梁传统婚礼上需要用到的东西,更别说那早早养着的大雁了,而这一切对于宁博容来说都相当新奇。
之后的好几天,沈七几乎天天报道,宁博裕县衙中有些忙,却也在家住了好几天,宁博容敏感地发现,现在他同沈七还挺熟悉的。
越来越临近婚礼,这天夜里,宁博容弄了几个凉菜,盐水毛豆已经成为宁家常吃的小菜,又有拍了些许蒜泥的凉拌黄瓜和一盘子凉拌菜,却是切成细丝的萝卜,同香菜拌在一起,滴上些香油,就是一道开胃凉菜,还有一盘子酸笋丁、香菇干、蛋皮切丝加上一点点鸡脯丝做的三鲜什锦,加上她亲手酿的青梅酒,放进食盒去找她家阿兄聊家常。
这天宁博裕下衙早,洗过澡便在后院的小亭中读书,宁博容便直接去了。
“阿兄!”
宁博裕见是她来,十分高兴地放下书,“阿容怎地现在来了,可是有什么话说?”
“咦,阿兄这是要下棋?”
宁博容将食盒放下,看到了宁博裕面前的棋盘。
“不错,和阿洵约好了一会儿下棋。”宁博裕点头道。
宁博容面容古怪,“……阿洵?”
“是啊,不就是那沈家七郎?他虽年纪不大,懂的事却不少,且在这理化县,这盘根错节的关系若不是有他帮忙,我这县令可不会做得这样轻松。”宁博裕认真道:“他既诚心相交,我自也真心与之来往。”
宁博容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将食盒中的小菜一碟碟放下,盐水毛豆、凉拌黄瓜、开胃凉菜、三鲜什锦,并一小壶青梅酒,在这温暖的南方春末的天气里,坐在凉亭中看向那已然碧绿盈盈的初荷,实在是一种享受。
“既如此,阿青,一会儿再送一双筷子一个酒杯来,阿兄既在等客来,我便先走了。”
宁博容可不想等到沈七来,徒增尴尬。
她原想跟宁博裕说沈七之事,提醒他别和沈七走得太近,不管是这位的世家身份,还是对你家妹妹“有企图”,都得注意着点好不好!
可现在,沈七已是帮了宁博裕,宁博容便知道以宁博裕的个性而言,让他再疏远人家是不大可能的,宁博裕心中自有一杆秤,既耿直又不至于太迂腐,宁博容相信他与沈七相交也会有个度的。
既提醒已经晚了,她也就不便再提。
谁知她拎起食盒还未走远,便见到沈七迎面走来。
这宁博裕宅子里的下人显然是见惯沈七的,居然无人通报,宁博容也就脚步自然地走了过去。
此时天色擦黑,宁博容一头长发只用发带系在脑后,别无缀饰,素面朝天,一双蓝眼却眼波流转,即便不说话,那种蓝到慑人的美丽仍旧让人忍不住心弦微动。
而她穿一身碧水天青色的宽袖薄衫,下着一条白色烟染浅绿的长裙,那裙下摆极大,走动之时便如烟水氤氲,宁博容走动时的姿态又比一般的少女要轻盈许多,这宛然灵动之态,衬着她秀丽纤弱之姿,偏她自小念书,虽自问不是那等天资出众的才女,但读书三千卷,不管如何都与旁人不相同,这等腹有诗书的高华,随着她的年纪越大,越是凸显出来,书卷气在她的身上非但没有让她像张茹一般显得清高刻板,反倒愈加添了三两分灵气。
若说宁博容这副天生的长相就有九分,这世上九分的美人虽然不多,却也能数出那么些个的,但加上她这股子气质,却着实太少见了。
十二岁的宁博容还介于女童和少女之间,到了十三岁,她却开始抽条儿长个子,身形也显出少女的俏丽来,这种姿容上的出众自是一年比一年更加明显。
“阿容。”沈洵忍不住叫住她。
宁博容眉间一皱,随随便便称呼她的名字,这已经有些失礼,她家与沈七家还没熟悉到这种地步。
“沈家表兄。”宁博容客气地行了一礼,“阿青,回头给沈家表兄再送一双筷子和酒杯。”
“是。”
两人就这样说着话,走进了黄昏的暮色里。
沈洵静静看着,却是没有再出声叫她。
实际上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哪里不好?会让她在几年前那样坚决地退却亲事,现在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
作为沈家这一代中最有希望的孩子,沈洵自然是极聪明的,所以他知道有一种他最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