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瑟还是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理查伸手掩着嘴,打了个呵欠,含糊不清地说:“睡吧,睡吧,明天还要赶路……”他挥着手,就要迫不及待扑到他的床上去。
卢瑟巍然不动,就看着他衣服鞋子都不脱地躺上床,看着他小孩也似拉起被子,连头一起蒙住。
“理查!”
这一声叫得很轻,理查却猛地一掀被子,揪着头发坐了起来:“好吧,好吧!我想过了,大概就那么回事吧!和士兵们私下猜的,应该也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卢瑟还是不动声色。
“当然是女儿了!你总不会以为是情妇或徒弟吧。”理查就差没大喊大叫了:“气质神韵是血脉传承而来,动作习惯是十几二十年相依相伴。不知不觉就相似了!”
卢瑟淡淡问:“这是你唯一的猜测吗?”
“当然……”理查托着下巴,做思索状说:“也有别地可能,其实不是女儿,而是……”
他抬眼看着卢瑟坏笑:“而是孙女。”
卢瑟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理查呵呵笑着解释:“照东方的年纪来看,说是孙女也是……”
卢瑟定定地看着他,理查渐渐笑不出来。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微弱,直至于无。
卢瑟摇摇头。不再说话,转头向外走。
“卢瑟。”这一回,轮到了理查轻轻唤他。
卢瑟止步,却不回头。
“你觉得,你觉得……”理查重重呼吸一次,才能继续说下去。“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那些猜测,应该都是错的。而且,理查……理查,重要的,不是我怎么看,而是,你觉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或是,你愿意相信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大步而出,而理查静静地坐着,再也没有呼唤他忠诚的伙伴。
真相,是什么?
他虽然年轻,却阅人多矣。无论是美女佳人。还是英雄豪杰。
他自然知道,那样地气质神韵,那样的气慨豪情,学不来,也不可能是与生俱来。
美貌或可代代相承,可是那种出众地气质,飘然的神韵,却绝非靠血脉之力能够传承。性情气度,往往多是天成,难描难模难相仿。
偏偏那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和天下性情最乖戾的老头。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神似之处。
真相,是什么?
理查。不是想不到,只是……
只是不愿也不敢去深想罢了。
理查恶狠狠地咬牙。混蛋卢瑟,别人不明白,你难道还会不明白?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心里还不是同我一样……
他握拳狠狠在床档上一砸,手掌剧痛之时,屁股也是一空,整个人跟着跨掉的床跌了下去。
“殿下,怎么了?”外面的护卫有些慌张。
“没事,殿下在练拳。不用打扰了。”
同一时间,卢瑟地声音沉稳地响起来了起来。
本来要冲进来的人,停在了帐外。帐篷里面,理查龇牙咧嘴地从一堆被子里钻了出来。
甩着生疼的手,看看断裂的床,理查叹了口气。
以他一个三极骑士的力量来说,不知这算不算是超常发挥。
他怔怔呆站了一会儿,忽得大步出了帐蓬。帐外,护卫凛然行礼,卢瑟却不知身在何处。
理查四下望了望,向东方的大马车处走去。整个军营静悄悄一片,连巡营的卫兵,行走时,都似没有多少声息。零零落落几处火光,反而让人越发觉得夜,黑得不见尽头。
马车沉静地停留在黑暗中。偶尔被飘摇的火光,照得乍然一亮,如同那黑暗地生命里,忽然现出的彩虹,却终是一现即隐,无法长存,不能把握。
理查一步步向前走,踏破黑暗里的道路,看着那微弱的火光。
走到马车近处,他呆呆地看着车门。
那神秘的东方,强大的东方,偶尔会让人感到无比美丽震撼地东方。
那个同样深的夜晚,同样冷的月下,那与他有着同样美丽的女人。
维克多说,没必要把最简单的事,弄得太复杂。
维克多说,对东方这种人,有疑问,只需直接开口询问。
理查望着马车门,脚下重逾千斤。
小小的车门,推开它,可能见到黑暗中,唯一的希望与光明,又或者……那不过只是黑暗里,噬人的巨兽,张开大口。准备他吞噬所有地梦想,快乐,爱情,和憧憬。
“殿下,你很喜欢看着空马车发呆吗?”那刚才不知去了何处的卢瑟,忽然间出现在他身后。
理查有些发傻:“空马车?”
“刚才我问过卫兵,你在帐蓬里念念叨叨时。东方已经离开营地了。”
理查傻呆呆地重复他地话:“离开营地了?”
“是,拎了两个巨大地酒坛子。走路象轻飘飘不费力,快得出奇,向东边去了。”
这其实没什么稀奇的,东方以前就喜欢一个人晚上离开佣兵团,自己随便走走逛逛吹**,大家也都习惯了他地我行我素。今天商人们又留给东方很多“东方美人”。好久没放量畅饮的东方,晚上不睡觉。喝酒喝得兴致来了,自然就一个人去踏月漫行,抚箫饮酒了。
只是理查今晚脑子有些迟滞,完全没有平时地灵活,这时被卢瑟一点,才反应过来。
想起自己就这么傻呆呆望着一辆空马车,心潮起伏,无限矛盾挣扎。实在有些可笑。他脸上微微一红:“既然这样,那我回去休息了。”
卢瑟看着他一步步又走回他的营帐去,看着他在营帐门口站住,然后猛地一跺脚,也不知低低咒骂了一声什么,旋风般转过身。跑去牵了他自己地马,策马就向营外冲去。
护卫巡兵们,谁也不敢拦他,只呆了一瞬,他便已经冲得远了。
理查已经向东方冲出甚远,才听到身后卢瑟在唤:“理查。”
一个九级剑士要跟上快马,并不困难。
理查没有回头:“你别跟来。”
“理查?”
“我还有一个九级防护卷轴,遇警我会发信号召你!”理查用力挥鞭。
卢瑟默然驻足,看着他单人匹马,没入黑暗深处。
那个凡是漫不经心的王子。那个做任何事都要选想好退路的殿下。那个就算想要争取最诱人的位置,也仍然把自己保护得最安全。看似毫无威胁的理查,这还是第一次,将自己孤独地置于深不可测的黑暗和未知中。
深深夜色中,理查快马奔驰。夜色浓得化不开,四周静得连鸟鸣虫走的声息也没有。
马蹄声急促而慌乱。
一眼望去,天地茫茫,似乎不见一个人影。
他记得那个夜晚,他见到世上最美丽地人。天地间,所有的美好,都及不上她一根头发。
可是,他却忘了……这是不是也代表了,天地间所有的美好,也换不来,她一丝欢喜。
他知道,东方是嚣张任性的,东方是骄傲肆意的,东方是高高在上,从不理会别人的心情处境。然而,他的眼中,却从来没有贵族国王这一类上位者,俯视臣民时,高高在上的满足感。
过份地肆意任性,是否也代表,这个世上,其实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让他去在意?让他去珍惜?让他去学会体谅,关心,理解,温情,让他去适当遵守普通人世界的规则?
东方能豪情饮酒,只是酒至酣处,也未必欢喜。
东方有佳人相伴,只是美人温柔,也未必快意。
东方有无以伦比的力量,只是,如此的强大,却也同样不快活。
他也会微笑,他也会聆听别人的诉说,他也会感受同伴的温柔,他也会和大家说笑,他也会恶作剧一般去拿维克多取乐。
然而,无论在何时何地,那快乐,那笑意,都不曾真正从他眼眸深处流露出来过。
东方能吹奏出那么美好地音乐,然而,即使是在他的箫声里,也从来没有流露过深切的悲伤苦痛,同样对音乐有着极深造诣的理查也能知道,不曾历过沧桑,不曾经过苦难,不曾有最深刻的感情,不曾真正伤过心的自己,永远永远奏不出那样的音乐。
是的。一切,一切,他其实都早已知道,只是他从来没有去想。
在他眼里,东方只是一个超级强者,有着无数秘密,明显也有着最大招揽价值的强者。东方的忧伤,东方地过去,东方那从不能到达眼底地快乐,他一直一直看在眼里,一直一直,也仅仅只是筹算着,这一切,是否也可以利用。
道路渐渐难行,前方的黑影重重,如一只只幽冷恐怖地怪兽。
理查微微喘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多远,只知道,自己仿佛已经催马奔行了很久很久。
一路行来,他看不见东方的身影,他听不到美妙的箫声。
似乎已走进某一处陌生的山道峡谷里。
理查皱了眉,四下张望,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道路,是否错过了那个人。
箫声乍起,依然是柔美的声韵,听在理查耳中,却如同惊雷震响一般。
他顺着声音抬头望去,明月之下,绝壁高处,那人广袖宽袍,悠然抚箫。
月华如雪星如梦,独立绝壁风满袖。
他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高高在上,俯视一切,不可及,不可近,不可碰触。
他呆呆地看着他,浑忘了,自己低低在下,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那个人,如此地……遥不可及。
第一百二十八章 寸步悬崖
夜色之中,四下里,峭壁森然。
理查睁大眼,极力四下寻找,却找不出登山的道路。
又抬眼望望绝壁高处的身影,估量了一下那人和身在崖底的自己此时之间的距离,理查摇摇头,苦笑了一声,从马上下来,看也不看地上一眼,就靠着一棵歪脖树坐下,仰着头,望着崖顶。
算起来和他东方离开营地的时间,相差应该不算大,他还是一路骑马快赶,而东方,却已经到了那么高的山顶上去了。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一错眼之间,那人就已在遥远得无法追及的地方了。
这一路赶来,汗水早已浸透衣衫,此时静坐下来,一阵山风凛冽,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却丝毫也未意识到冷意入骨。
这个以风流花心英俊潇洒,且最能享受人生出名的王子殿下,就这样,在这个冰冷的黑夜里,一个人满身大汗地坐在山崖下的小树旁,呆呆地听着那萧瑟悠远的箫声,很久,很久。
那么高的位置,那么远的距离。
他想要呼唤他,他有许多许多话,想要问他,然而隔着如此漫长的距离,就算是声音能够传到,也早已变得空旷而不真实了吧。
箫声初时悠扬婉转,仿佛并无明显的悲喜,然而他知道,人生若不曾经历大悲凉,大苦痛。是吹不出这种音乐的。
那不知名地曲子,只是淡淡地萧瑟着,寂寞着。所有的伤感和惆怅,若不经意,甚至都察觉不出来。
理查不知道,自己正在萧声中叹息。其实,他倒是更希望听到箫声里的悲痛。哀愁,愤怒。不平,若是这样,他或许会有更大的勇气,在这阴暗的山脚处,高声去呼唤那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箫声终于停歇了。
理查仍然坐着,望着。
原来。一直一直,仰视着一个人的姿态,是这么的不舒服啊。但他却还是这么坐着,这么看着。
仿佛沉寂了很久,很久。有什么东西从山下滚落,带着一阵碎石泥沙,纷纷而下。
理查还是静静坐着,竟没有试图躲避。任那一点泥土灰尘,落在身上。
隐约中,猜知是喝光了地酒坛被扔下来了,他也只是笑笑。
箫声又响了一会儿,接着断去,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断断续续,间间杂杂,箫声之外,还有树叶吹奏的声音。但都是响响停停,吹吹断断,竟没有哪一曲真正吹完,都是吹了几个调子,就又停了去。
理查有些茫然地想,是喝得多了吧,所以随手吹两下就扔了开。喝几口。又吹两下?
那声音,如此支离破碎。却又迥然不同。
或是偶尔生起几个激昂地调子,转而又是悲伤苦痛,刚刚吹奏出深情如许的音乐,下一刻,却又是漠然冷寂……
或起或落,或悲或喜,或昂扬,或低落,如许变幻,真如人生一般呢?
然而,哪怕是最简短的几个音,最简单的调子,由那人吹来,都是最美的音乐,都是轻轻易易就触碰了人心的声音,都是让人不知不觉,便会情为之牵,意为之动,一生悲喜,许多往事,便也如那音乐一般,支离破碎,却终是桩桩件件,犹在眼前。
幼年时无忧无虑的时光,兄弟之间地相处,孩子的心中,最最羡慕向往的英雄叔叔。
一次次的血腥杀戮,政变斗争。父亲对孩子的猜忌,贵族与国王的制衡。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都已经记不得了。
记得的,是一直微笑着地他,已经忘了笑容是不是面具,已经不知道拿下了那面具之后,自己还会不会有属自己的真实表情。
记得的,是总是闯祸,总是不成器,出了名无能的自己,在父亲和兄弟眼中,毫无威胁,所以也愿意特别大度关爱万分包容的自己,在悄悄望着那个不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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