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默默看着自己神情狰狞,甚至隐隐有些疯狂的父亲,忽然间。竟然有些怜悯他了。
在旁人看来,他对维克多干的那些事,卑鄙无耻至极,可是理查自己也心系王位,设身处地,扪心自问,他能够理解自己的父王。
理查终是深深叹息一声:“维克多和安东尼跟我一起过来的,他们有些事,想要告诉你。”
国王心中一震,该不会是安东尼的身份被发现了吧?
理查察颜观色,苦笑道:“不是你以为的那件事,不过,恐怕比那还要糟糕……”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可以对国王有所安慰,最终是长叹一声,直接打开大门,招呼维克多和安东尼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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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的家里,现在冷清多了。
前一段时间,门口总被狂热崇拜热爱东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现在,大家的热情转到剑神身上去了。理查又是整天在外头,跟维克多一伙混着。动不动数日不着家,于是那各方势力,连上门拜访,拉拢打探的力气也就省了。
既没主人,也没客人,里里外外,冷冷清清。前一段时间红得发紫,顺带着发了不少财的仆人们,都失落之极。
不过,这偌大的王子府,倒也不是人人不得意。至少。玛汀和桑迪就高兴得很。
他们的歌舞团一直就借住在理查家里,自维克多成为剑神后,如今,理查家里来来去去的,也就是各方邀请他们歌舞团表演的人还没有减少。
精明的老团长谁也不得罪,把团员们分成好几组,去各家府上表演,如果被问到牵涉到东方或理查的事,则人人纯洁无辜,装出一副啥也不懂乡下佬样子。
只有玛汀和桑迪,借口上回在圣音河上,受了大惊,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理查专为歌舞团划出来的偌大庭院里,别人全都忙碌碌四下赶场子,只有他们两个,悠悠闲闲享受,不用理会那个莫名其妙的麻烦事,真是无比地轻松自在。
今日,园中花正盛,天上日正明,暖洋洋沐浴着阳光,漫然行在香气四溢的花间,这样美丽如梦的时光,又怎好轻掷。
桑迪持剑在花园里练习剑舞术,玛汀坐在一旁,吹一曲东方常在歌舞团吹奏的悠扬箫韵,为这美丽而灿烂的剑舞配乐。
长剑舞至酣处,寒光闪闪,耀眼生辉,箫韵也渐渐上扬。玛汀心中微微有些焦虑。东方的这首曲子极难,音调至此,有几处极突兀的变化,她试过上百回,每到那里,便断断续续地拿不稳。
正在此时,清脆的掌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掌声不疾不徐。但每一响,都与箫韵节奏相合,玛汀不知不觉随着他的击掌之声吹去,箫声悠扬,却是履险如夷,举重若轻,毫不费力便婉转了过去。
直到这时,二人才看到,东方从花丛中,分花拂柳地走出来,遥遥向玛汀打声招呼:“不要停,继续吹。”
玛汀忙敛了心神接着吹下去,桑迪的剑势却猛得一顿,喜道:“东方!”
东方可是好些天没回来过了。他们本来只是些喜欢歌舞音乐,并以此谋生的普通人,在这种敏感的时候,东方有意离得远些,是为他们好,他们都明白,只是心里总还是十分想念的。今见东方倏然而来,自是十分欢喜。
东方来到桑迪身旁,信手接过他手里的剑,笑道:“看好了。”
一片灿烂夺目的红,带着寒光辉耀,几个点旋,舞入花丛之中。
他旋舞如风,飘逸若水,红衣如群芳尽绽,剑光似月华照影,最美丽处,偏显出极致的凛烈肃杀,最洒脱处,却又有无双的壮丽辉煌。
箫声飞逸,时而婉转悠扬,时而孤高飘逸。至极处,竟有金石铿锵之音。玛汀从来不曾吹得如此流畅,如此尽情。
东方的舞姿就是无声的音乐,一转一折间,悄然带引着的她的萧韵,飘飘摇摇,相应相合。
大红的艳丽,大红的壮美,舞的优美与武的锐利,舞的柔逸与武的豪迈,在这美妙的箫韵中融于一体。
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不见一丝烟火气。
骄阳如火,不及那红衣炽烈,百花纷纷,不如那红袍绝艳。
剑光中,无数飞花纷落如雨,在他身旁飘飘扬扬,被那剑气带得,漫舞成梦幻空花。
他如风拂竹林般飘逸,若白鹤舞青松般出尘,一举手,一投足,如日升月落,花开花谢,流畅若万川归大海,月辉照大地化。几许豪迈激扬,几许洒脱风骨,皆在这舞影剑影之中。
桑迪目不转睛地呆呆看着剑影寒光中,红袍绽放如花。
玛汀全心全意全神地吹奏着玉箫,她不知道,这一生,可还能吹出这样的飘逸,这样的激扬,这样的美丽与豪情。
以前,她也曾旁观过东方教导桑迪剑舞术,但从不曾见东方,舞得如此美丽。
这一舞,东方用了心,这一曲,她也倾了情。
她知道,这一首箫乐,半是她用心在吹奏,半是东方的舞姿来带引,花间流水,人如骄阳。
他要舞,天地之间,便只余之一袭红衣,他愿奏,苍宇之内便只有这玉石之音。
红袍上的山山水水,流动不绝,大好河山,无限辉煌。绘出山水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金芒,衬着剑影寒光,耀得人眼花,不知是否被金光刺伤了眼,待得箫韵渐绝,一曲已至尾声,玛汀只觉眼中醉涩,不知不觉,已经是落下泪来。
箫音止,剑光顿,东方静立于花间,微微一笑:“桑迪,你记下多少了?”
桑迪呆呆发怔,脑子里还在不断回味那些剑影,那些动作,一时竟不知道要回答。
东方也不理他,信手一抛,桑迪凭着本能接住剑。
东方徐徐走近玛汀:“怎么哭了,我跳舞,还不至于难看到把人吓哭吧?”
玛汀含泪的眼望着他,轻声说:“你要走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往世堪笑
玛汀泪眼朦胧:“你要走了。”
东方从来不曾如此用心地作舞。从来不曾如此巧妙地带引她的萧声,他从来不曾这样倾心倾力地教导桑迪剑舞,那么,这或许,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要去萨尔瓦,这一次,我没打算与你们同行。”
玛汀眼中有泪,却微微一笑。他是飘摇九天的鹤,怎么会长久驻留于一处。他喜爱他们,享受与他们相处的时光,但是,他总是要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们也打算要走了,而且不会邀你同行。”
“是吗?”
“老爹跟我们商量过好几回了。我们这一年来是很有长进,可是,进了王都,看了那么多出色的表演,我们知道。和真正的顶级歌舞团相比,我们自己还差得太远。我们现在的风光,并不是我们自己挣来的;不过是沾着你的光罢了。所以我们要去周游大陆,一路表演,一路磨练。我们要靠我们自己的努力,来成为真正的大陆第一歌舞团。东方,我们不邀你,也不和你同路。因为曾与你相交,我们不用害怕豪强的欺压迫害,而离开了你,从此各走各路,我们也就再不会被各种别有用心的掌声和赞美迷惑。”
玛汀看着东方,因为泪光闪烁,所以东方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东方,你带着我们起步,带着我们走到今天,但是,未来的路,我们终要靠自己的能力,走出来。”
东方微笑。
他们对他的心意,玛汀一个字也不提,但是东方,不是不知道。
是的。他们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人生。但他们更是感受到了那些隐隐将动的风雷,所以,才迫切地希望能离开他。去得远些,再远些。
只有这样,东方无论要做什么,所受的牵制,才会更小。
“我就不和他们道别了,等他们回来,替我说一声。”
“我会的。”玛汀含泪带笑。东方这种人,是不适合道别的。若是原来的他,今日这一行一别,都不会发生。他心意一动,便会洒然远行千里,能让人给歌舞团留一句话,便不错了。
然而,他终是来了,他终是倾其心意地,为桑迪舞了一场绝世剑舞,引导着她,吹出了一首倾世的箫曲。
东方静静凝视了她一会,忽得一笑伸手,给了她一个轻柔地拥抱,指间拈着一朵艳丽的红花。轻轻为她簪在发间。
玛汀怔怔呆站着,脸上神情,与其说是喜,不如说是惊。
她与东方相识至今将近一年,也从不曾见过东方这样温柔的神情。
东方看着这美丽少女张着嘴,惊而忘了呼喊,脸上泪痕未干,发间鲜花娇艳,竟是极美的画面。
他微微一笑。
许多年前,他也极喜爱这样的美丽,他也曾与美人晨起簪花,月下拭泪。
多少年风云变幻,世事无常,心境早已苍凉,却原来,他对美丽的欣赏和爱,其实从来不曾变。
他轻轻伸手,温柔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这才转身而去。
玛汀呆呆望着他,忘了呼唤,忘了动作。
一向精灵搞怪的桑迪,这一次,却是一直沉默着,听着东方和玛汀的对话,直到东方转身离去,他才轻轻喊:“师父。”
东方脚步略顿,轻轻说:“我从未收过徒弟。
“是。”桑迪黯然。
“既然只有你一个,就不要丢我的脸。下次相见,剑术舞技若没有足够的长进。我就废了你。”
淡淡的语声,却说得桑迪一呆,下一刻才猛然回神,大声说:“是!”
东方微笑,红衣飘然,行入花间,转眼失了踪迹。
只是箫声忽起,婉转悠扬,渐行渐远。
桑迪怔怔呆立了一会,忽得大喝一声,应和着远方的箫声,扬剑疾舞。
不知再会是何时,是何地,但他知道,再会之时,东方绝不会后悔,承认他是弟子。
怔怔发呆的玛汀,自此才恢复意识,只觉得香气环绕,纷芳扑鼻。低头打量,却是满身落英,飞花纷纷。
不经意地一低头,一抬手。就有那美丽的花朵飘飘而落。
原来是刚才东方在花下剑舞,飘飘然带了一身落花,却又在刚才的一个拥抱中,把那芳香和花朵,沾惹了她一身。
此刻香气满怀,眼前,剑影飞舞。玛汀微微含笑。
这一生一世,她都不会忘记,曾有人在灿烂的阳光下,为她戴上一朵美丽的花。
他是传奇,他是神话。他是天下最了不起的英雄。但是,在她的心中,他只是朋友,只是伙伴,只是亲人,只是许多许多年后,她依然怀念思慕的人。
终是要去了,无论这维斯王都,有多少繁华,多少故事,他们都要离开,都要散去了。
未来的路,那样漫长。她会遇上心爱的男人,她会有绕膝的儿女,她会在某一个午后,坐着摇椅,给她稚龄的孙儿讲故事。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她遇上过一个人,传说中,那人冷酷无情,那人残忍狠毒,那人为一己之欲,可以让整个大陆,所有人陷入纷乱和灾难中。但是,那人的身体是温暖的,那人的神情是温柔的。
那个人,曾经微笑着为她拭去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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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王宫书房中,四个手中掌握着一国命脉之人,彼此之间,不见一语交谈,已经很久很久了。
莹亮的魔晶光芒下,国王陛下那日渐稀疏的白发和皱纹渐生的面目,惨淡而憔悴。
“证据。”
一向阴沉内敛的国王,此时声音沙哑,放在膝上的双手,也止不住颤抖。
安东尼低下头,冷静的在国王耳边。慢慢地说出若干情报。
当年先王传位于理查的父亲之时,不过是别有用心。所以有一些暗中的力量,他并没有交给他,反而交托给了安东尼。
而安东尼,当然只是一个保管人,以便将来能转赠维克多。
国王只当先王当时病重,许多东西来不及交待,登基后,也曾在这方面调查过,想要重新掌握一些似乎应该存在,但又没有留到他手上的东西,却并没有什么结果。
如今,安东尼一条条,一件件地在他耳边说起来,那些接头的暗语,那些暗藏的宝藏,许许多多,他一直期望却从未曾拥有的东西,似乎已在眼前。
可是,他却连一声也笑不出来。
他只是示意理查,去打开书房门,将那些早被远远赶开的侍从们叫过来。再让他们紧急征调几个自己的亲信,把安东尼所说的几件要事,分开来,让他们各自去确认。
当一条又一条,暗中的力量被重新掌握的好消息传回王宫时,国王陛下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阴沉,越来越惨然。
他还是镇静地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再进入书房,任何消息,不得再传递进来,然后,疯狂地掀翻了沉重的书桌!
桌子上的文件,茶杯,水晶雕塑,散了一地,碎了一地。接着便是数面书架,轰然倒地,发出闷闷的巨响。
维克多,安东尼,理查,都后退了几步。
国王喘着粗气,扶着椅背,恶狠狠地盯着房里的三个人。最终,这位病弱的国王,颓然地坐倒下来,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我一直以为我很成功。在维克多光芒万丈,名扬天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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