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的西岸。有一片地方挺荒凉的,不过我爸爸指着说那地方以后要盖南沙发展大厦,他就在那工作。”
文子启望着伍诗蕊的脸。
——南沙发展大厦,南沙发展局,伍姓,五十多岁就病退……
“诗蕊,冒昧问一句……你爸爸是南沙发展局的伍刚伍主任吗?刚强的刚。”
伍诗蕊的动作一顿,筷子刚夹起的羊肉掉回了火锅里,“啊——你怎么知道的?”
虽然是南方的冬季,夜晚气温下降,始终是寒冷的。
有人说,一座城市的夜晚灯火明亮程度,往往与城市的经济发展程度成正比。夜晚的深圳,华强北商业区仍热闹非凡——大百汇的灯光熠熠亮如白昼,远望数码商城人头涌涌,在群星广场中流连的人几乎比大白天还多。摩天大楼高处的霓虹广告屏闪着橙红青蓝的光,映出一座繁华喧嚣的不夜城。
伍诗蕊推着自行车,和文子启并肩散步于人行道。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爸爸的那件呢子大衣。”伍诗蕊笑道,“他以前经常穿,都快成他的标志性衣服了。”
“嗯,我见过他三四回,都是那件大衣。”文子启点了点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们那时受了他不少帮助。”
伍诗蕊举目远眺那片被霓虹灯染成变幻颜色的夜空,“我一个人在深圳奋斗,大概是忙习惯了,很少回想以前的事。今天跟你吃饭聊天,总是止不住回忆地以前。”
两人拐过一个光线明亮的转角。
伍诗蕊停下脚步,“前面就是我住的地方了,你送到这里可以啦。你也早些回去吧。”
“好的。周一见。”文子启挥挥手。
伍诗蕊端详着霓虹灯光下的文子启的面容,挥手笑道:“周一见。”
文子启在夜色中一人默默步行回家。
公共汽车或地铁搭两三个站就到,不过此时他有另一个想法——回归了 这座繁华的城市有数月之久,还没在夜晚出来逛过,不如今日顺路走走。
广场上不少情侣牵手散步,路灯光乃是醇厚的酒黄色,极富浪漫情调。几个中学生年纪的少年踩着滑板绕圈。三两拨男女手持红红绿绿的荧光棒走过,似是刚从某个散场的演唱会或舞厅里出来,相约回家。
文子启横穿广场,途径一条沿街多是电子品牌旗舰店的街道。
玻璃橱窗内的三星超大屏幕显示器轮回播放着MV。MV中的异国女歌手,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宛若仲夏阳光倾泻,眼珠碧绿则犹如夏日青翠嫩叶。背景是一览无垠的沙滩,银白的沙,湛蓝的海。
文子启驻足。似乎是法文歌,歌词听不懂。女歌手一边柔柔吟唱,一边捧起一只海螺,侧耳倾听。
萨克斯风吹奏的曲调伤感而缱绻。
记忆似潮水骚动,霎时疯涌入文子启的脑中。
海螺。
明媚的天气。
海南的亚龙湾。
韩光夏,孙建成,沈逸薪。
海水的咸腥味。
状如号角的海螺壳。
船票。
光夏郑重地说:“我会好好保留这份船票。”
尖锐的疼痛,来自心底深处的疼痛,如电流般陡然袭击了文子启。
二人旧时相聚的每一帧光景重现眼前,刹那间清晰得可明辨分毫,仿佛电影胶片倒卷,仿佛昨日才堪堪发生。
他弯腰,双手撑着膝,大口大口喘息。
时间缓缓流去,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十分钟。
文子启终于平缓了呼吸,直起腰身,含着眼中的泪,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踏上归家的方向。
冬至过后,便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由营业部的一个年轻女同事牵头,其他同事参与并邀请自己朋友参加,公司在圣诞夜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联谊会,意在为单身的同事们介绍对象。
下班的时候文子启婉拒了邀请,告诉他们,自己有事情要早些回去就离开了。
除夕日来临,伍诗蕊特意到文子启的办公桌附近晃悠。
“文哥,晚上一起去广场数钟声倒数好不好?公司里好多美眉都去呢。”
文子启将浏览完的资料页一叠一叠地夹好,“你们该不会又在动什么小心思吧……”
“也不是啦。”伍诗蕊一脸沮丧,“还不是因为圣诞那天的联谊会你没来么,大家都猜你其实是有女朋友的——秘而不宣,金屋藏娇。”
文子启以哭笑不得的语气来表达自己深深的无奈,“那你觉得我是不是金屋藏娇呢?”
“当然不是。以我的经验来判断,你肯定没女朋友。”伍诗蕊双手叉腰,“所以啊,我才喊你去和大家一起倒数,多接触接触,保不准能发展一个。”
面对伍诗蕊的一片热心,工程师只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去了,有事想早些回去……”
“又有事——”伍诗蕊嘟哝,“天天那么早回去,都成找不到女朋友的宅男了。”
文子启推开家门,等待他的唯有沉淀了一屋子的寂静。
比上海的那间单身公寓略大的面积,一个人住,却更嫌空荡荡。
深夜,将近零点时分,文子启站在阳台,默默地倒数。
十二点的钟声哐然敲响,远处传来砰隆砰隆的烟花爆裂声。
浩瀚无垠的夜空,节庆的烟花绽放。牡丹红的光球在高空刚刚炸开,又一束金桂花团添上。接连不断的花火璀璨辉煌,生生照亮了整个天幕。
文子启的瞳仁中亦映出一朵一朵的烟花,美丽,又悲伤。
他正握着手机,屏幕里是通讯录,韩光夏的名字。
烟花在空中维持的时间极短,一场极致的绚烂,落下时纷纷洒洒如火雨。
恰似从拥有一切到一无所有。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新的一年到了。”文子启低低说。
三十一:
新一年,巨烽物流承接的业务从华南发展至华中。
日历一页页被撕下。六月,荷风扇暑。
某个午后,云层低聚,暗沉的天飘着密密绵绵的雨粉。文子启前往财务室递交外派任务时的发票。
走廊的空调出了故障,未来得及修理。空气闷热,弥漫着暑湿季节的雨水潮霉味儿。距离财务室还有好几米,他便听到财务室林姐不耐烦的声音。
“我跟你讲了多少次,是你们自己填单没填清楚,出了问题,现在怎么赖到我们头上?”林姐的音调愈发高亢,气势凌厉犹胜菜市场砍价,“上回我说得那么明白,必须出示发票和公司证明。你这没带那没带的,还好意思啊?”
文子启稍微推开金属防盗门,透过细长的缝隙,意料之内瞧见一个年轻小伙子正站在林姐的办公桌前低头挨训,唯唯诺诺,像被严厉批评的小学生。
林姐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正巧响了,她瞅一眼来电显示,顿了顿,没好气地冲着那小伙子摆手,“我接个电话,你先去外面等!”
小伙子如蒙大赦般退出房间,掩上门。
遥远的天际滚来一声闷雷,财务室那扇光滑锃亮的不锈钢防盗外门映出小伙子的沮丧模样。他懊恼地抓抓头发,一抬眼,发现门外走廊还站着另一人,正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踌躇一会儿后,他难为情地开口:“我、我来找你们财务的人,不耽搁太久哈。”
“林姐她的脾气火爆些,你别介意。”文子启忍不住安慰了一句。
小伙子尴尬地笑了。他皮肤颜色偏深,笑时露出一口白牙,“没什么,是我自己健忘,漏盖了个章。”他的蓝条纹短袖运动衫已湿大半,头发乱糟糟,零星的水滴从他后颈的发梢尖滴下,落在衣领上。
面前人的一身狼狈,文子启看在眼里,叹在心里,“你在雨里奔波一上午了?”
小伙子露出你怎么知道的惊讶表情,“是啊,我从大早到现在跑了三四个地方,早午饭都没吃。”说罢,扬了扬手中的单据。
文子启一瞥单据上的公司名称。
东方旭升。
小伙子名叫蔡弘,大学生,正在东方旭升深圳分部实习,今年毕业,待七月份毕业证发了就可以申请考核,考核通过后就能签合同成为基层的驻点工程师。
一个月前,东方旭升深圳分公司分别发了两批不同的服务器去福建的两家客户处,当时因为人手不够,就由蔡弘负责联系物流。但蔡弘一时大意,竟然在填单时将双方的地址对调错填,以至于两家客户都拒收。目前,两批货暂时存放在巨烽物流的福建仓库里。
蔡弘接过文子启递的纸巾,擦拭着颈脖的雨水和汗水,“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了。我实在太粗心大意了,竟然犯这种低级错误。本来分公司的总经理说我表现不错,实习考核的评语一定不错,有指望留在公司。”职场新人后悔不已,沾湿的纸巾皱巴巴,“现在出了这档子事,经理把我狠狠批评了一顿,评语铁定差透了。留公司什么的,我都不敢奢望啊!”
“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不犯就好。”文子启明白了——按照巨烽物流的规定,超过一定保额的货物,需要先用公司证明和发票表明那两批货地址错误,然后才能让发货点的负责人通知异地仓库重新送货,而该流程的前提,是找财务室的人开一张证明已付运费的单据。
蔡弘通过防盗门缝隙又朝财务室瞅了瞅。
林姐还对着电话咆哮,眉飞色舞,越来越激动,大有不争满盘赢誓不罢休的架势。
“我还是明天再来吧。”蔡弘嘟哝着,转身抬腿要走,“等她消消气再办。”
文子启看着蔡弘,仿佛看到了刚刚从象牙塔般无心机的校园毕业、投入洪流复杂的社会时的自己。与眼前辛苦的职场新人不同,文子启知晓自己是何等幸运,能在首份工作中便遇到了韩光夏——身旁有韩光夏的悉心指点和仔细教导,令毫无工作经验的他避免了许多待人接物方面的磕磕碰碰。
我应该帮帮这个人,文子启心想。
“请等一等。”他劝阻道,“你要是走了……可能就真的没法留在公司了。”
蔡弘一愣,收回了迈出去的腿,“这话怎么说?”
“今天是星期几,记得吗?”
“星期四啊。”
“明天是星期五。你明天才来的话,即使是备齐发票和公司证明,修改好地址,福建仓库那边也来不及当天调度,而周末客户方又无人接收,因此最快也只能在周一配送。”文子启详细解释,“但我们物流仓库的货物存放是有时间限制的,若责任不在我们公司,则大型货物只能存放十天。你负责的这两批货物的十天限期,算起来,正好到这周六。仓库的货物一旦超过了存放期限,就要按比例交保管费。”
蔡弘茫然,盯着文子启,完全没领会他的意思。
雨越下越大,铝合金窗外面水珠密布。办公楼外的货运场,水泥地面因雨水湿润而变得深色,白漆划分的格线更显鲜明。
“你们经理是严厉了些,但只要你在接下来的实习过程中不再犯错,应该还是有机会留公司的。”文子启耐心道,“可是一旦到了要交保管费的地步,就不好办了。主管那方面会认为你办事拖拉,导致公司有具体利益损失。再者,就算公司肯出这笔保管费,你也得开证明跑财务,又是一番求人受气的辛苦活儿。不过,肯出保管费也算好了。如果公司不肯出这笔保管费,让你自己支付……”
“那可糟了,我哪有钱——”蔡弘立即顿悟,搓一搓手掌,“不行,我得继续守在这里,不等到调度证明开出来不罢休!”
两个月之后,南方进入高温酷暑季节。
热浪滚滚的八月份,文子启又见到了蔡弘。
巨烽物流办公楼外围的运货场,蔡弘的笑容中洋溢一股自来熟的气质,人似乎被晒得更黑,头发倒是梳得光亮平板,隔老远就开始热情地小跑来打招呼,“你好啊!咱们上次见过,呃,认得我吗?”
文子启正拿着广交会展位申请相关的资料准备交给同事。他端详着对方,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记得来者何人,点一点头,“认得,你是东方旭升的小蔡。”
“我早念叨着哪次来这里的时候和你说声谢谢的。可那次见面我没问你的名字,所以拖得晚了,嘿嘿——多亏你上次提点我,不然我可惨了。”蔡弘不好意思地抓一抓脖子,抓完脖子又去抓头,把光溜整齐的头发差点抓乱,“我已经通过考核,成功留在东方旭升了。后来我和经理提起你跟我说过的话,他说你指点得好,要是我那时一走了之,可能真的不能留下了。”
“我也不过是多说了一两句而已,你能留在东方旭升,最主要的还是你自己的努力。”文子启道,“今天你怎么来了?送货?”
“对哈。”蔡弘指了指不远处一辆卸货中的五菱轻型货车,“要运去香港的一批机柜,数量不大,我一个人跟车送来,顺便交运费。”
“我记得巨烽物流有上发货方仓库提货的服务。”
“我们深圳分公司为了运送本地货物,有三辆货车可以调度,还挺方便。再说哈,叫物流公司上门提货,要付提货费,我们那经理抠门,不舍得——”
“……懂了。”文子启了然。上门提货的费用不高,经理连这点都不舍得,当初如果收取仓库保管费,估计只会压到蔡弘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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