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脸上恢复了平静，一只小手伸进桑波的口袋，轻轻一拉。
黑夜仿佛浓郁的墨水，被城市的灯光撕扯着，在两人的身后合拢、涌动，很快，一大一小的身影就消失在冬夜的人群中。
虽然那个大个子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呆呆的，有点像是智能不足……。
※※※
“先生，请用。”
身着白色休闲装的年轻小姑娘殷勤地把一次性纸杯放在桑波的面前，清冽的水面在室内强烈灯光的照射下波光闪动，令人忍不住想一饮而尽。
“啊……啊？哦，谢谢，谢谢。”
桑波像是大梦初醒一样，一下子回过神来，赶紧向小姑娘道谢，执起杯子咕咚咕咚地猛喝一气，眼睛却仍然望着室内。
那个小恶魔……
他看着正在由摄影师的助手进行化妆的小女孩，脑子里还是有点混混沌沌……或者说惊吓过度——称她为小恶魔一点也不为过啊，就象刚才在银行，他自己左顾右盼跟做贼似的，腿都直发抖，盯着门口盯的眼睛都疼了，一边想瞅准时机逃跑，一边又怕突然闯出一彪人马，恶煞煞地伸手一指：“就是他”……弄得银行的保安都紧张起来了，三三两两地围着他，一个个都做好了动手的准备——而这小恶魔一点也不害怕，脸上更是挂上了人见人爱的甜甜笑容，冲着柜台里快40岁的女职员张口就是‘大姐姐’，那女人马上眼都笑没了……随后的一连串‘纯真可爱’攻势更是令他差点把下巴掉在地上，感觉就算那小恶魔递过去的是一张白纸，也能让那个已经晕头转向、母性大发的女人毫不迟疑地拿出钱来。
没有任何阻碍地，那几千万就轻易地转到了他新开的帐户上，被小恶魔牵着手走出银行的时候，他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有这么容易吗？——然而接下来小恶魔又让他吃了一惊，一出门就拿了他的电话开始拨号：“喂——你好，是‘魏河工作室’吗？”
他清楚地记得，当她把小手放在自己的细细的颈部，声音立即变成了成熟而妩媚的女声，“我是桑先生的秘书，昨天已经和魏先生预约好了……是的，是我……好的，那我们马上过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连串的惊讶令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特工吗？你们要对那个赌场采取行动？你的——真实年龄到底有多少？”
“不要想太多，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小恶魔没有感情地微笑，“从出生开始，就跟着一个差劲的男人四处流浪，除了书籍、电视之外没有任何朋友的——小女孩。”
普通的小女孩？骗鬼去吧！——大口大口地把杯中的水喝干，桑波只觉得心里无比的郁闷，好歹他也算是白手起家整起个不大不小企业的青年企业家、‘阅人无数’的前花花公子，那恐怖的能力先不管，这小恶魔的口吻、行事还有给他的感觉根本就是成熟女人才能具有的那种，他既不是笨蛋，也不是没照看过小孩子，骗谁啊……
郁闷的眼神瞄了一眼正在被人用粉扑在脸上蹭来蹭去的小恶魔，桑波站起身来，借走向饮水机的机会，小心地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干吗？准备逃跑啊！
‘魏河工作室’是一间当街的铺面，面积不小，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个人摄影工作室，它的主人、年纪轻轻却留着一把大胡子的独立摄影师魏河也曾经给几个半红不红的小影星拍过些照片，也得过些奖，据说手艺是很不错的，可惜脾气太臭，一拍起照片来跟老虎似的，从头到尾把模特骂的没脾气，弄得没有多少人愿意找他……。
不过，确实有眼光。
喝了口水，桑波的目光转向正在那里不停地调校着器材的魏河——刚才小恶魔一出现，仅仅摆了几个姿势，这大胡子立即就激动得眼皮直跳，钱都不要，马上就想签下来做专署模特，被拒绝了几遍都不死心……而且把助手先前准备的可爱衣服一脚踹开，马上拿出来一堆那种决不适合小孩子穿的、非常成熟妖艳的款式……。
不愧是有两把刷子的，眼光真毒。
桑波忍不住再次赞叹着——不过，这大胡子哪里来的这么多超小号的诱人女装？款式真够全的，有一些他光看着都觉得有点心跳加速……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嗜好’吧……
胡思乱想着，他已经慢慢地接近了工作室的门口，些微从门缝里渗进的风掠过他的皮肤，带起一片颤栗。
是时候了，小恶魔正在进行眼部的化妆，那可爱的大眼睛正闭着呢。
勉强对站在门边柜台的小助手挤出一个笑容，桑波觉得自己的心跳把整个胸膛都带动的一蹦一蹦的，声音大得吓人，连去开门的手都有点不听使唤，拨拉了几下才好不容易拉开了，屋外的寒风一拥而入。
自由了。
桑波几乎快要笑出声来了，用令人吃惊的速度窜上了街道，在行人诧异的目光中百米冲刺般随意找了个方向狂奔而去——当初第一次去和女朋友约会都没跑这么快过。
自由了，他妈的，死而复生的滋味真的很不错啊！
欢快地跑着，桑波迅速融入了熙熙攘攘、热闹如同白昼的城市人群中，周围汽车的嘈杂、行人的咒骂在他听起来如同音乐，就象那正在响的手机铃声……
手机？
周围的世界一下子真实起来，桑波软软地停住了脚步，这才发觉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嘴里更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冷风混合着汽车废气，刀一样割着他的喉咙。
“喂？”看到了记忆中有点熟悉的号码，他放心地接听起来，闭上眼睛剧烈地呼吸。
“波子，你他妈活腻歪了？现在才接我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愤怒的低声暴喝，听得出来电话那头的人几乎可以算是咬牙切齿了。
“靠，是你这个黑手啊！”桑波大大地喘了口气，直起腰来，眼睛也睁开了。
对方是他多年的老朋友，高中、大学的同学，毕业后‘打入’警察系统多年，早先给他事业的成长出过不少力，算是他的死党。“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我刚刚死里逃生，正准备请你去吃加拿大象拔蚌呢！”
“你小子逃了个屁！”对方声音依然压得低低的，怒火却仍然燃烧，“你知不知道你小子到底惹了什么人？那是他妈的国际赌博集团！现在满街都是要找你的小混混，你到底整了人家多少？”
桑波的心仿佛被泼了一桶冷水，连牙齿都开始冒着寒气哆嗦起来，“五、五千万……”
“啊？五千万？靠，你小子还不说实话……真是五千万？没骗我？妈的，那就奇怪了，五千万对他们来说只不过九牛一毛，这么整你干吗……算了，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现在是冒着生命危险给你提个醒，上面已经来了命令，最近我们全都要装瞎子聋子……我听说两天之内抓不到还要发通缉令……你知道么，听说是‘那个部门’直接下的命令……你要真是只拿了五千万，值得人家下这么大本钱对付你？………算了，你跟我保证没用，我现在马上就要把这个号码扔了，你千万不要来找我，也别去找别人，你找谁，就是害谁一条命……听兄弟一句话，赶紧跑吧！”
“喂，喂！”
桑波徒劳地呼喊着，手忙脚乱地开始回拨，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始终只有单调的电子语音，“对不起，你所拨叫的号码已关机，或已超出服务范围……”
对方已经干脆的挂断了电话，并且照他之前所说的，扔掉了那个号码。
也把桑波扔进了绝望之中。
五千万而已……那间豪华赌场一天的赌资不知超过这个数目多少，为何突然间全世界都凶神恶煞地想要他的命？
朋友说得不错，这种形势下，现在去找谁就是害谁一条命，对方已经掌握了他的身份，连家都绝对不能回了……可是难道就这样等死吗？难道自己真的这么衰，刚刚逃出小恶魔的手掌，就又掉进了火坑……
对了，小恶魔……
桑波绝望的眼神里闪了一下光彩——现在这一切都是小恶魔害的，自己不过是被利用的工具，相信她一定安排了脱身之计……没准去那个摄影师那里也是有计划的！只要跟着她，没准能逃过那些人的搜索……
可是，真的就绝望了吗？凭自己的能力，无法逃脱了吗？
桑波咬着牙齿，开始回想自己的周围有那些朋友比较有路子，能救自己一命，然而想了半天，却都被他自己一一否决了。
心渐渐地凉了下来，在他的考虑中，如果没有警察参与，那么还有希望跑掉，但是现在是天罗地网，现在科技又那么发达……
突然一凛，桑波脸色刷地变了，立即拿出自己的电话，连关机都等不及，一把扯下了电池。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他的脸上淌着冷汗，呼吸急促。对方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如果真是朋友口中的‘那个部门’也参与了进来，这支电话的信号就足以让人找到他了……
算了。
狠狠地把电话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桑波揉了几下在寒风中冻得通红的脸，快步往回走去。
反正这条小命已经丢掉了七成，那就赌一把好了。
——而且，当看到那平静如同深水的大眼睛，那经过化妆师的精心修饰更加完美了的精致小脸，他的心里竟然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所有的慌张都不知不觉的消失了，连方才一直占据他心灵的死亡的恐惧，都仿佛被风吹散了一样，淡得几乎找不到了。
桑波慢慢地找了个地方坐下，避开门外行人的视线，眼光直直地盯着正在耀眼的灯光下摆出各种姿势的小女孩。
——以后要改口叫你小妖精了。
他拿起先前未喝完的水一饮而尽，眼光却一秒钟也没有挪开。
——因为你就像传说中那邪恶的小精灵，诱惑着我这样的好人为你丢掉性命……。
第五卷 东方 第八章 逃脱（中）
没有开灯，我静静地坐在宽大舒适的椅子上，宽阔的室内空间被黑暗满满地笼罩着，透过视野广阔的长窗，城市的灯光散射进来，让夜景迷离而美丽，远处的海面上繁星点点，仿佛碎玉。
很美，却仿佛不真实的‘画卷’，不属于我的‘世界’。
轻轻地点燃一支烟，我深深吸气，赤红的光在室内闪烁，明暗之间巨大的玻璃窗上映出了我的脸，光亮混杂着阴影，显得陌生而诡异。
孤独，黑暗，和一支烟。
淡淡的忧伤在我的心头徘徊，我摒住呼吸，感觉着那热辣的气体在胸膛中翻滚——在我那些已经流逝了的生命中，曾经有无数同样的夜。
烟雾刺激了隐藏在天花板上的电子装置，微微的声音响起，室内的空气开始被迅速地净化，从我口中飞出的烟雾尚来不及飘动便被吸引着跑开。
我的双眼追寻着那被扯成细丝的烟气，漂移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正辛勤工作的机械上，定定地、没什么意义地看着，意识却一片空白，月色的话不期然地跃上脑海。——‘我看不懂。’
嘴角微微扯动，我收回了目光，继续让焦距散失在浓浓的夜色里——不光是你啊，连人类自己也在感叹呢。
上下数千年，人类所称的历史只不过记载了短短的一瞬，之前，和之后，都是仿佛无限漫长的未知。人类不断地发展、繁衍，却无人知道，人到底是什么？人到底为了什么呢？
…………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阔别了许久的尼古丁所带来的陶醉，心里却有些沉沉的。从月色那里回来以后，我没有理会阅心的试探，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这间屋子里，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她的话令我产生了疑问，我需要好好地思考一下。
虽然，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是这也算是我的一个习惯，猎人生活的副产品。
——按照我所了解的，人类不过是最新的一批‘作物’，依梵兰的预测，一千年内，播下种子的‘神’必定会来收割，然而到那时等待它的，又将是什么？
人类早已把整个地球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天地万物，生杀予夺，无数的生物种类因人类而灭绝，整个地球的外表都已经被改变，森林的面积不断缩小，储量惊人的石油已接近耗干，水资源也已经日趋紧张，污染、疾病、抗生素的滥用、生物武器的研发、基因工程的肆无忌惮，一切的迹象似乎都表明，等不到那一千年，人类自己就会把自己灭亡……。
轻轻地叹息，我把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燃到尽头的香烟随手抛出，接上了另一根。巧妙地隐藏在桌底的清扫机器人立即无声无息地滑行出来，精确地把烟头纳入自己的腹中。
……即使到时候人类尚未灭亡，等待‘神’的，或许也将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地球，自古以来人和人的纷争就从来没有断绝过，现代社会甚至从来没有哪一天是真正全球没有冲突的日子，为了争夺水资源、能源资源而爆发的战争在那时也许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可能已经投入了大量的核武器、生化武器、基因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