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听到这么些话,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了。他恍恍惚惚半日的功夫,倏然想起一件事,猛然跳将起来,竟没有顾着自己酸痛不已的身骨,急急道:“大人,既是义绝,那小女钰儿可是随着父亲一起过日子?”
这一声说得声音洪亮,朴统原本不想说什么的,但细细一想后,却又觉得今番自己做得太过潦草了,好在有个赵钰儿,倒是能缓上几日。还是钟墉钟县令人老见识广,知道事情轻重。
想到这里,朴统略微咳了一声,才带着几分郑重,一声惊堂木下来。就安安稳稳道:“今日诉讼为义绝之事,这赵钰儿一事尚未清明,须的来日再行处置。来人,将这位赵嘉请下去。”
“大人!”听到这句话,顾蘅与田珑两个都是变了脸色,她们相互对视一眼,虽然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却仍然忍不住喊了一声。
朴统抬头看去,只见两双眼睛里都是紧张不安,想了想后,他还是将事情略微点了点:“田姑娘不必焦急,这事情本就该这么走一趟的。那赵嘉原是入赘之人,子嗣之上当不得十分的理儿。若不是那赵钰儿挂着赵姓,这事情许是不必过了。”
听是这么着,顾蘅与田珑心底却依旧是提着的,她们不同于赵嘉那个蠢货,最是心思灵敏剔透着的,知道这世上锦上添花总比雪中送炭的多。若这事情真的这般简便,看着朴统的样子,绝对会顺手办了的。
可见,这里头还有旁的事情夹在其中,颇为难做方是。
想到这些,顾蘅尚且还好些,毕竟赵钰儿不是她的骨血,那田珑这么些日子强撑着身子骨,又是照顾田母,又是操心事情,还要一一打理各色亲戚传来的心思。若非还撑着那一口气,她怎么都得倒下了。
这一会。这义绝已是清楚了,她就有些晕乎了,又听到自己十月怀胎的女儿可能会被赵嘉夺走,如何还能压着住心神,没多久就是摇摇欲坠起来。
顾蘅见着她这样,也没顾着旁的事情了,只半扶着田珑与朴统略微行了一礼后,就在退堂的声音中,将田珑扶了出来。
这时候的田珑已经是冷汗涔涔而下,唇白脸青。顾蘅立时令人取了早就备下的参茶,尽力使得她吃了几调羹后,就又取来燕窝熬就的汤汁,略微添了些荔枝蜜,再慢慢地与田珑吃下。
这一盏燕窝吃完了,田珑方是缓了过来。只是精神却还不算得十分的好,整个人都有些奄奄的:“阿蘅,又是让你担心了。咳咳,我这个姐姐没什么用,总还带累了你。你”
“姐姐何须如此?”顾蘅伸出手拍了拍田珑的背,一面让外头候着的长随丫鬟启程往府里去,一边轻声安慰道:“固然钰儿这事情做得不算完全,但不论从哪里说来,那都是我们的赢面好。我瞧着朴大人。看着赵嘉的眼色可不见得好。这或许也是因为今日这事情做得太过顺了些,那又大小是个官儿,那朴大人是出名儿的谨慎人,怕是想再等等的意思。其实,这也没什么的,只要打点妥当,安置清楚了,必定都是入心如意的了。”
听着这话儿,田珑虽然觉得安心了些,可到底是牵挂女儿,只在轿子里睡了一会子。就提起精神打点起女儿的事情来。
这头一件,是赵家宗谱那边的事,这等事情毕竟是族谱里方是正道,若是赵家的人都说得通了,这事情就成了一半。另外的,还有请田家族里的老人说话,让几个城内的亲戚多到知州府里走几圈等等,样样都是要细细筹划的。既不能显得咄咄逼人,又得营造出一种氛围,颇为花费人心思。
好在顾蘅与田珑对此早有些准备,又有田母的早些时候做的一些事儿,统共在一起,竟也没有几日就颇为齐全了。
“姐姐,这些事情既然都是齐全了的,又有许多人为此奔走,我们也算尽心尽力到了极点,其余的,还得看老天爷的安排了。”顾蘅一样一样地将事情罗列出来,屈指算了算后,松了一口气,只伸出手揉捏着田珑的肩膀,一边还带着几分倦怠,温声道。
田珑细细想了几番,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再说旁的事情了,当下点了点头后,忽而想起一件事来,便道:“说道起来,前儿新蝉说过,明日正是这一带女孩儿的聚会。你也去过两次的,明儿还是去散散心吧。这熬巴了这么些日子,你也是不容易的,很该去那些地方好好耍耍顽一顽的。”
“这”
听是这个,顾蘅略微有些皱眉,原想推辞的,可转念一想,忽而有了一个念头,忙就是笑着道:“姐姐。你真真想我好生顽一顽的?”
“这有甚么好说谎的,自然是真想你玩乐一番,方劝着你去的。毕竟,前段日子为了我和田家,使你遭了许多罪,多少出去一趟,略微透些嘴角风声,也是你的好处。”田珑看着顾蘅眉眼带着一丝笑意,神情举止却一般的柔和自若,便伸出手指头顶了她额头一下,带着几分嗔意道。
顾蘅见了,偏过头就要躲,两人玩了一会子,弄得发髻松散,衣襟凌乱,方才是喘着气儿歇了下来。
“姐姐,你若真的想妹子过去顽一顽,就得陪着走一趟。”顾蘅缓出一口气,眉眼里一片遮挡不住的笑意:“一来,你这些日子熬得不像样子,竟没多少女子的形色,不如去女子的地方好好说说聊一聊,也算舒一口气;二来,田家的事情,哪里还有比你知道更多的,这嘴角口风还得看着你呢。”
隐下最后一个理由,顾蘅笑得既是醇和,如同三月酥雨般轻盈淳美,看着田珑也不由得动了几分心:“我这样的,当真是可以的?”
“姐姐,你这样如何不好?也不怕你恼,许我说一句,这般就算对着钰儿也是好的。”田珑轻声笑了笑:“这女子为女则弱,为母则强。那些聚会的多是已经成了婚的,这般一说,只怕方圆百里,就无人不知了。”
听到是为了赵钰儿,田珑便再也没有推拒,脸色也渐渐有些红润起来,一双原本还带着几分倦怠的眸子,在这时候已经是熠熠生辉起来:“你说得极对,我不能就这么看着旁人奔走,自个却全然不顾在家熬着。不论如何,我总得为钰儿耗尽最后一丁点气力才对。”
见田珑提起精神劲头了,顾蘅微微一笑,眉眼间透着一丝浅浅的柔和,心里却不由得生出几分忧愁:这提起精神劲头虽然说不错,可这也是耗着身子骨,看来这些日子还得让人仔细盯着点,好好做些补养的东西,多少也将养着一些方好。
顾蘅舒出一口气,脸色略微有些暗淡。
第二十三章 奔走
第二十四章 惊破
第二十四章 惊破
第二日,顾蘅便扶着田珑。好说歹说,劝着她往外头走一走,顽一顽。
恰好现下又是秋菊开得正盛的时节,这些女儿家定的地方就择取了一处出名的菊园,待得顾蘅田珑下了车轿子,打起帘子后就瞧到满眼金黄殷红。
“果然是好地儿。”田珑见着满眼都是极繁盛的菊花,颜色又多是红、黄、墨、紫、橙、粉,觉得心头就舒展了几分。再细细打量了一会子,看着有点点星星绽出金色的指头大的菊花丛,有巴掌大层层叠叠堆在一处的大红菊花,也有丝丝缕缕如同蟹爪一般的粉紫菊花,高低不同,虽只一样菊花,却活生生映出满园子的热烈与繁杂。
顾蘅见了这里的景象,也是觉得有些好玩的地方,细细看了一通后,她却往一侧的角落里走了几步,瞅准了方转过身与田珑道:“姐姐,你瞧着那一株菊花,好生奇特,瞧着那颜色。竟是生生透着一股子出尘的味道。我瞧着,倒有些绿萼的品相儿。”
田珑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近来少见的笑容,连着目光都柔和了几分:“嗯,咱们女人啊,就得瞧瞧这些花儿,多少也得有些骨气。便真没了骨气,也得有些手段,若是这些都没有,倒是平白被人看轻压低了去。我也是经过一会子霜雪压身滋味的人,先前还总不明白,今儿却越发觉得自己心眼敞亮了。”
说到这里,她略微顿了顿,才伸出手拉着顾蘅,仔细打量了一回,方拉着她一边走,一边道:“妹子虽总不愿说,但我瞧着,你的出身必定也差不得哪里去。说个实在的,几个月前,母亲与我虽然待你好,可也总瞧着那毓敏与琼儿的面上,只做寄托罢了。这些日子过来,我才知道,就算琼儿,做得也就是你这样子了。我是真当你是姐妹,方与你细说的。任是什么人求你去。你就不能嫁出去,那冯公子确实是少见的男子,日后也有他的大造化。若真的错过了他,你必定会后悔的。”
这话说得顾蘅愣了好一会子,她细想着这些日子也没见着什么人,怎么田珑忽而就说起这个来了?心里这么想着,她面上却也只是低着头脸颊发红:“姐姐,你浑说什么啊,这样的事、这样的事,我”
看着顾蘅这样子,田珑倒是有些疑惑,难道顾蘅真的不明白,那章家的事情?想了想后,她还是估摸着事情,略微提了提:“妹妹都不知道章家那事儿?他先前可是派了人与我和娘念叨了几分。点名说知道这些事情,还暗示会顺着我们的意思办的。他们可与田家毫无瓜葛的,怎么会卖这样的情面与我们?”
心里微微一动,顾蘅心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念头,却又马上将它掐灭了,连对着田珑,也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旁的,却总不愿意说了。
见着她这样,田珑只想着其中或许还有旁的事情夹杂着,也不好多询问,只念着那个冯徽的行事人品实在极好,便多说了几句话:“旁的事,我也不细问了,横竖你是个明白人,必定都也考虑周全了的。我只提着一句话,那别家的人再好,能有冯公子一样,显见着被你压着,也还不骄不躁不恼不火地下死力气做事儿?心里头又是有你,文辞也通,人品更不必说了,这样的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到啊!你多少记着这些一点儿。”
说着话,顾蘅与田珑便看到前头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又有女儿家说笑打闹的声音,娇滴滴的软绵绵的,一准儿就是落地珠儿般的清脆圆润。
顾蘅便也没说话,只与田珑点了点头,示意自个都是清楚明白了,就款款的上前来,笑着与几个略微见过几面的女子打了个招呼。
现下镇子里的流言早就翻过天了,那顾蘅扶着田珑站在衙门那里,回头田家的产业重新在田母名下了,谁个不知道不晓得的。再看看两人好的如同姐妹一般齐齐来了,即刻就将那些信了十成十。好些姑娘夫人都是迎了上来。
“田姐姐,蘅妹妹,方才正说着你们呢,这一会人就来了啊,可真真巧了呢。”几个略微年长些的姑娘上前来说笑了几声,忙就是将田珑顾蘅拥簇着上了假山边的八角亭子里。
顾蘅与田珑笑着应承了几句话,就坐了下来。
这案几上放着些细点,又有茶盏酒壶之类的东西,顾蘅见了就提起酒壶,翻开一个绿冻石蕉叶杯子,斟了半杯酒递给田珑道:“姐姐,瞧着这黄酒倒是温热着,你先前还觉得心口微微有些疼,多少吃一点方好。”
“你却是有心了,我都快忘了呢。”田珑笑了笑,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浅笑,接过顾蘅的杯子略微尝了一口,脸上就多了几分笑意:“这酒倒好,却不知道是哪家的?”
一边有个霞红衫茜裙的小妇人见了,不由得嘲笑道:“才想说着显见就是一对好姐妹,这会子姐姐就露了馅儿。那可是你家妹子的酒楼取得好酒,竟连这个都不知道,不是妹妹藏了私。就是姐姐这嘴儿尝不出酒味儿呢。”
这话一说,众人都是笑了出来。连田珑顾蘅想了一会子后,也都微微露出几分笑意,只在这时候,亭子里倏然走来个带着八宝嵌宝石的金项圈,身穿大红墨菊纹夏布衫裙的少女,她眉眼弯弯,双颊艳艳,一双黑珍珠似的大眼睛咕噜噜的一转,就定在顾蘅的身上:“你就是顾蘅顾姑娘?”
听到这一声,顾蘅倒是愣住了。这里的人她大多只见过一面,有些连一面都不曾见过,而这个小姑娘她记得就不曾见过的。既然不曾见过的人,为何指名点姓地找过来了?心里这么想着事情,她自然不会在人前露出什么神色来,只款款起身嘴角含笑:“这位姑娘瞧着面熟,唉,只是我近来折腾了好些功夫,脑子也不大好使了,竟不知道名字。妹妹可不要记在心里。”
那小姑娘听了这话后,只挥了挥手,仿佛惯常是个听奉承话儿的,这么多人瞧着,也没见着什么不好意思或者羞涩之类的神色,几步上前拉住顾蘅,转头与田珑道:“田姐姐,这位蘅姐姐我很喜欢,想找她说个话儿,你瞧着好不好?就一会儿,我就把她还给你的,再不扰你们姐妹说话儿的。”
这姑娘田珑虽然不常说话,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