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救的我?”
“是大少爷。”
她一惊,睁大眼睛看着那丫头。
“怎么你不相信?说真的你真是有福,换成别人,把夫人救出来就好了,还管一个丫头的死活吗?可大少爷硬是把你救了出来,结果害得他也受了伤,整整躺了一天呢!”
她心中百味杂陈:“他他怎样了?”
“放心,大少爷没什么事,不过手上有点烧伤。夫人比你早两天醒的,也没你严重。”
她沉默了下来,她清楚地记着梦中的一切。
“啊,瞧我这记性。”那丫头一拍脑袋,急急忙忙地对另一个人说,“你快去锦华苑通知二少爷,就说子规姑娘醒了。”
说完她回头对子规笑道:“二少爷千叮咛万嘱咐,说你醒了一定要马上告诉他。最开始他天天来,后来老爷说他了才不来了。不过每天还是要打发人来问问。你看,我都糊涂了。”
她想说些什么,但随着意识的苏醒,全身的伤口也开始地隐隐作痛了起来,手脚一动,才发现几乎全部都被布条绑着。丫头说这虽然没有烧坏皮肤,但仍然还是要涂伤药,不能乱动。
她突然害怕起来:“我的脸”
那丫头立刻笑了,拿起一面铜镜放到她面前:“脸没事,你摔下的时候脸朝着下面,用胳膊遮住了,看,一个小黑点没有,还是那么漂亮。”
正说着,便听到外面说二少爷来了,果然,裴文进急急地走了进来,和他一起来还有一个大眼睛笑容甜美的少女。
“子规!你醒了!”裴文进来到床边,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的伤痛来,“你觉得怎么样?哪里疼?哪里痒?饿了没?咦,你们怎么没有给她准备吃的,都这么多天了”
“粥还在热呢,二少爷别性急,张太医说了,不宜马上进食的。”
“二哥,你好烦!你看人家姑娘一句话不说,全是你的话!”他旁边的少女嗔了他一句,又看向子规,“醒了就好了。现在夫人没事,大哥没事,你也没事,就大家都没事了!”
要是换成以前,子规一定会很不安地向裴文进道谢,然而,此刻,她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着裴文进,那双仍然不是十分清醒的眼睛里,似乎正在努力地搜索着什么。
可惜,对于裴文进,她是真的几乎完全没有印象了,所以看了一会儿,她便把目光调了开去。
那些丫头们见她不说话,不由得暗暗朝她使眼色,意思是二少爷在和你说话,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她自然知道她们的意思,但是,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子规了。
她对裴家,再也不只是单纯的感激之情。
“她怎么不说话?”裴文进急了,“是不是噪子?”
“不是,二少爷不要担心。张太医说了,她吸了很多的烟,现在暂时不太能说话,以后就没事了。”丫头们帮着她打圆场。
裴文进这才放下心来,之瑶好奇地看着子规,她已经将脸转了过去,并没有看他们,子瑶便绕到床的另一边对她说:“听说你是二哥带进来的,你没爹没娘是吗?你真可怜,以后就把这儿当家吧。你放心吧,经过了这次,我们全家都把你当救命恩人,不可能再让你当烧火丫头了。”
她苦笑了一下,是啊,她好稀罕呢。
裴文进见她笑了,也不由得笑了,虽然她笑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但人家现在受了那么大的惊吓,笑得不好看也情有可原。于是他又催着叫丫头们拿粥来,把她的枕头填高了些,一个丫头坐在一边开始喂她粥。
她其实并不想吃,尤其是在这么多双眼睛面前,但是无意地一转头,却看到了裴文进关切而充满希冀的眼睛,不由地心就软了。十年前的事,本来就不关他的事,更何况,他还救过她。
张开嘴,她含住了一小口粥,温热适宜的粥在舌尖上滑落,是米饭特有的清香,滚落她的胃里,才发现自己的确已是饿了。
裴文进和裴之瑶相视而笑,都同时松了口气。她之前一直呆在厨房,并不认识裴之瑶,但听她在叫裴文进二哥,便猜想是那个活泼的二小姐了。看他们兄妹的感情真是好,不由得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哥哥,一滴泪珠情不自禁滚落了下来。
裴文进刚刚放松下的神情又紧张起来,之瑶也不知道怎么是好,她于是哑声道:“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们来看我。我很累,想休息一下。”
“好好,那我们改天再来看你。”兄妹俩不疑有他,都起身走了。
等他们走后,子规也没有了什么胃口,摇头说不吃了,重新躺下,丫头们过来帮她擦了眼角的泪,她们说,这几天来,她就算是昏迷着,也是经常落泪的。
“我昏迷时说了什么吗?”她紧张地问。
丫头们摇了摇头:“没听清说什么,就听见叫爹,叫娘,还有哥哥,其他就没有了。”
一个丫头接了话:“子规,二少爷不是说你没爹没娘吗?怎么还有哥哥?”
她漠然地闭上了眼睛:“我没有哥哥,我什么也没有了。”
她好累,她烦,她要好好地想一想
子规不知不觉又睡过去了。
这次她的梦没有那么长,却极惊险。梦中,她仍然在火海里,不同于上一次糊里糊涂的,她已经全部都知道了一切,她看到裴夫人在哭着呼救,可她就是不过去。她像个游魂般在火里飘浮,看着火中除了裴夫人外,慢慢地又多了许多其他人,有丫头有小厮,也有裴文进裴之瑶,还有那个面容模糊的如恶魔般的裴伯伯,他们都在挣扎都在呼救,可是她还是站着看,她眼里除了恨,除了空白,没有其他
突然,火里又冲进了另一个人,他焦急地在喊:“爹,娘!”
她一震,睁大眼睛地看着裴武阳一手拉住父亲,一手拉住母亲,可是他再也没有多余的手去拉弟弟妹妹了,他急得什么似的,只好对着她喊:
“雁儿!快,你救一下文进和之瑶!”
她再一次一震,雁儿,雁儿!多陌生而遥远的名字!一旦被他唤出,她就完全不能逃避了!
“雁儿,你怎么不过来?”裴武阳十分奇怪,“你没有听到裴哥哥的话吗?”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裴武阳刚想再说话,突然呼地一声,他身后串起一片火红的火苗,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啊!”她不受控制地惊叫了起来,立刻飞扑过去,牢牢地抱住了她。
她可以恨所有人,却无法恨他,她清清楚楚记得,十年前那个最后的绝望的日子里,他是如何在西街里把她带回家,紧紧地抱着自己藏在屋子里,以及拼命地与父亲抗衡想把她留下来
她的裴哥哥,对她是很好很好的。虽然最终,他还是没能留下她,但她并没有怪他,她知道,十四岁的他,已经尽了全力!
更何况,十年后,他又再一次不顾一切地救了她!
她哭了起来,充满了矛盾而恐惶的心绪。
“大少爷!”一个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她怎么样了?听说已经醒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让她猛地瑟缩了一下,顿时火海没有了,所有人都没有了,仿佛一下子就跳出了一切,竟然所有意识开始清晰了起来。
“回大少爷,午饭后她醒了会儿,也不烧了,喝了口粥,就又睡过去了。”
“张太医怎么说?”
“张太医说她没事,慢慢会好的。那药已叫人去煎了,一天服三次,现在也差不多了,不过她还没醒。”
有脚步声近了,伴随着一个略微惊疑的声音:
“咦,她怎么满脸都是泪?”
“是吗?对啊,怎么会这样?”丫头慌忙地说,“大概是伤口疼吧。”
一只暖暖大手按在了她的额头。
她完全没有防备,不由几乎惊悸叫了一声,然而发出的的,却只是模糊的呻吟。
“怎么这么烫?”那个声音又在说,“她在发烧你们不知道吗?”
“我看看,呀,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烧起来了。快,拿冷毛巾来,这怎么办?要不要再去叫张太医?”
“还不快去!你们照顾得细心点,尽快让她恢复过来,我还有事要问她。”
“是,大少爷!”
她的眼睛终于慢慢睁开,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床边的确站了一个人,他的脸就像浮在水里一样看不真切。
刚打算离开的裴武阳见她醒了,便止住了脚步,看了她一眼,道:“你还好吧?”
她不说话,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来看自己,他们仅仅是见过一次面,还是在那么黑的夜里,她一个送饭的小丫头,他竟然记得吗?
“你好好养着,过几天就好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十分的普通。
她看着他,眼角滚落了二颗大大的泪珠。
他愣了一下,皱眉问:“怎么?伤口很疼吗?”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如此悲哀无助地望着自己,让裴武阳在莫名中,也有些动容。
他自然是记得她的,她是厨房里的一个普通丫头,那个晚上,看上去柔弱单薄的她,是如此执拗地让自己吃下那顿普通至极的饭菜。
不过他也并不怀疑,她可以有勇气冲进火海去救母亲,她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藏着一股奇怪的力量,让她可以无畏地去做一些事。虽然在救下她一瞬间,他仍然十分的震动!
没有人会不怕死,在生死存亡的时候,她犹还记着要把母亲往外推,这份善良,已是其他姑娘所不能比。要知道,她仅仅是个与裴家毫无瓜葛的下人而已。
外面传来声音,小丫头带着张太医过来,裴武阳走开床边,向他打了招呼,便出去了。
子规躺在床上,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感到那一声裴哥哥,哽在喉咙口无法出声。
这一辈子,她还有机会这样喊他吗?
第17章 第十七回 父子疏离远 主仆旧疾深
尽管云鹰说得洒脱,但是裴武阳却能理解洒脱后的无奈。云鹰虽然没有怪他,他却不能不弥补些什么。只是这些年来东征西战的,虽说大小也是个官,但却从来没有真正在朝廷里待过。主要也因为他实在不喜欢那复杂的人际关系。但是此刻,他的地位摆在那里,为什么不好好地利用一下呢?
因为至今,他都毫无理由地相信,当年谢家的案子,并不像表面如此简单,谢克宇不是傻子,纵然贪财,也不该在风口浪尖的时候以身试法,擅自苛扣皇家之物,难道他是嫌别人查不出来吗?
再加上凭他这些来的为官经历,他自认还是有点了解皇上的。皇上并非是昏君,也非残忍之人。要让皇上下如此严令,除了他当时刚刚新登基,谢伯父的确是扫了他的面子外,其他必也是有有心之人暗中进谗所致。只是谢伯父身居监察御史,得罪的人太多,要查起来,还真是有点困难。
全国上下,上至皇家,官员,下至百姓所有开朝来的大事件,或者档案,全部都整理在翰林院的史料库里,或者,他可以先去弄清一下当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本想早一点去查的,只是事情一件接一件,家中甚至遭到了火灾,更让他一搁再搁了。幸好,今日他好不容易有了空,特意来到了翰林院,亮明身份后,很顺利地便被请了进去,他也不多废话,让佣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年轻官员,匆匆地迎了出来。
“裴将军!”那年轻官员向他打招呼,神情在诧异不解中,更有一份不自然起来。
裴武阳便问:“请问大人怎么称呼?”
“裴将军客气了。我不是什么大人,也是新来也没几天。”那官员更加的别扭了,讪讪笑了笑又补充,“下官姓顾,名顾言。”
他一说裴武阳也不由得笑了。原来眼前这位清隽的年轻官员,正是之璇未来的夫婿,翰林院大学士顾文轩的长子顾言。
然而当他说明了来意后,顾言却为难地回答道:“裴将军见谅,这史料库并非可以任意让人查看,尤其是罪官的档案,需由御批的旨意才能查阅。将军要不向皇上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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