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一阵摧肝裂胆般的剧痛,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良久,他只觉双眼如被针刺,勉强睁开,立刻阳光直射进来,连忙侧头,耳听有人喜呼:“尹大哥,你醒了?”同时有人轻推自己的手臂。
他暗叹一声,睁眼,见晏荷影一双灼灼美目正关切地凝视着自己。见他醒转,她低声欢呼:“尹大哥,你真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差点吓死我了,我只怕……只怕……”
“只怕我再不醒来,你的玉杰哥哥倒先醒了。”尹延年微微一笑,坐起说道。晏荷影不觉红了脸,咬唇道:“人家心里急得要命,你还说这种混话?我……”眼圈一红,两行眼泪落了下来。
尹延年一下慌了手脚,见她面色憔悴,声音嘶哑,低头见一件淡藕色四合如意万寿纹绣花绸衫披在自己身上,而她只着了一条缠枝海棠纹洒花金裥粉底罗裙、一件白底绿菱格小团花夹袄,在清晨的海风中,整个人都瑟瑟发抖。
他不禁暗自内疚,忙将绸衫除下,披在她身上道:“海上风大,你本就穿得少了,若再受了凉、生了病,那可怎么得了?”半湿的绸衫披上身,晏荷影只觉全身立刻暖洋洋的,不禁心旌摇动,又要流泪了。她慌忙岔开话头,将她方才捉到的一只海蜇提给尹延年看。
尹延年只见她雪白的右手腕上一道乌黑的淤痕,惊道:“啊呀,你被它蜇着了!”忙自怀中掏出小瓷瓶,将碧竹清凉散均匀地撒在她的手腕上,然后道:“幸亏晏姑娘,我们这才有早饭吃了!你有没试过早饭吃生鱼?”
“没有,你呢?”
“托晏姑娘的福,我也是平生头一遭。”尹延年微笑道。也不知为何,虽身处绝境,晏荷影却并无一丝恐慌,反倒十分欢欣愉悦。偷瞥了一眼尹延年,不料他亦正在暗窥她,两人视线相撞,俱心头大震,慌忙各自转头。
“罢,罢,罢!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不管它,且先用了早饭再说。”尹延年把海蜇撕成三份,一拍王玉杰,“王公子,偷听了这半天,吃点东西吧。”
王玉杰左手穴道被拍开,心下吃惊:自己屏住呼吸,佯装昏迷,这个臭麻子是咋识破的?讪讪睁眼,欲接海蜇,却听晏荷影怒道:“不给他!饿死活该。”
尹延年只得将两份海蜇递与她,自取一份,慢慢咀嚼。这海蜇看似鲜嫩柔滑,吃起来却腥膻无比,肉质更坚韧如牛革。晏荷影才吃一口,胃中便一阵翻涌,哪里还吃得下去?沮丧地把海蜇掷在船板上:“唉,想做野人都不成……”尹延年亦无法下咽,苦笑着将手中的海蜇放下。
却听王玉杰低唤道:“尹公子。”尹延年抬眼,见他正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说道:“既然您二位不吃,就赏在下一点儿尝尝好吗?”尹延年把一块海蜇递给他,只见他三口两口,居然尽皆下肚,还意犹未尽地望着晏荷影的那两块,遂也拾起给他,他竟然一并吃了个干净。一时尹、晏二人两眼发直。
晏荷影愣了半晌,叹气道:“唉,打从家里偷跑出来以后,我没一件事看得准的,不过,现下有一件事,我却肯定不会看错。”
尹延年笑了:“何事?”晏荷影有气无力地道:“我们三个人中,最后一个死的,肯定是这位王少侠。”尹延年悠然微笑。晏荷影乜了他一眼,气道:“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笑得出?”
尹延年含笑道:“在下有件事要请教姑娘。”晏荷影一愣,不知他又在闹什么玄虚?
只听他说道:“现在姑娘若是大哭几声,会不会有一碗临安凭风听荷轩的东坡打卤面从天上掉下来?若我再痛哭一场,我们眼前,会不会立时现出一艘来救我们的大船?”晏荷影“扑哧”笑了,同时想到尹延年要不是为了救自己,又怎会被困在这船板上,望天等死?她深感歉疚:“尹大哥,都怪我,却害了你跟你叔叔。”
一听她提到叔叔,尹延年顿时黯然:“我不懂驾船航海,这次出海本来是要依赖叔叔,事先策划得好好的,王公子命平波预备的小船上,叔叔已置了足够的食、水,六个人凭那些食物和水,回去不是问题……”尹延年转头,强颜一笑,“打小叔叔就告诫我,‘女人是老虎,千万沾不得’。我却不听老人言,如今终于落人虎口,咎由自取,活该!只是害得叔叔也遭了无妄之灾。”他本想逗她一笑,但话犹未了,泪已夺眶而出。晏荷影见他悲痛难抑,不禁惭悔并作,低头无语。
临近黄昏时分,尹延年捕到一尾吻生长刺的青色大鱼,虽仍腥气,却比海蜇要好多了。但尹、晏二人却仍是食不下咽,勉强吃了几口,吸食了一点鱼汁,余下部分又全进了王玉杰的肚子。尹延年看着王玉杰津津有味地撕吃生鱼,佩服不已地道:“这鱼好像挺对王公子的胃口?”
王玉杰直直脖子,咽下最后一口鱼鳃:“尹兄,此言差矣,不是这鱼对小弟的胃口,而是小弟要留了这条命,有大事要做!”王玉杰仔细吮净了食指尖上残留着的那丝鱼血,“打小家严就三番五次地叮嘱小弟,人活于世,要记住的道理有很多,但其中最最重要的一条,却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有记牢了这一条,再加上个‘狠’字,才能干大事,成大业。俗话常说‘无毒不丈夫’,只有有一般人所没有的‘狠’,方能成一般人不能成的伟业。”
他越说越亢奋,暗淡无光的眼睛也明亮了:“说句心里话,鱼肉稍稍生腥,尹兄您就吃不下去,小弟却只当它是活命的根本,别说区区一点儿生鱼肉了,说句不是自我吹嘘的话,要真被逼到了绝处,就是人的腐尸,小弟也一样能两眼一闭,只当它是熊掌、燕窝吞了下去。”
尹延年苦笑。晏荷影腹中一阵翻腾,鄙夷地道:“千秋万世之后,王大侠定能名垂宇宙。只是,若有人得知,王大侠也曾有过谋害不会武功的女子、窃夺非属自己的财宝、污辱受伤无力的救命恩人,甚至还想吃人尸这些‘伟大的事迹’时,却不知那些对王大侠顶礼膜拜的后人们,脸上又会作何表情?”
“英雄成大业不拘小节!何况,成王败寇是千古不易的至理。小弟只须大名既享,自会有史官文人为小弟书碑立传,宣扬美名。至于那些不值一提的‘小节’,自是不会写到书中、刻在碑上的。嘿嘿嘿,晏姑娘,你敢不敢赌?若小弟成就了万世英名,不出半天工夫,就再不会有人还记得小弟曾做过的那些‘小事’了。就算有人不自量力,一定要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哼哼!小弟大人大量,当然不会跟他斤斤计效,但也肯定会有那忠贞不贰之臣,请他到那安静的去处,好好地训诫开导他,最后一定能令他幡然悔悟,痛觉前非的。”发完这一番宏论,王玉杰面生金光,倒像就这片刻的工夫,他已有了万世的英名。
沉默良久,尹延年深吸一口气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没想到,王公子竟是一位胸中深有韬略的万世英才!从前我倒真的小觑你了。”
王玉杰头脑正热得发晕:“哪里!哪里!尹兄过奖。其实,仅止对自己狠也还是不够的,在最最要紧的关口,却是须对所有的人都要下得去手,那才是成就大业的料。”
尹延年叹气了:“千秋功业千秋梦,徒与后人做笑谈!”
晏荷影十分气愤地说:“喂!姓王的,现在这没吃没喝的,只怕三个人连三天也未必挨得过去,到了那‘最为要紧’之时,你是不是就该生吃我和尹大哥了?”
王玉杰不假思索地道:“当然。”话方出口,他脑中“嗡”的一下,背上忽地出了一层白毛冷汗:糟了糟了,一时大意,祸从口出了!他逡巡了一下尹、晏二人的脸色,讪笑道:“啊哟,看小的刚才都瞎扯了些什么?晏姑娘,您刚刚问小的什么?小的被这毒太阳晒晕了,没听清楚,您是问小的三天后还要吃不吃生鱼肉吗?嘿嘿……”小心窥伺着尹延年的神情,道,“什么千秋大业,小的算个屁!敢想那种好事?不过是太气闷了,说个笑话而已。”
尹延年却怜悯地看着他道:“可我不以为王公子方才所说的那些,只是个笑话。”
王玉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不知何时,海上风浪又起,他却燥热难当,眼光四下里转动,似是要找个可以逃走的地方:“尹公子总不会是要向一个身负重伤、穴道又被封了的人下手吧?”
尹延年叹了一声道:“的确,我这一生,还从没与一个受了伤的人交过手……”
“多谢尹公子的大人大量……”王玉杰似乎长出了一口气。
“但,你太卑劣阴毒,”尹延年打断了他,冷冷地道,“我今天若放过了你,那今后不知还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要做王公子你万世伟业的垫脚石?”
风浪渐急,船板颠动不已。王玉杰汗出如浆,道:“哼哼,两个对付一个,况且这个人又受了重伤,被封了穴道,你们也太狠了!”
尹延年冷笑道:“王君子,你刚才不是还在神侃什么不拘小节吗?不是还在教训我们这些成不了气候的蠢材脓包,要对天下所有的人都要‘狠’吗?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杀你,但像王公子这般的‘万世英才’,还是没有武功要好些。”
王玉杰一怔:“你,不是要杀我?只是要废了我的武功?”
尹延年出指如风,已解开了他肩井、前庭等穴:“你穴道虽解,但腿上有伤,现在许你先攻我三招,我不会还手闪避,或是用自身内力反击,三招以后,我们公平决斗。”
第五章 世外有桃源
晏荷影大惊道:“尹大哥,不行,他的武功很强的。”尹延年却道:“他有伤,我不能占他这个便宜,晏姑娘,不要再说了。”
王玉杰深吸了一口气,铁青着脸道:“本公子从见你以来,还不知道你的姓名来历、师承何人?”
尹延年答:“我叫尹延年,祖籍姑苏,现居东京,恩师冯由。”
王玉杰心想:“冯由?从来就没听说过,显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臭麻子自昨夜以来,也未见身手有什么高明之处。他能点了我的穴道,那也只是我当时疏于防范,被他偷袭。现在他居然如此托大,居然让我先打三掌。王家的家传绝学是‘正气剑法’,可爹传给我的那一套‘君子掌’又岂是弱的?”心中算计已定,遂道,“王某平生虽曾在一些细枝末节上稍有不妥,但大节上是问心无愧的,今天我身受重伤,本不欲跟你们一般见识,但被你二人苦苦相逼,须怪不得我……”
晏府与王家相交日久,晏荷影深知王玉杰的一身武功已十分高强。两年前,她曾听二哥晏云孝描述,王玉杰以二十四式“君子掌”,在五十招内击毙了湖广“三杰”。而湖广“三杰”中无论哪一个,在江湖中的声名都要强过尹延年的师父冯由。现她听尹延年竟要不闪避、不还手,让王玉杰先打三掌,便是一块大青石亦要被他一掌击碎了,何况文质彬彬的尹延年?她又焉能不惊?不由得急道:“不行!尹大哥,对付这种小人,不能讲什么江湖道义,你别择善固执。”
但尹延年对她的话却充耳不闻,缓缓起身,面王玉杰而立。风浪愈来愈大,船板被海浪翻卷,一会儿升上半空,一会儿又掷下谷底,三人均难以立足,海水劈头盖脸地乱浇,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尹延年将那根船缆捡起,一端递与晏荷影,另一端系住自己的腰,道:“晏姑娘,把它系在腰上,抱紧我,别松手!”一言未毕,海浪呼啸中,王玉杰的第一掌已无声无息地拍了过来。尹延年屹立不避,挺身受了这一掌。
这一掌仿佛并未用力,击中尹延年前胸时,声响还不如拍死一只蚊子的大,但尹延年的脸色却立刻变了。他戟指王玉杰,怒道:“你……”双眼上翻,身体一晃,便向一旁跌倒。
王玉杰狞笑,方才这一掌,本是要打他心口的,若一击得中,那他现在已经去见他的那些穷酸祖宗去了。可惜,堪堪要击中时,木板忽地一侧,带得这一掌也向右一偏,但即便如此,这个臭麻子也经受不起了。快意的阴笑声中,“呼”,第二掌又已拍出。
这一掌,他立意要把尹延年的天灵盖拍碎:臭麻子,敢跟本公子作对,让你死得面目全非!
晏荷影见尹延年才一掌就被击得晕倒,惊呼声中,急忙抱住他,一时慌乱不堪,脑中一片空白。这时,却见王玉杰的第二掌又到了。只听那掌风声盖住了海啸声,便知这开碑裂石的一掌只要击实在尹延年身上,定能将他的骨头拍得粉碎!
她大喊一声,抱住尹延年往旁边死命一带,希冀能避开这疾如旋风、狠过万钧的一掌。船板左侧遂猛地一坠,几乎与此同时,右侧却高高翘起,二人都滚到左侧去了。
“啪”!一声巨响,第二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船板上,“咔嚓”,木板顿时断成了两截。王玉杰站立不稳,急抓住半截船板,待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