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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不是……不是这样,他的爸爸妈妈很相爱,他们相处得很好,比那些……那些不是“变态”的家庭相处得都好,可是,家里只有两个爸爸,妈妈永远远在天边的生活,很快改变了他的想法。
原本以为,早就不会介意了,可是现在,他又拿出来了,自己反刍似的拿出来了,那些陈旧而丑陋的情结。
“凡凡?凡凡?”耳边有个遥远关切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叫着杨凡,那么急切。
谁?是谁呢?好熟悉,好熟悉的声音,还有好温暖的感觉,为什么我感觉冰冷了呢?不要,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谁都不要。求你,求你们……
杨柳青起身准备去换一盆水,还没走一步,就被拉住。睡梦中不太安稳的杨凡,嘴边喃喃着,不要离开。杨柳青含笑摇摇头,每次一发烧就这样。轻轻松开那双冰凉的手,仔细塞回羽绒被里,掖好被角,确定杨凡安稳了,才又起身。
“凡凡怎么样了?”谈笑生站在门口问刚出来的杨柳青。
杨柳青看了看里屋,关好门才说:“睡得不安稳。”
“怎么突然发烧呢,白天不是好好的?……每次发烧都叫人措手不及啊!”谈笑生皱着眉头感叹,轻松一下有点紧绷的气氛。
“你……谁发烧能先预报的?你可真是。”杨柳青有些受不了他的短路,笑着轻捶谈笑生胸口,谈笑生马上做受重创状,闹了片刻又问,“对了,乐乐呢?”
“嗯……那两个还闹着呢,小亮也真是,让他不要在家里……”谈笑生无奈摇头。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说着马上脸红,为自己说出这个不怎么庄重的话题。
谈笑生“嘿嘿”一笑:“谁叫你那么有魅力,几十年不变啊!”
“去!”杨柳青羞红着脸朝盥洗间去,谈笑生马上跟上。
屋子里幽暗的灯光下,杨凡睁着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
原来,只是发烧了……
无声地感叹。
“咦?凡凡你醒啦!”杨柳青一进门就看到睁开双眼看天的杨凡,高兴地问。
杨凡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
杨柳青坐到床边,用手试了试温度:“嗯,好像降下来一些,没有先前那么烫手,一会儿再量量体温,再吃一次退烧药。”
闻言,杨凡立刻皱眉,杨柳青宠溺地笑,刮了刮他可爱的鼻子:“一吃药就皱眉,多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转动身子让自己几乎横躺到床上,抱着杨柳青的腰枕在他大腿上,嘟着嘴说:“我本来就是爸爸的孩子嘛!”
“是是是,你要不是,就没人是了。”杨柳青手揉着扬凡的头,满眼满脸的宠溺。
静默片刻,杨凡开口:“爸爸?”
“嗯?”
“喜欢一个人,需要很久吗?”杨凡窝在杨柳青腰里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杨柳青有些吃惊地看着对着自己的那颗乌黑的脑袋,半晌才说:“不一定啊,有些人可能活了半辈子才知道自己喜欢另一个人,有些人呢,第一次见就知道。”
“那样是叫一见钟情吗?”抬头睁着乌黑的圆眼睛问。
“嗯,可以这么说……凡凡?”杨柳青邪邪睨着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略微苍白的脸颊,立刻窜上两抹绯红,赶紧把脸藏起来:“哪……哪有!”微弱的声音,没有一点说服力。
轻轻地笑着,知道这个儿子生来的内向害羞,摇动身体,抱着扬凡就像儿时哄眠的摇篮。
“那……四岁时候的感觉,长大了还算吗?”杨凡有些不确定地问。
杨柳青惊讶地看着又爬出土的鼹鼠,还没说话,一个戏谑的声音打断了他:“我们凡凡这么早恋啊?”说完,还伴着两声轻笑。
偕同“臭大爸,不许胡说!”飞出随手抓到的一个枕头,表现一点小野蛮,也是在自己的家长面前才有的撒娇耍赖面。
谈笑生哈哈大笑着接过,说着“该睡觉了啊!”,看了眼杨柳青,就转身离开。
看着自己小儿子恼红的脸,杨柳青露出欣慰的笑,男孩还是活泼的好。
“好了,别胡思乱想,自己的感觉自己最知道,喜欢还是不喜欢是和年龄没有关系的。”给杨凡掖好被角,吻了下他光洁的额头,“睡吧!”
起身确定杨凡乖乖闭上眼睛了,才关灯关门。
只是还没走多远,房间里听到关门声和走廊上“嗒嗒”的远行声的杨凡,又睁开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填满各种各样小鱼的天花板。
与年龄无关吗?那……性别呢?
5
寒假前最后一个星期,杨凡还是每天出现在那家大超市,那里的工作人员差不多都认识他了,长相清秀性格内向的小男孩儿,却有种让人不知不觉就心疼他的魅力,也许女人们喜欢心疼他,是因为所谓的母性细胞泛滥,那么男性如果也是如此,就不是什么男性细胞问题了。
天有些冬天特有的阴沈,但不干燥,干燥的气候总是在让人更喜欢用心旷神怡来形容的春天和秋天。
杨凡坐在超市外露天烧烤的桌椅前,手因为寒冷有些发紫,一边哈着气轻轻踱着脚,一边往超市门口张望。
这几天,身体有些惯常的不舒服,身体发冷也是常有现象,最麻烦的是肚子会下坠的疼痛,塑料椅子虽然冷,可坐下至少疼痛能稍微缓解一些才比较好。
一群穿着各种各样颜色衣服的男孩子摇头晃脑地朝他坐的桌椅走过来,领头那个眼睛不看路的家伙,走近一些看了看桌子,恨踢了身边一个胖子一脚,很危险地说,还不快去收拾。
胖男孩愣了一下领会过来,掏出身上装的指巾,走到杨凡面前恶声恶气地说:“喂!这位子是我们老大的,你,到旁边儿去。”
杨凡虚弱地看了一眼,刚要起身,就听有人说:“那边还有位子,这位客人,如果你想,可以到那边去。”肩膀上多了一只手,掌心的温度无法穿透厚厚的衣服,但杨凡还是感到温暖,灼烫的温暖。
“臭小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胖男孩挥舞自己肉忽忽的拳头威胁道。
卢与振还要说什么,可杨凡已经先他一步起身,拉住他的手说:“小振,算了,我们到那边吧!”杨凡知道,卢与振不会主动惹别人,可别人惹到他或者他身边的人,他一定会挥舞自己的拳头,小时候就是这样,长大了似乎也没有变。
一手提着热饮,另一只手被杨凡明显比他小的手握着,那手掌冰凉的温度,让他一阵心惊,不再理会这些无理取闹的社会流氓,拉着杨凡就要走。
“杨凡!”也许是起身的时候动作太快,有些贫血的杨凡说了那句话就站不住了,身体颤巍巍的,就要摔倒,卢与振吓地叫他而后赶紧抱住。
索性,这样的晕眩总是短暂,杨凡视线恢复,对卢与振抱歉地笑笑,两个人坐到离这个桌子比较远的位置。
“你手怎么那么冰,给!”卢与振递过去一杯热奶茶。
杨凡感激地接过,香芋口味的奶茶是自己的最爱,虽然是有些男孩子不会很喜欢的弄香。他只跟卢与振说过一次自己喜欢这个,没想到他还记得。
卢与振喝着自己的原味奶茶,感觉杨凡总算有些暖和过来说:“对了,过两天你不要到这里来找我了。”
低着头也在和奶茶的杨凡没怎么弄明白这个情况,心里有些害怕地问:“怎……怎么你,要回去了吗?”喉头不自觉地哽咽。
本来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卢与振一下子有些失魂落魄,沉默了好久才说:“嗯,我哥……过些日子结婚,我……哈,我这个小叔子怎么好不在?”强颜欢笑的样子,瞎子都看得出来。
没来由的心理一颤,杨凡紧紧攥着手里不怎么结实的奶茶包装杯:“你……你说过,你有喜欢的人,我,我可以知道是谁吗?”
卢与振被他问的一愣,脸上说不出的苦闷,好半天没有接话,杨凡有些担心,虽然想知道可如果要揭开的是卢与振不开心的伤疤,他宁愿装作不知道。
“你不方便说,就算了。”以为卢与振不愿意说,不想让他不高兴的杨凡语气低落地赶紧说。
“…… 其实,也没有什么了……”好半天卢与振开口,声音有些苦涩,“她是我初中同学的姐姐,她不是很美只能用看着顺眼舒服来形容,但光从外貌来说,他却有一种让人越来越喜欢看她的魅力,还有……虽然对工作冰冷严格,但是对身边熟悉的人却特别温柔,原本以为她对除了家人可能包括家人都淡漠冷清,相处之后才发现,她虽然沉默寡言,由于自幼受的教育限制,更有些刻板,可她总有让人觉得身心放松的能力,还有他独特的对人温柔的方式,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她。”
卢与振说完,杨凡沉默了好久,半晌低头苦笑著称赞:“她似乎是个很优秀的人。”
“是啊,她很优秀。”卢与振接口,“从来在学习成绩上都没落后过,毕业后更是在爷爷的公司里从最底层做起,慢慢地让每一个人都知道,她不是光吃祖宗饭的二世祖,从毕业大概两年的时间,她让自己最终走上总经理的位置并且牢牢坐稳着,没有一个人质疑。”
“真的是……很棒的人。”杨凡低声赞叹,嘴里比吃了苦瓜还要苦,他没有想到卢与振身边有那么优秀的人,他有种瞬间自惭形秽的感觉,仿佛自己想要成为卢与振身边的一道风景线,已经那么遥不可及了。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持续着,虽然是冬天,坐在外面吃路边烧烤的人却也不少,离他们比较远原本他们坐着的位置,是整个露天烧烤最闹腾的地方,而他们却是最安静的。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各怀心思的人才打破安静。
卢与振有些强打精神对杨凡说:“明天开始我就要收拾行李了,大概后天就走,你今天晚上陪我喝酒怎么样?我请客。”
杨凡愣愣地没有弄明白什么意思,卢与振拍拍他窄瘦的不像男孩子的肩,又说:“你可别说你不能啊,这可算是给我饯行的。”
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的杨凡点点头,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能力拒绝眼前的男孩子,从前太小,他会的就是温温顺顺,现在长大了,对于不喜欢的东西,他自然不会总说“好”、“可以”,可是喜欢的……他还能说什么呢?
虽然,他还弄不明白,这种喜欢掺杂了多少对童年的感激。
6
杨凡担心地看着卢与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他印象里卢与振一直都是阳光温暖的,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消沈阴鹜的可怕。
那个他没见过的优秀的人,那段四岁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解的历史,现在的他只感到无能为力,不了解的无能为力。
他不要求对一个人全方位的了解,可是全然无知却是万万不可的,他的无能为力不只在对现在的卢与振不了解上,还有无法对他的难过出言安慰。
他承认自己不是个没有自私感的人,所以没有办法对自己想要依靠的人对别人的喜欢,谈笑以对,他做不到的,他很清楚。
喝着酒的卢与振一直很安静,没有哇哇不停地大闹说话,也没有肢体语言上的难以控制,这些惯常酒醉的人会表现出来的陋习,他都没有,只是一个人低着头闷闷喝酒。
杨凡小口小口陪着喝,那微微泛苦的酒味,和他们的心情一样,苦涩。
“你知道吗?”在卢与振喝光一瓶啤酒,杨凡只喝下四分之一的时候,卢与振说,声音清楚表示他现在还很清醒,“今天……是我的生日。”
杨凡有些震惊于这个消息,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好给你准备份生日礼物。”
而卢与振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自己遥远的回忆:“以前,这天对我一点儿意义也没有,我爸权力大的时候,我们家只要有人过生日,他就一定利用了请一些他官场上靠得上的人,给我过生日……说得倒好听,那些人,我连他们孩子都不一定认识。
初中的时候,我认识了乔乔和娜娜姐,他们和我以前认识的人那么不一样,没有官场人的腐败气味,虽然生意做的很大,身上却没有丁点儿铜臭气。乔乔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生日那种虚假的气氛,就和他姐商量给我办了一场别开声面的海边焰火生日会,本来那种女孩子玩意儿我讨厌极了,可看到欢欢跳跳的乔乔,看到虽然总是沉默,看到焰火还是难免惊喜的娜娜姐女孩子特有的模样,我的心里原本就暖起来的感觉更强了,那一刻我知道,我放不下这个人,放不下了……”
杨凡沉默不语,他确实不了解,要怎么了解呢?一个和自己认识了短短一个多月,相隔十几年又见面的幼儿园朋友,极普通极普通的那种朋友?
卢与振喃喃的,两瓶啤酒早已下了肚,都说啤酒是不醉人的,可那毕竟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