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河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另一个军官做了个手势,那人会意,带了一个小分队转身就跑。
好不容易发现了敌人的踪迹,对方自然是不肯错过这个机会,带着十几个人追了出来。
石诚明白,那支小分队会把敌人引向另一支小分队埋伏着的山谷,然后把他们全部歼灭。
营地里只剩下几个持枪留守的的士兵,另有几个放下武器,正在从后面山涧里担来一桶一桶的泉水,企图浇灭熊熊燃烧的烈火。
元清河带着石诚绕过营地,摸到了山涧边,他示意石诚埋伏在原地,自己则敏捷的潜到山涧边,有个士兵担着两桶水正在健步如飞的往营地赶,元清河奋力跃起,用有力的胳膊肘勾住那士兵的脖子,迫使他后仰,抬起膝盖,狠狠击中那士兵的后脑。那人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
第二个倒霉鬼远远不如第一个幸运,虽然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但那声“啊”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已经被匕首割断了咽喉。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闻声而来的士兵看到山涧边隐约站着个人影,惊骇之下扔下空桶转身就跑。寒光闪过,那人应声倒下,那把匕首稳稳当当的插在他的后背里,刀刃已经尽数没入他的身体。
石诚躲在一块石头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这位少爷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原来这个瘾君子并非一无是处。
元清河慢慢的走到尸体边,俯身拔出那柄匕首,抬起头的时候却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的指着他的额头,那个士兵是循声赶来的,但他比他的同伴谨慎得多。
那个瞬间,元清河听到近在耳边的一声枪响。
他眨了一下眼,随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喷溅而出,持枪士兵狰狞的笑容却凝固在脸上,额头炸出一个血窟窿,红的白的东西溅出来,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双腿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一回头,却看到石诚举着枪站在那里。
“反应挺快。”元清河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液体,那表情不知是称赞还是嘲讽。
“不想拖你的后腿,少爷。”石诚收起枪,只觉得虎口被震得生痛,拇指也在微微发抖。
他感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滴下,心想可能是虎口被震坏了。然而,没等他低头查看伤势,却听到枪上膛的声音。元清河一个猛扑,将石诚按倒压在身下,两个人抱作一团,就势滚了两滚。“呯呯呯”!子弹打在两人滚过的地方,泥土飞溅。
刚才的枪响,已经引来了留下驻守营地的两个士兵。
趁着惯性,元清河跃起拔出枪,顺手就是两枪,可惜仓促之中不是很精准,一枪打中一个士兵的肩膀,他惨叫着扔下武器,另一枪打中另一个士兵的大腿,那人单膝跪了下去,枪还瞄准着倒在地上的石诚,妄图再补一枪,却被元清河一枪打爆左眼。
他慢慢走到还抱着肩膀在地上打滚呻吟的另一人,很缓慢的掏出匕首,那人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元清河像拿笔做记号似的,用匕首温柔的割破了那人的咽喉。
石诚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假如刚才元清河的反应慢上一瞬间,他的脑袋此刻已经开花。他并非贪生怕死,只是第一次经历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场,第一次接触到那么真实那么血腥残酷的一幕,他感到后怕。
元清河轻拍了拍他的肩,他才从一瞬间的失神状态中恢复过来,眼中的犹疑转瞬即逝。
只是片刻功夫,元清河已经撂倒了六个人。他收了匣子枪,顺手捡起地上的两把来复枪,扔了一把给石诚。石诚明白,这是要强攻了。刚才的枪声必定已经惊扰了留守的敌人,偷袭的方法已然不再适用。
这两把来复枪火力很猛,两个人只靠眼神交流,却配合得出奇的默契。只是半柱香的时间,营地之中剩下的乌合之众已经被解决光了。
剩下的工作轻松了许多,石诚在地上火堆里拾了根燃烧的柴火棍充当火把,两个人便摸进了山洞。
两人走得小心翼翼,元清河一直举着枪,但出人意料的是,山洞里空无一人。在石诚的印象中,这里还是坐了几个伤员病号的。
他顾不得许多,带着元清河直奔牢房。
点亮牢房门口的火把,发现牢房的铁门居然开着,瘦骨嶙峋的人蜷曲着身子躺在地上。凹凸不平的地面,被浓稠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心猛然沉了下去。
到底还是他的失算,到底还是晚来了一步。
周璧笙就那样躺在血泊中,侧着脸望向牢房门口,那表情,像极了三年前他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时用期待而绝望的目光看着门口,就一直那样痴痴的等着那个人来。
只是这一次,他期待的那个人,终于来了。从看清元清河的那一刻起,他一双原本已经开始黯淡的眼中闪烁出奇异的光彩,两颊泛起红晕。
在看清地上躺着的那人的时候,元清河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情绪,双腿像是自动自发的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的走向他,眼睛不相信的死死盯着周璧笙的脸。
一步……一步……一步……
那地上躺着的是他曾经的俊美温柔的璧笙哥哥?
那一张布满丑陋伤疤的脸,干裂灰白的唇,枯萎蓬乱的花白头发,像一个衰朽的老人,苟延残喘的躺在地上,那个人,是他爱了那么多年念了那么多年的璧笙?
不,他不相信。
那原本温润如玉的肌肤去了哪里?
那原本粉红润泽的薄唇去了哪里?
那一头浓密温柔的短发去了哪里?
只有那双清澈如波的眼,光彩依旧,就好似和煦暖阳,让他赖以生存了那么多年。
他正在走向那个人,那个人却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
璧笙无力摊开的手腕上,不知被什么残忍的利器生生割开,皮肉外翻,鲜血汩汩而出,在冰冷的地面凝冻成妖艳的图画。
凶手显然离开不久。如果他们能来早一点,如果外面不是有那么多该死的碍事的家伙……不,如果当初璧笙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
终于,元清河失魂落魄,一个踉跄,跪倒在血泊里。
“清河……”周璧笙使劲动了动嘴唇,他的生命正在从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中流逝,单单是拼命挤出这两个字就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声音却细如蚊蚋。
可是那个人显然听到了,他身子明显一震,接着缓缓俯下身来,凑近他,吻了吻他早已不再平整白皙的额头,无限温柔无比小心翼翼的轻抚着他的脸,唇角明明努力上扬着,眼中却藏着一颗因痛楚和震惊而瑟瑟发抖的灵魂。
那个少年冷峻英挺的侧脸。
那个少年清明如河汉的眼。
那个少年吻过他无数次的唇。
那个少年曾经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柔。
清河……
那个人的渺远得如同万里长河的名字,他曾在暗无天日的黑牢中一遍遍反复念着,他曾在屈辱的j□j和蹂躏中一笔一划的默写,他曾将这个名字奉若神明以此鼓励自己活下去。
可是在他的生命幻灭的前一刻,那个人梦幻般的出现在眼前,好像离他很近,又好像相距万里,是幻觉吗?
那个少年一切如旧,声音依旧温柔得让人落泪。
少年说:“璧笙,我来接你了。”
他用有力的双臂轻轻的抱起他,离开那冰冷肮脏的牢房。
他的怀抱那么的广阔,好像可以容纳他整个人生。
多想就这样在他怀中沉睡过去,可是视线就像钉在了他脸上,只会目不转睛的贪婪的看着他。他眼中倒映出自己丑陋的面目全非的脸,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看着他的眼神依旧脉脉温情,好似一切又回到了两人相依相守的昨日。
他还记得一起读书一起吃饭一起在宅院中打闹的两个少年,青梅岁月,竹马流年;他记得那场风花雪月偷食禁果之后,那个少年认真的用细竹枝编成一枚青竹指环,郑重其事的给他套在无名指上;他记得那些无忧无虑的日日夜夜,那个少年反反复复认真的对他说“不要一生一世,我要永生永世”;他记得他们躲在竹林里藏书阁里夜月栈桥上湖心小舟里的每一次忘情拥吻风月情浓……那些相爱的细节,他记得,他全部都记得。
可是他又怎么可以就这样看着一生所爱就这样轻易的被毁灭眼前?没有了这一世,他可以等下一世,还可以等下下世,一直等到他许诺过的永生永世。
四肢好像不是自己的,周璧笙深吸了一口气,使出全身的力气够着他的脖子,凑近他轮廓好看的耳边气若游丝的说道:“快走,有埋伏……”
说完这些他觉得很疲惫,仿佛下一秒就可以阖上眼永远的沉睡。
身下的手臂将他抱得更紧,好像抱着的这个垂死的人,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那人俯在他耳边轻轻说。
前方就是山洞尽头,刺目的白光让他睁不开眼睛。
“璧笙……”刚刚开始合上双眼就听到他的呼唤。
“璧笙,你别睡……”眯着眼,隐约看到他滚动的喉头。
“璧笙,我们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好么?”他一脸天真的诚恳。
“璧笙,你能不能原谅我?”他乞求的神情好似无辜的动物。
脑中全是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唇。周璧笙努力着,他想要记住,永远的记住。
山洞之外一片开阔。贪婪的火舌已经蔓延得无边无际,想要把它碰到的东西吃个干净。山洞外围着一圈士兵举着枪指着他们,他们之中为首的那个,跟怀中的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元清河像是浑然无觉,只是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一步一步的走出去。
“清河,别来无恙。”周玉树眼窝深陷,颜色分外憔悴。
“让开。”声音冰冷锋利犹如一把利刃。周围的士兵纷纷把目光投向周玉树,希望得到开枪的指令。
元清河对那些武器视若无睹,径直排开众人,与周玉树擦肩而过,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周玉树惊得不由倒退两步,捂着胸口,一阵猛咳。
“你要带他去哪里?他就快死了!你要带他去哪里!”周玉树用癫狂的目光追逐着他的背影,只是再也没能换来他转身看他一眼。
石诚默默的跟在元清河身后,走入火海的边缘。
元清河在那里停了下来,跪坐下来,将怀中人平躺放好,让他的头搁在自己大腿上。
“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璧笙。”元清河用手指细细的替他梳理凌乱的头发,温柔的吻上了他的唇。
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了,璧笙。
再也不会有人能折磨你了,璧笙。
再也不会有人能替代你了,璧笙。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留在我身边,璧笙?
璧笙……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唇开始渐渐冰凉,他的长睫沾着星星点点的泪,他微微上翘的唇角永远凝固成那个弧度。
那双明澈动人的眸,正在极缓慢、极缓慢的熄灭。
枯黄的竹叶燃烧着,缓慢飘落,如同幽灵般在空中落寞的飘零,最后灰飞烟灭。石诚仰起脸,看到空中竟然密集的飞舞着无数这样的光的幽灵,如同下着火的雪,纷纷扬扬,翩翩起舞,最后泯灭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见。
许多年后,石诚依然记得那场火雪,惊艳了空洞岑寂的夜,那人抱着去世的爱人,对着天空发出痛彻心扉的嘶吼声。
璧笙少爷,你会不会也是这些灵魂中的一个?
璧笙少爷,听说挚爱之人是找不到替代品的。
璧笙少爷,能一生一世被这样一个人爱着被这样一个人狠狠记住,你会瞑目吧?
璧笙少爷,一个人存在于世的轨迹绝不会被轻易抹杀,就像那日你赐予我的寒冬里的温暖,我会记住一辈子。
石诚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扑簌簌的落下。
周玉树疯了一般追上来,攀住元清河的肩,苦苦哀求道:“清河!忘掉哥哥,忘掉这个人,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也许是那一声嘶吼似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也许是周璧笙的死带走了他一部分生命,元清河此刻目光呆滞的看着眼前的火海,任身上那个人撕着扯着。
石诚走过去,分开两个人,劝道:“少爷,我们把璧笙少爷安葬了吧?”
似乎被触动,元清河抱起周璧笙,慢慢向前走,对面前的无垠火海似乎无知无觉。
“站住!”周玉树举起了枪。
元清河转过身,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他身后是波涛汹涌的火海和漫天飞舞的花火,炽烈的温度让他眼中的两泓清泉干涸成两片沙漠,透着幽森的寒意,和让人绝望的死寂。
是什么时候开始为这双摄人心魄的双眼着迷的呢?周玉树无从记起,他只记得当日遵从赵世钧的意思偷天换日来到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