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江坤城替李今朝挡了不少酒,他和英国人都是有些迷醉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不着边际的胡话,互相给对方满上,到最后竟然勾肩搭背的称兄道弟起来。
丹尼尔用力一拍石诚的肩膀,满口酒气结结巴巴的说:“张老板,我们是、是老朋友,要不要来我公司入一股子?你要是、有这个想法,我立刻、立刻给你想办法,how?”
江坤城睁着醉醺醺的眼睛,一把就把他毛乎乎的大手给拍了下去,骂道:“老毛子,你个j□j的别、别他妈打我大哥的主意,我大哥是正经人,来、喝酒!”
丹尼尔挥开他递上来的酒杯,不服气的瞪着他:“我做的也是正经买卖,我、我……”
江坤城笑嘻嘻的指着他:“你、你、你,那你倒是说说,你卖什么?”
丹尼尔打了个饱嗝:我卖女人、女人最喜欢的……”话还没说完就趴在了桌上。
江坤城指着他哈哈大笑,笑完了上去使劲掐英国人的脸:“你卖女人?那你倒是、卖两斤我尝尝,老毛子,别睡了,我们接着喝!”
石诚笑着看那两个人闹腾,却见坐在对面的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今朝站起起身,托着他的烟袋走出去了。
石诚拄着拐杖走进院中,南京的一月是极冷,他被屋中的暖炉熏得两颊通红,此时被冷风一激,不由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领。
李今朝默默的看着升腾进夜色中的青白色的烟,知道身后那人一瘸一拐的在向他靠近,他并没有转身,只是淡淡说道:“冷就别出来了,我抽完烟就回去。”
石诚笑得不以为然:“南京比不得上海,上海的冬天,阴冷阴冷的,简直能冷到人骨子里。”
许久无话,两个人并肩站在茶树前,陷入尴尬的沉默。
末了,李今朝看了他一眼,说:“丹尼尔先生的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他的洋行主要卖些女人的玩意儿,胭脂水粉绸缎布匹洋装旗袍什么的,最近他准备扩大生意,开一间珠宝行,听说你回来了,想来问问你,要不要合伙。没想到他喝了酒,把话说得乱七八糟了。”
石诚沉吟了一下:“听着挺有趣,但我对行情不了解,暂时也没什么钱,况且,眼下这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
“那你以后就像个姨太太一样给他守在家里洗衣做饭?给他……”像个女人一样的用?
毫不客气的打断,让石诚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浅笑凝在唇角。
李今朝大概是觉得唐突了,收回更为苛责尖锐的后半句,移开视线,轻道了一声:“对不起。”
他只是觉得沮丧,这块被他发掘出来的美玉,那绝美无双的光华到哪里去了?曾经那样睿智沉稳锋芒内敛的一个人,如今却为了一个男人,成为一个不思进取的凡夫俗子。
“他的建议我会考虑的,进去吧,外面冷。”石诚垂下眼睑,自嘲的笑了笑,随即释然,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屋子。
李今朝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人似乎本来就是一个凡夫俗子,只有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时,他才会变得机关算尽步步钻营,曾经看到的他身上所有的闪光点,全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厨房的窗前,一个女子站成一副静止的剪影,唯有一对碧玉耳坠,仿佛为了印证此刻她内心的惊骇与澎湃一般,晃动个不停。
作者有话要说: 少爷去打仗,配角齐聚首~~
话说看《半泽直树》看到停不下来了,简直快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睿智、执着、睚眦必报,并且兼具善良与血性,有不可触碰的底限,遇善则善遇恶则恶遇强更强,这性格、啧啧……半泽其实跟我家石头很像嘛!
☆、第 63 章
下雪了。
元清河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这处临时驻扎的营地极为陈旧,他房间窗户的玻璃破了半片,冷风夹着雪花吹进来,落在信笺上,那一身单衣如同纸片,根本就御不了寒,手指像不听使唤了似的,冻僵了。
他双手合十,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继续执笔。
写来写去,写不出他想要表述的心情,写来写去,都是一些嘘寒问暖的只言片语,写来写去,都没办法告诉他现在有多想他。
南京政府那边发来急电,要求十九路军立即停止抵抗,但马司令与手下三位师长一合计,索性将那个命令置之不理,决定对于日本人的挑衅,奋起反击,顽抗到底。
军饷断了,弹药不足,武器落后,士兵们没有棉衣穿,冰天雪地里在战壕中一趴就是一整夜,大多数人已是一手一脚的冻疮,化血流脓,连枪都握不住了。
但是人民支持他们的呼声从来没有停止,上海市内白天里到处都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逼迫政府增派援军,讨伐日本人。爱国商人纷纷倾囊,捐钱捐粮捐棉衣,连夜送往前线。兵工厂日夜赶工,造出的武器弹药虽然做工粗糙,但并不影响它们在战场上发挥效用。
就这样,十九路军在如此艰难的情势下已经挺了半个月,并没有让日本人占到任何先机。
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他蹙着眉打开门,站在门口的勤务兵赵小顺顶着红鼻头,身子抖得像筛糠,牙齿上下磕碰,哆哆嗦嗦的说道:“师座,王师长说让您去看看大帅,大帅自己骑了马,又跑出去了。”
元清河看了看夜色中一望无际的雪原,忙进屋披了件稍厚点的外套,熟门熟路的上马,顶着凛冽的风雪跑进苍茫的夜色中。
夜晚的公墓,一排排墓碑高矮不一参差不齐的竖着,无论墓主人生前是显赫一时还是贫困潦倒,到了此地都毫不例外的浓缩成墓碑上一个简单的名字。
死亡对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
无论你贫穷或者富裕,无论你高官厚禄或者籍籍无名,当然,也无论你身后是否有一个你需要倾尽生命去爱的人。
我不能把我的命给你,因为他在等我回去。元清河的脚步顿了一下,冷然的抬眼,望着纷纷扬扬的飞雪,与死亡进行无声的对话。
他走过一排一排的墓碑,毫不意外的看到那个蹲在某座墓碑前的黑影。
马司令一动不动的蹲着,头顶与肩膀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他心不甘情不愿的从政之后,每当他困顿不前时,他都会到父亲和哥哥的墓前来独自呆上一小会儿,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困顿不前的,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已经不是那个从小在温室长大的一无是处的少年了,他已经见识了血淋淋的战场,已经在生死之间来回兜了好几圈,已经能够毅然决然的违逆政府的命令,而非要去跟那强大得可怕的敌人一决生死了。
元清河将外套脱下来,替他盖上。然后在他身边蹲下,风雪太大,他划了好几根火柴,好不容易才点燃根香烟叼在嘴里。马司令抬眼看他,不动声色的夺走了他的烟,放到嘴边抽了一口,在升腾的烟雾中蹙起眉,低低的笑了两声。
“清河,你怕不怕死?”
元清河又摸出烟,一根接一根的去划火柴,每一次火苗一蹿出来,就被冷风吹灭了。他劈手夺过马耀辉的那根香烟,点燃了自己那根,狠狠吸一口,长出了一口气,冲他挑了挑眉:“当然怕,我怕死,怕得要死。”
这半个多月以来,他反反复复的想象着自己死亡的场景,也许是死于战场上的一颗流弹,也许是死于敌机的狂轰滥炸,也许是死于饥寒交迫或者病痛的折磨。但是他一次都未曾想过过要放弃。因为那个人是如此强大优秀,能够去爱他并且被他所爱的人,也必须出类拔萃,才有资格与他并肩,站在他身边。
“那你为何还愿意跟着我?”
“你试试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被人逼得跳井,看你会不会缠上他?”
马耀辉垂下头,低低的笑着,笑着笑着,他的肩膀耸动起来,再度抬起头时,已是满面泪痕。
“父亲和哥哥走的时候,我才十六七岁,但是我那时就知道,上头那帮人不可信。太过出众的话,很快就会成为万众瞩目但是必须被除掉的那个,父亲和哥哥就是一个例子。所以我从政这么些年了,整天浑浑噩噩独自逍遥快活,那些老东西一个也没为难我。混到现在,我没什么政绩,但也没出过差错。”马耀辉脸上浮现出冷厉的神色,“但是这是我出生长大的城市,我的故乡,我的家在这里,我父亲和哥哥的墓碑也在这里!怎么能容那些倭人撒野?!只要我还在,只要父亲的军队还在,我就决不允许他们侵占我的土地一分一毫!”
他激动的说着,不时的有泪珠被震落,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可是清河,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我支持不住了……”
元清河只是蹲在一边,静静的抽烟。听着身边那人埋下头去,用手掌捂住脸,压抑着发出低低的呜咽,如同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这大半个月,初次上战场,这位司令和所有的士兵们一样,穿着单薄如纸的单衣,吃大锅炖出来的杂烩,睡在冷得如冰窖一般的营房里,实在想象不出,一个从小到大生活优渥的男子,是如何能够坚持到这里的。
“是国家辜负了你的家族,但是人民是无罪的,你该想想为何而战。”等到马耀辉稍微平静了一点,元清河将烟头在雪地里掐灭,漫不经心的说。
“那你呢?”马耀辉抽着鼻子,侧过脸来,眼中泛着波光,问道:“你为何而战?”
“为了他,为了你,为了活着。”元清河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道是认真还是玩笑。
可是马耀辉突然就领悟了。
什么国家人民、什么气节大义,那些都是莫须有的东西。真正值得自己为之去战斗的,只是无法割舍的爱人、重情重义的朋友,还有,为了自己和自己所珍惜的人能够在这个支离破碎满目苍夷的世界上活下去。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元清河那家伙的脑袋,就是那么简单而已,他却能早早看透。
他猛力一拍元清河的肩膀,发出断断续续的低笑,元清河不明就里的看着他。
“清河,以后,有我一天就有你一天的,咱兄弟同甘苦共荣辱,从小日本手里杀出一条血路!”
元清河歪着头,心想这人果然跟他妹妹一个德行,是个一惊一乍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注定成不了大事,他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也罢,只要能在战场上护他周全就好,因为毕竟,这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啊。
石诚蜷缩在炉火旺盛的屋子里,面前摆着一沓报纸。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觉了,这大半个月,没有那人的一点消息,只能从那大片大片声讨政府不作为和质疑党国统治的报章中得到关于他所在的军队的只言片语。
数九寒天、缺衣少食、弹药不足、兵力悬殊……每一句对十九路军战况的形容都让他心惊胆战。他惶惶不可终日,只是反复咀嚼着这些残酷的字眼,不停的派手下去政府内部打探消息,可是,迟迟没有增派援军的命令传来。
那个人,不知道他冷不冷?能不能吃得上饭?有没有受伤?
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停的在屋中踱步,在一个又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熬到黎明的到来,情况却不曾有丝毫的转机。
直到最近一份机密电报传到他手中,得到的消息却是:军事委员长三番四次命令十九路军撤军,但马司令坚决抗命不从,总统因此发怒,命令任何人不得援助十九路军,绝了他们所有的军需供给。
石诚沉默着读完那封电报,随即摸出一支香烟点上,用剩余的火焰烧着了那封电报。他眼中映着两簇燃烧的火苗,在火苗还未熄灭的时候突然猛的一把握住,将火苗连同电报的灰烬在手心紧紧捏碎了。
杨兰亭刚好端着一碗夜宵进屋,就看到了那副场景。她吃了一惊,忙把食物放在桌上,快步奔过来,用力掰开石诚的拳头,掏出一块手帕拼命替他擦拭着手心中的灰烬,惊道:“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石诚紧紧的闭着眼抿着唇,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隐隐爆着青筋。隔了好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覆上一层薄冰,透着森森寒意。
杨兰亭从井边的桶里取来冰块,用手帕包好了,仔细替他敷着手心那处微红的烫伤,蹙眉问道:“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石诚转向她,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眼中浮出些微笑意:“只是对政府那帮窝囊废有些不满罢了,对了,竹心那边的生意怎么样了?”
半个月前,英国商人在最为繁华热闹的海宁路开了一间珠宝行,石诚手边没什么款子,于是曾竹心就将自己当初从军队中带走的巨额存款拿了一部分出来,入了几股,原本要将股权归入石诚名下,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