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那尊金杯被意大利人带走了,在金杯找到新主人之前的两小时里,蓝天白云演变成了一片晚霞,黑夜到来时柏林人悄悄打开了灯火,体育场里根本没感觉到黑暗,直到离开世界杯,才看到夜空里原本是一片繁星。
……
……
这段时间,我在游走。世界杯过后,我几乎控制不住两腿,又设计了一道道线路,我想从柏林去赫尔辛基,从赫尔辛基到华沙,再从华沙到莫斯科……我在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再转回慕尼黑,还是从此就这么走下去,一直走回东方。
我不可能再走下去,我的预算已经花的差不多,我必须留下一些,留下我回家的路费。
我早准备好了回家的路费,但我何时动身?
盐川地震时,我还在零下二十度的柏林。想想半年前在土耳其曾听到过印尼地震的消息,没想到地震像我一样游走,走到了盐川。
我在慕尼黑住满了八年,一个人的八年。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是一群男人的遗孀,我不知道是为哪个男人守了八年。
有什么不舍吗?一个连自己儿子都曾舍弃的女人,还有什么真正的不舍吗?
我在寒冷的北方自己给自己过了四十岁生日。那天晚上,我在一家小旅馆的一个小房间里点燃了四十根红烛,我用香槟酒和蛋糕陪伴着红烛,消磨了一整夜。我在电脑上写下了很多不连贯的句子,中文的,德文的,每一段都像一封信,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没有寄处。
我早已记不得母亲和父亲的模样,我在忏悔吗?
我早已忽略了苗十二和苗营的模样,我在忏悔吗?
我却没忘记鸽山街和鸳鸯街的模样……
八年前,在我失去第七个男人之前,我仍然觉得自己的活法是一种实际,是“不枉人生”。当年带我私奔到德国的厦门男人早已丢下了我,他那“见识世界,不枉人生”的鬼话却仍然和我的想法“一拍即合”。我真的在做,世界对我的诱惑和男人对我的诱惑纠缠在一起,牵住了我所有神经。
父母在我读初中后就没管过我,一度我以为自己是和……十二一样,是被拣来的孩子。对十二的感情,也许就是出自“同命相怜”,虽然这点点“基础”很快就被**湮没。
我想,至今十二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背叛他,其实,当初我自己好像也不知道。那是一种在神经指使下的行为,这种神经曾经指使了太多的女人,在老家,在中国,这样的女人被叫做“水性杨花”——当年我脑子中一片金黄,直到犯下命案而走出盐川,那些金黄色的向往才开始变色。但那时,已经没了回头路。
1988年和随后几年,是被多少海外中国人诅咒的“出国热”的年份,如果没有那种几近疯狂、似乎能淹没一切的氛围,我也许不会离开厦门,那时我想,再给我些时日,我也许会再回到盐川……而把我推进这个氛围里的,是我水性杨花的本质,我走得孤注一掷,义无返顾,似乎这样的远走高飞能永远逃避罪恶。
世界上有什么路途可以真正逃避罪恶?姑且一种逃避能将身体的罪恶隔离,那心的罪恶怎么可能逃掉?
我应该对自己的“水性杨花”忏悔吗?
“你的‘水性杨花’让你离开了贫穷,让你找到了我,是我带你来到德国,又是我让你得到了在中国得不到的教育,让你能自己立足社会,原本你是个杀人犯,这一切让你改头换面,让你‘洗白’自己,你为它忏悔吗?”来自厦门的男人说。
十四年前,我用第四个男人的钱逃亡,用第六个男人的钱进了慕尼黑的大学预科,随后,一个高中毕业生竟读上了西方文学;十年前,我用第七个男人给我弄来的改名换姓的护照、用第六个男人的钱,领到了德国的永久居住权;八年前,我在慕尼黑拿到毕业证时,第七个男人离开了我,我竟然质问他“怎么可以这样水性杨花”……我去回忆我的日子,从破了我处女之身的第一个男人,到刘家那位阳痿的丈夫和少年十二,再到差点死在我手里的洪家少爷,再到早在厦门相识的、后带我“见识世界”的“成熟男人”和在慕尼黑留学并定居的上海男子……这是完全的疯狂,直白的“理想”,另类的**,十几年,毫不含蓄却像梦一样的日子,十几年,我从盐川的Shi haishan到厦门的“盛小惠”,从“盛小惠”到“Louise Sheng”,十几年,“水性杨花”、没有真正自己的日子,这也叫“见识世界”?
这是一场走到哪里算到哪里的旅途!我是怎样一步步走成这个样子的!
这世界总是充满始乱终弃的故事。我就是这故事的主角之一。我在乱,也在弃,被别人乱,也被别人弃。就像舞台剧和真人秀,就像我曾经经营的录像厅里的那些电影录像带,大同小异,“活色生香”。总以为自己追寻的是惊世骇俗的东西,其实,无非是被一点点荷尔蒙蒙蔽了一切。
我相信很多人在青春年代都有过弱智行为,摧枯拉朽,心如撞鹿。但男人之于女人,完全像个过程。某些神经不是不能犯,而是看是否有好的结果跟进。现在我觉得晚了,我成为一场场爱情的赝品,磨得完全失去了感知爱的能力。
曾经,勾引或反勾引,都被冠以爱的名义。
我什么也没留下。曾经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也永远不会原谅这样的母亲,他已经不是我的了,虽然我牵挂了近二十年,但这份牵挂,是上帝赐给我的惩罚。而我,没有能力不屈从这种宿命。十二似乎没记恨过遗弃他的父母,宿命若真的遗传,儿子,你会记恨我吗?如果我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我怎么面对你呢?
而十二呢?我带给他仅仅是背叛吗?洪家少爷没死,他就一直担着那份本不该他承担的“同谋罪名”,有关十二的所有故事,里面都藏着这个压力,我的背叛,已经送给他近二十年的“罪”!
我把盐川的地震当成一个警示。地震加重了十二的抑郁症,也加重了我某种心思。负罪是我必定的结局,赎罪当是我余生要做的事。我还有多久的时间?
我该怎么赎罪?
马德里西郊的萨苏埃拉宫,柏林威廉一世皇帝和奥古斯塔皇后的陵墓,都让我想起豆沙关的悬棺。无论是雕刻精美的石棺还是早已风化的悬棺,无论是皇族还是僰人,他们都留下了棺椁以外的名号。
一场足球世界杯,德国的每个城市都显现了自己的特色,参赛的每个队都拼出一番风景,我看到的不是足球,看到的也不是那些全世界人认为性感的男人。在我“见识”了“世界”二十年之后,我才真的感觉到了见识的真谛。
我喜欢每个城市街道两边的铜像,那些身上落满鸽子粪的名人们,仍然一身坚毅。
我真想求十二再给我画一幅画,他给我画的第一幅画在青春和**里破碎,如果有机会让他再次为我拿起画笔,我会求他画一些破碎的花瓶,画那些碎片有多薄、多锋利,画一些泥土把那些花瓶的残渣埋葬。
我还有机会吗?
墙上的世界地图被我画成了“画”,当年在网上认识的“花蟒”让我时常对地图感兴趣。我在地图上画的是脚印。从盐川到厦门是一条向上倾斜的短线;从厦门向下经过南海一直向西再向北,离开故乡的曲线就像一个“鱼钩”,而盐川到厦门的那条短线成为“鱼钩”的“倒刺”;拴住“鱼钩”的“鱼线”部分,根本就不是一条清晰的直线,是一团乱线,纠缠在欧洲的最深处……我还能走出清晰的路吗?往回挣脱吗?能挣脱“倒刺”吗?
我本来是个开录像厅的小女子,我本来可以做一辈子录像厅这样的小生意。一盘录像带可以有上百米,但宽度仅仅十二毫米——人生也有个宽度,那宽度即是适度。我忽略了自己的宽度,被生活的转轮绞得遍体鳞伤。
我,留下了个骂名,这骂名,出落在悬棺脚下,已经二十年。
我还能卸下这个十字架吗?会有一口棺椁装下我的身体吗?
石海珊的信1
孩子。
我现在写一封信,给你。
悔罪的,诚恳的,还有,可能是必须的,必定的。
对你来说,可能毫无意义。
当然,对我,可能也是毫无意义。
我只是想留下一些话,这些话能说明的,也许仅是我到这个世界来过,又被惩罚回我原来的世界。
这些,原本打算在你进入社会、成家立业后说给你。那时,你一定成熟沉稳。当然,说给你的事,并不是一般的成熟沉稳能担待得了,它原本是个血腥的和背信弃义的故事,不是一般的背叛,不是一般的罪恶——很多年,你的整个童年少年直至现在,都被它影响,甚至,它影响你终生。
制造这些罪恶的人,现在还活着,见不得阳光,不敢敞亮地承担和面对这些罪恶,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因为某种原因,它衍生的东西太多,衍生的时候似乎都是为了什么,但实际上,都只为一个苟延残喘。这一切,后悔已晚,没有办法挽回。补救的作用相比既有的残酷,微乎其微,甚至,那种所谓的补救,根本不存在。
你可以憎恨,却不要伤感。不管是因为恨还是因为曾经受到的伤害,都不要伤感,你可以咬牙切齿地恨我,可以恨之入骨,但不要伤感,你已经长大了。
你不要气急中抛弃这封信,看这封信是种难忍的折磨,但,孩子,尽量看完它,你已经长大了。
当我说“你已经长大了”这话时,愧疚是难以表达的,心里撕裂一样疼。这一切难过都是我作孽的咎由自取。我明白。
孩子,让我慢慢写,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写完这封信,有些信,要写一辈子,就像罪要忏悔一辈子。
……
……
孩子,我是真诚的,就在现在,和以后不多的时日里,我是真诚的。这种真诚,能让我心里好受片刻,不敢面对阳光、天下,至少我斗胆想面对你。
我现在说,写这封信给你,其实这信,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写,只言片语,从来没规则过,一张小纸片,一个烟盒,都在记载。
那是些永无止境的笔墨,心里的比笔下的要多出千倍。
那时,开始写这封信,从未想过它的归宿,直到现在,它已经没有了归宿,我给你的,没有归宿。
孩子,你魂里梦里呼唤我的时候,我也在魂里梦里呼唤你,但,到如今,我的罪孽,带我到深渊,万劫不复。
孩子。你已经长大了。写信给你的人根本不值得你伤感,只夺走了你终生的恨。
孩子,我时常在深夜回归到这封信里,对你说些话。这是怎样一番颤抖和疼痛,不可言表,无法言表,我只能任自己思路,说给你。
……
……
香港一位已故的著名广告人给世界留下一句话:只在乎曾经拥有。这句话用在这里,十分不恰当,我用过来,只为反差。曾经拥有的,我没在乎,那么,这世界就再没有一句话能解释我,因为围在我身前身后的,都是罪恶。我用这句话鞭挞自己——无耻的人也有神经,猪狗不如的人也知道疼痛,这是本能的,就像我一直躲避从前的太阳一样。
若干年前,你还不懂事的时日,我任由一种麻痹侵蚀,做出了一系列对不起人的事,对不起爸爸和你。那时,我不知道想“后果”,那时年轻,自以为是,玩世不恭却又狗屁不是,总在自己脑子里自说自话,不体会别人的感受——直到,后果真的来临,我在一个个男人之间周旋,周旋出了人命,却没有胆子接受后果,不知所终。这个看似简单的过程,有很多无理无据的前因后果,将所有的瓜葛连带在一起,全经不起推敲,那时,我注定了一种罪恶的命运,惶惶不可终日。
孩子,就像一部电影,编剧导演们开始就安排了人物和命运,这一切发生了,则不能改变,很荒唐,也不能改变。
……
……
那个姓洪的人,是我亲自下的手,至今,我仍然说不明白我下手的原因,那像是一种歇斯底里,像是一种释放。只可惜,我的所谓释放仅有片刻,之后到来的不知所措,几乎将我置于死地。我就像砸向姓洪的那把椅子一样,粉身碎骨。
回想起来,那是一种自以为清醒而实际是神经病一样的青春。
……
石海珊的信2
……
我的第一站是厦门,我想在那里过着改名换性的日子,我想在适当的时间改变自己的模样,再在适当的时间,回到盐川。可这一切是我自以为是的梦想,就算我回去,爸爸也不可能再接受我,我是背叛他的人,那种毫无因果关系的背叛就像种下的毒种子,种在我心里,也同样种在爸爸心里,不管是生长还是枯死,它都是不可回避的疼痛。
或是一种自暴自弃,或是寻找所谓的希望,我从厦门石狮偷渡到德国,用了40天时间。那场冒险,让我在后来几年中都诚惶诚恐。我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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