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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马路拐进一条小巷,途经一块种著一小片向日葵的空地。这里是半山腰,於是空地的另一端就可以俯瞰山梨的夜景。
江睿阳在这条有路灯跟没路灯一样的小路停下脚踏车,转头眺望。
夜晚的群山褪去色彩成为一座座剪影,包裹住盆地里的点点星光,不像仰望天空的星斗只有亮度之差,山下的星光有各种颜色。
当看著那片星海时,总会让人不禁想,那每颗带著颜色的小亮点里头住著什麽样的人、带著什麽样的故事。
尤其处在异乡,俯瞰山下的点点星光时,总是让人感到没来由的寂寞。
江睿阳想起某个与阿姨閒聊的夜晚,她曾说:
「我不太喜欢看夜景,每次看都会有种『何处是我家』的感慨,因缘际会定在这里,也不是说不好,你看,这里环境很好,物质也很享受,但是啊,毕竟不是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根,兄弟姊妹、朋友都在台湾,有时候,还是很寂寞的呐。」
因为他们被台湾太脏、太热闹、太明亮的夜晚惯坏了,而这里的夜晚太乾净、太安静、太暗了,所以难以适应。
阿姨在异乡待了好几个春夏秋冬,而他不过只待了夏天的几分之几而已,就已经能够稍微懂得阿姨的话了。
到各地「旅游」总是满怀喜悦的,「生活」的话,就不会只有喜悦这麽简单,却也更令人开展视野。
他曾经看过一个统计说,有百分之七十二的人到国外旅游会因此而改变人生观,更深一层来说,倘若到国外生活,必然整个人生观都会改变吧。
而为什麽人人都说流浪到远方是为了找自己?
可能是因为你将会发现回家的路是如此珍贵,并且令人安心。
江睿阳双手环臂站在空地边,皱眉闭眼任晚风吹去他满头油烟味,一脸乡愁。
突然很想念台湾的一切,而他在这里的时间还剩下几分之几的夏天。
不过回到台湾後,他也会想念这里的吧。
要是有任意门就好了。
想起连在台湾时都能让他心心念念的摔角控妇女与害羞又黏人的小孩,江睿阳抓抓头,越过花田跨上萌萌继续溜回家。
「我回来了。」
江睿阳在玄关脱鞋,等了几秒,不见薰咚咚咚跑来,他从包包拿出从厨房带出来的炒饭饭团,噘起嘴啾啾啾几声,还是不见小鸡来吃米。
奇怪,薰怎麽没来玄关接他?
江睿阳狐疑地穿越走廊,看见饭岛与小阿姨在餐桌旁看电视。
「啊,你回来了。」小阿姨拿著一罐啤酒,回头对他淡淡说道。
「薰呢?」往旁边看了下,也没在客厅。
「在楼上,跟彩子在一起吧。」
彩子?彩子回来了?
江睿阳看看小阿姨的脸色,转身上楼拿换洗衣服准备洗澡。
正巧薰从彩子的房间走出来,看见江睿阳开心地说:「啊,欢迎回来!」
江睿阳看了看他手上的可爱纸袋。「那是什麽?」
「这个?彩子给我的喔。」
薰把糖果拿高,开心地对他炫耀那个不常在家的姊姊送的礼物。
江睿阳冷淡地喔了声,拉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关门,把一头雾水的薰隔在门外。
把灯拉亮,江睿阳坐在行李箱前,胸口彷佛有人在控窑,些许闷,带点灰头土脸。
不过是包便宜的糖果就笑得这麽开心,我送你的画还比较好。
从行李箱拿出一颗气球,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吹,把气球吹到爆。
站在门外正无所适从的薰听见里面的爆炸声吓了一跳,接著门被拉开,江睿阳拿著衣服走出来,看了看他,迅速地「卡拇」了他的脸颊一下。
薰泪眼汪汪地摸摸脸上吸痕,看著江睿阳使用比平常更夸张的花式翻滚下楼。
满地都是小星星18
暑假前往山梨观光的人潮渐多,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高速公路旁的休息站。
一连几天,鹤田的厨房忙翻天,遂把江睿阳由固定晚班调成全天班。
所以江睿阳一连几天都没有跟薰玩。
他边绑头巾边轻叹一声走进厨房,正面迎上鹤田。
「叹气?现在还不是最忙的时候,八月中旬的盂兰盆节才可怕,江桑如果能快一些熟悉工作流程,对大家来说才算有帮助,希望你能加油呐。」鹤田环臂对江睿阳说,虽然脸上带著笑容,但语气让人有点不舒服。
总觉得鹤田还是不太喜欢他。
「鹤田昨天跟女朋友吵架。」跟著他後面进来的鬼冢对他咬耳朵。
「佐藤你给我闭嘴!」
鹤田狠瞪鬼冢两眼,忿忿转身走进小房间。
江睿阳其实没怎麽在意鹤田的态度,人在做天在看,天没在看他自己看,总之他已经决定会好好干的事情,就会继续干下去。
而且他现在最在意的事情不是这个。
他伸伸懒腰,转身开始清理成堆的碗盘。
因为在这里打工多年,鬼冢在大厨房内担任的是支援的角色,简单来说就是什麽都会、哪里需要他就去帮哪里。此刻他就站在江睿阳身旁,一起帮他清理那堆西式日式混堆的碗盘山。
江睿阳清洗的动作没停,盯著水槽思考该不该问鬼冢一个问题,在心中翻了几圈,几经思量,还是开口了:
「鬼冢。」递碗。
「小太阳大人,我是佐藤。」接碗,放进高温洗碗机。
「鬼冢,我问你。」递碗。
「什麽?我是佐藤唷。」接碗,放进高温洗碗机,拉下盖子,洗碗机自动进行清洗。
江睿阳将碗盘清到一个段落,转过头看著鬼冢:「你喜欢小孩吗?」
「欸?」
「小孩,喜欢吗?」江睿阳再说了一遍日文。
鬼冢的中文比他的日文好一些,所以他们閒聊喇赛时也是中日文夹杂交谈,这是江睿阳非常习惯的沟通方式。
「喔!小孩吗,喜欢!我还没进插画学校之前,是读幼保科的……你那术笋麽脸?」鬼冢看著江睿阳撑大鼻孔一脸不可置信,凶狠的脸上有点受伤。「我很受小孩欢迎的!」
「你真棒。」江睿阳随便对他比了个赞,继续道:「那……你会因为小孩不跟你玩,去跟别人玩,觉得不开心吗?」江睿阳看了看洗碗机,将洗碗机打开,拿出热烘烘的碗排列在待乾区。
「喔……等一下。」鬼冢搬了一叠碗去归位,再回来,表情似乎回想了一下:「之前实习的时候,有个小孩一开始跟我很好,是我的爱徒,後来我看他去跟别的老师亲近,这里就会有点闷呐。」鬼冢比比胸口。
江睿阳解读完毕,闭著眼沉痛点点头。
「不过前辈也跟我们说过,迟早要习惯的,小孩子,大都醒吸菸糗。」
「什麽?」
「中文怎麽说?新的喜欢,旧的讨厌。」鬼冢再说一次。
「喜新厌旧?」
「对!不愧是小太阳大人!呐,你愿意帮我签名了吗?签在我头巾上?好吗?」鬼冢一脸谄媚。
不理鬼冢,江睿阳低头洗著服务生送来的碗。
「薰才不会。」
「欸?」
「没事。」
「小太阳大人,何以突地问起此事?」弯腰抱拳。
「你别再看还珠格格练中文了。」不过这句还说得真标准。江睿阳抱拳回礼。
「好看呐,那个。」
弯腰的鬼冢抬起头看著江睿阳冷淡的侧脸,突然顿悟「啊」了一声,一颗心顿时万马奔腾狂跳起来。
「小太阳大人!我、我不会去跟别人玩的,你在日本的期间我都会跟你玩!所以请帮我签……啊!好痛!」
江睿阳「花茶」一声插他双目之後,抱起一叠碗走了。
事实总是残酷的。
江睿阳满头油烟味站在玄关,拿著饭团啾啾啾了半天,小鸡没来,母鸡倒是过来了。
「你在干嘛?还不快去洗澡,肚子饿的话我帮你去热菜?」小阿姨敷著脸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江睿阳只是摇摇头,神情落寞地咬了一口饭团。
* * * * * *
薰非常喜欢他同父异母的姊姊--彩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彩子读的专门学校远,平常住在宿舍不常回家,所以薰非常把握每次跟彩子见面的机会。
每次彩子回来,薰总是「彩子、彩子」地叫著,想跟她分享一些事情、想跟她玩一些游戏。
只是那个姊姊或许并不是这麽想跟他在一起,这是只有江睿阳跟小阿姨知道的事情。
小阿姨偶尔会在跟江睿阳的閒聊时间里说起一些不顺心的事情,寂寞、压力、不自由,当然也有家庭的。
其实这个家庭并不如外人看上去的和乐。
一开始饭岛要娶小阿姨时,彩子其实并不同意,但那时候小阿姨肚子里已经有了薰,所以婚就这麽结了,小阿姨也就这麽住进了饭岛家。
不成熟的女孩对於排斥的事情总是会采取一些行动,例如不改口叫继母「妈妈」、例如在继母洗澡时藏起浴巾、例如对继母生的弟弟恶声恶气。
「有一次彩子从学校回来,薰跑过去姊姊、姊姊地叫,叫得多甜啊,可惜只换来一句『闪边去啦』。」
事隔多年,就算彩子已经改口叫她妈妈、就算彩子对薰已没有昔日的冷淡、就算表面上已经达到平衡,小阿姨仍然会将这件事一提再提。
彩子跟她总是有道距离,彼此安全,却不亲近的距离。
「那个查某啊。」小阿姨要说彩子什麽的时候总是使用台语,多年生活下来,大概也忧虑讲中文会被听懂。
「她从来都不会帮忙做家事、不会照顾弟弟或自己整理房间什麽的,什麽都不会,饭岛也宠著她……她要是我亲生的,我才不会放她这样。」
「那会把她怎样?」这种时候总要回一些话。洗完澡还热呼呼的江睿阳喝了一口饮料。
小阿姨也喝了一口,瞥了他一眼:「像你一样,想打你就打你,然後命令你洗碗晒衣服,照顾薰。」
斯巴达。
「乾杯。」江睿阳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因为感到自己不值钱还是因为被小阿姨当作亲生。
「乾。」
两人将十胜牛乳一饮而尽。
结束跟小阿姨例行的晚间会谈,江睿阳起身回房。
不和睦的家庭,牺牲者总是小孩。
常听著阿姨说彩子的不好,站在他们家女人这边,江睿阳私心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是没什麽好感的,尤其是她以前对薰这麽冷淡。
光是想到那时候小小的薰出现的表情,江睿阳就忍不住揪著胸口的衣服,心痛难耐,艰难地一阶一阶走上二楼。
嘶哈嘶哈,竟然让他家的薰露出那种表情,罪无可赦啊--
「阳阳哥哥!」大大的笑脸突然出现。
「啊,好久不见呐。」从回家到现在一直跟江睿阳错过见面机会的长发女孩跟江睿阳笑著打招呼。
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江睿阳仰头看著薰拉著彩子衣角的手,缓缓挺直腰杆,慵懒的眼睛弯起,嘴角勾出轻笑,刚洗完澡的热气让他看起来像仙女。
「好久不见,彩子。」是完美大哥哥的轻柔嗓音。
薰张著嘴看著费洛蒙开出百分之八十趴的江睿阳看呆了,而彩子虽是成熟的女孩,却也微微红了粉底下的双颊。
「打、打工辛苦了。」薰跟彩子同时说道。
而江睿阳只是对他们点头笑笑说晚安,带著沐浴完的迷人香气越过那一大一小,拉开门走入自己的房间。
电风扇发出嗡嗡的声响,柜子上的小电视正播放著没有字幕的日剧。
他坐在床上,正在吹第三颗无辜的气球,敲门声突然响起,接著门被拉开。
「阳阳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