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素光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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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素光同-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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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大太太从旁瞧着,这声名在外的薛四公子,全然不似传言的那般轻薄,反倒进度有度,英华内敛。他所携来的女子,亦是落落大方,颇有名门气度。



瞧见这一双佳偶,傅老夫人越发心花怒放。



但凡老人总是最爱看到孩童与眷侣,孩童令人忘却时间无情,情侣令人忆起世间美好。



蕙殊见机,亲手将寿礼献上,大太太方欲婉谢,那锦盒却已打开——



大太太讶然低呼,“发绣!”



“夫人慧眼,正是东台十全坊方蕉娘的绣品。”四少微笑而答。



傅老夫人闻言惊了,身子不由自主倾前,“现今世上还存有方娘子的绣品?”



四少笑而不答,将那小小一幅绣片展开,双手呈给老夫人。



上边一朵墨色龙爪菊,鲜灵欲活,细看竟是用发丝绣成,细若睫丝,深浅光润。



发绣本是绣中一奇,自明亡清兴,世间渐已失传。



传闻最后一代发绣圣手,便是十全坊的方娘子。



老夫人不待人扶,颤巍巍伸手抚上,“这是墨菊图,方娘子平生最得意的绣品,此后封针罢线,再无所传。”



这样一份礼,老夫人自然是收下了。



非但收下,更将自己腕上玉镯当场取来赠给蕙殊,对薛四公子的心意亦是赞不绝口。



寿宴上,大太太受老夫人叮嘱,特地向傅总理引荐了晋铭与徐氏夫妇。



傅总理事母至孝,见薛晋铭仪表言止非凡,又得母亲垂青,便改口以贤侄相称。



这令徐季麟夫妇十分欣喜,蕙殊在一旁却是心烦意躁,脸上微弱笑意越来越绷不住。



好容易捱完食不知味的寿宴,却还有连场的戏要看。



傅家有专门的戏楼,园子里早已搭得金碧辉煌,堂前足足排开数十桌。



四少的坐席被请到傅总理坐席左近,与一班显贵名流同在一处。各个贵宾的坐席间,以雕花屏风相隔,声可闻,影可见,左右都是大人物,令蕙殊越发不自在了。



耳听得金鼓鸣锣,丝胡回转,台前彩旌翻卷,喝彩声里粉墨连场,福寿境中琼浆飞觞。



这戏,总算是开唱了。



第五记:金玉盟·将相和



台上铿铿锵锵唱得热闹,演的是龙凤呈祥,福寿成双;



台下明来暗去,看的却是趋炎附势,盛衰炎凉。



薛家本是没落门庭,一别数年归来的薛四公子却成了傅总理的座上宾。



出入此间,哪有不懂看风头的人。



台上戏还没唱完一出,这席间里已经来来去去好几拨人,或是来叙旧,或是来攀新……最妙的是傅家三姨太,听说老夫人赏了镯子给祁小姐,知四少又同老夫人娘家有亲,便殷殷地让人送来一碟冰糖梅子给蕙殊。



胡梦蝶看蕙殊只会说谢谢,便代她对那丫鬟说,七小姐多饮了两杯,稍后酒劲缓过来,便亲自前去谢谢三太太。



蕙殊心中叫苦,待丫鬟一走便朝四少垮下脸来,“别再让我同这些太太们缠了,个个都是人精,我应付不来的。”四少看向胡梦蝶,微微笑道,“既是你揽的,这人情还得你去还。”



胡梦蝶睨他一眼,在他耳边悄声道,“这位三太太是总理的心尖肉,枕边风最厉害,偏生老夫人不喜欢她,嫌她是个戏子出身,这才上你这儿走门子,平常这三太太可傲气得紧。”



四少笑了,眼梢略扬,“人家傲气,就不许我家傲气?”



胡梦蝶杏眼一睁,“噫,你还摆上谱了?”



四少和徐季麟同声笑起来,徐季麟指着四少,“晋铭一向护短,你又不是不知道。”



蕙殊耳中盘旋着他那一声“我家”,兴许是他无心戏言,在她听来却是满心震动。



然而耳边听得胡梦蝶“咦”的一声,“那不是傅夫人吗,她匆匆忙忙上哪儿去?”



蕙殊闻言抬眸,见傅家大太太果真离开老夫人所在的女宾席位,领着仆从匆匆往前厅而去。



老夫人和宾客都在,当家主母私自离席,这似乎不大得体。



只过了片刻,却见傅总理也起身离开,往老夫人那儿去了。



座中眼尖心活的不只胡梦蝶一人,很快宾客间嘈嘈切切,都觉出奇怪。



老夫人的座席四下有屏风垂帘隔着,谁也瞧不见里边怎么了。



有好事者暗自嘀咕,莫不是老夫人贵体违和……此时戏台上刚唱完一出《凤还巢》,今儿点的都是老夫人喜欢的曲目。下一出《贵妃醉酒》更是美不胜收,可惜座中已无人有心听戏。



除了薛四公子。



薛晋铭手中端一碗茶,指尖扣了茶盖,随着戏台上抑扬唱腔,一下下拨着茶面浮叶。茶雾氤氲袅袅,蒸得他眼神迷蒙,如醉如离。



那台上正唱到: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



那戏文,彷佛勾去他六魄三魂,除却粉墨台上水袖漫卷、佳人醉颜,似世间别无牵念。



冬日天色阴沉沉的,刚过午后便暮云低垂,压得天空似要塌下来。戏楼里外早早挂起喜气的福寿灯笼,暖色光亮照得一切都软绵绵,似带上朦胧暧昧情致。



台上贵妃掩袖衔杯,嗔一声李三郎,抛广袖,回流波。



台下众人侧目,敛声屏息。



非为杨妃惊艳,却是那廊前门外,仆婢挑起了垂帘,傅夫人伴着一位紫锦高领长袄,围银狐裘披肩的丽人款款而来。



蕙殊想要看清她容貌,只觉那艳光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不待看得仔细,傅夫人驻足侧身,将她让入内间。



影动珠帘曳曳,人若惊鸿,转眼消失于众人眼前。



只那么错眼间,恍惚只见一个顾盼眼神,风神自若,秋水湛澈。



紧随其后,是四名戎装侍从踏进门来。



靴声沉沉,似风雪天开门扑入的寒风,与这一园子喜庆格格不入。



几个傅家女眷随在二位夫人身后进了主间,四名侍从武官在门前左右肃立,连带着满园子暖亮的灯光都被这四人逼得黯淡下去,喜庆里渗入肃杀之气。



寿宴依旧,然而静默里,左右喧哗都停了。



只听戏台上贵妃依旧还在唱着,那一出粉墨悲欢并未因谁的出现而改变。



蕙殊没有回头去看四少,不忍看,也不必看,再无需从他眉目间寻找答案。



那样的风华,那样的身份,再不会是别人。



檀板敲,丝竹啭。



杨妃又唱:



不觉来到百花亭。



通宵酒,捧金樽,



高裴二士殷勤奉。



人生在世如春梦,



且自开怀饮几盅。



袖底一紧,蕙殊低眸,衣袖被胡梦蝶轻轻扯了,似乎示意她去问四少什么。



蕙殊不应,将脸漠然侧了过去。



胡梦蝶纤眉拧起,想问晋铭是不是那人,又不敢开口。能令傅夫人亲自出迎,敢带着侍从武官出入总理家宅,又有这般惊人容华……除了那个人,还能是谁。



再看四少,却依旧端着茶,连手指轻扣茶盖的姿势都没有变,目光专注于台上,整个人都沉在戏里,从头至尾不曾向别处看上一眼。



屏风外有吴侬笑语,华服盛妆的三太太领着丫鬟拂帘而来,“我带了醒酒茶,来瞧瞧七小姐酒劲儿缓过了没有。”



蕙殊忙起身道谢,碍不过她殷勤,只得喝了两口浓酽的苦茶。



见四少听戏听得入神,三太太掩口笑,“薛四公子被贵妃娘娘勾去魂魄,连身边佳人也顾不得了。”胡梦蝶陪着她笑了几声,蕙殊却木无表情。正尴尬间,四少回首看向三太太,“夫人是吴地人氏?”



她口音里带了几分吴语的婉转,却向来以自己乡音未褪为耻,听四少这样讲,脸色立时沉了。



然而四少却说,“霍夫人也是吴越人氏。”



“真的?”三太太喜形于色,“我正要去见她,原来是同乡,她可真真是大美人!”



胡梦蝶蹙眉,看她神色不像故意嘲讽,寻思她到北平登台不久就被傅总理看上,那时晋铭已经远去南方,料想她是不知道从前那档子事。果然听她又说,“原来薛四公子也识得霍夫人,这可巧,不如祁小姐与我一同过去,老太太爱热闹,没准儿正想着祁小姐呢。”



“我……”蕙殊没来由一慌,竟想不出什么话可推拒。



他已代她答了,“也好。”



蕙殊惊鄂回头,瞪了他,说不出话来。



他微微侧脸,并不抬眼,唇角噙一抹笑,“去看看罢。”



他如此得寸进尺,如明知那是她不甘愿的事,也全然不顾她的感受。



——你早晚会有悔意,这话,他也是说过的。



蕙殊咬唇站起来,心中气恼委屈,一言不发随了三太太而去。



(下)



三太太急急往前走,唯恐错过了在大督军夫人跟前露脸的机会。



蕙殊紧一阵慢一阵地跟着,怕走快了撞见,又怕走慢了被撇下。



就要见到了,霍夫人霍沈念卿,爱白茶花与红宝石的女子,终于近在咫尺。



一声“太太留步”,却将她二人挡在垂帘外。



傅府总管事满面笑容,朝三太太欠身道,“老爷会见贵客,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



三太太脸色一僵,冷冷反诘,“任何人?那大太太与六小姐呢?”



总管笑道,“在里头,老太太传的。”



不管三太太如何恼怒,这总管似乎并不将她放在眼里,依然挡驾不放。三太太气得捏着手巾抽噎起来,“祁小姐,您瞧瞧,偌大个总理府就这般容不得我……”



蕙殊尴尬无措,总管见三太太在这儿当口撒泼也慌了神,百般劝慰不听,又不敢硬拖她下去。



却见帘子微掀,一个俏丫鬟探出来身,朝总管嗳了一声,“老夫人问,外边唱什么戏呢?”



三太太与总管都不敢吱声了。



那丫鬟看也不看三太太一眼,对总管低声道,“赶紧准备着,一会儿客人要走了。”



总管愕然,“这就走,不用饭了?才坐下一盏茶的工夫啊!”



“可不是么,老夫人也再三挽留,客人说还有要务呢。”丫鬟神秘地一笑,压低声儿道,“不过往后都是一家人了,还怕没机会一块儿用饭么。”



总管喜道,“这么说,成啦?”



三太太立刻插嘴进去,“什么事成了?”



“瞧我这多嘴的,回头大太太该罚了。” 丫鬟掩嘴一笑,面上得色愈显,倒似故意说给她听的。也不待三太太说话,径自放下帘子折身入内。



“六姑娘……”三太太转头看总管,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当真喜事近了?”



总管嘿嘿一笑不答。



“跟霍家?”三太太略提高声音。



总管忙做个噤声手势,笑容却不减,“您还是回了吧,霍夫人一会儿就得出来了,难道您要守在这儿亲口问她?”



三太太不说话,转身走了两步,险些一头撞在蕙殊身上。



蕙殊伸手扶她,却被她紧紧抓住手腕,发狠似的攥着。



“大喜,真是大喜了。”三太太咬着牙笑,齿缝里切出游丝细声,“霍公子、霍少帅……大太太总算找着个好女婿。六姑娘这一嫁,真给老爷太太争气!”



“当真?”徐季麟将茶碗一顿,险些泼出茶水,“傅霍联姻,霍夫人是为这个来的?”



蕙殊低头抿茶,“人没见着,只听老夫人身边丫鬟说的,三太太似乎也是这么说。”



“那就错不了。”胡梦蝶笃定点头,“风声都放出来了,准是事情成了。”



徐季麟搓手,眉头紧锁,“这……”



“这是好事,两家结了姻亲,霍督军跟傅总理合作,从北平到华北,还不成了他们的天下!你跟傅总理,总算是跟对人了!”胡梦蝶喜形于色,然而目光往薛晋铭身上一转,旋即明白徐季麟为何皱眉,当下哈哈一笑,“人家是大人物,谁会计较那点陈年旧事。”



四少亦是一笑。



胡梦蝶琢磨着这话有些尴尬,便站起身来为他二人斟茶,一面将话头引向今天的戏。直赞那一出《贵妃醉酒》唱得好,不愧是名角儿,《金玉缘》也是极好……



“都是好戏。”四少接过话音,若有所思地笑笑,“这最好的一出,还是《将相和》。”



“有吗?”胡梦蝶随口问,“戏单上没见有这一出。”



“都唱完了。”四少站起身来,拂袖掸一掸衣摆,似在自言自语,“戏听过了,我也回去了。”



可蕙殊坐着不动。



“小七?”四少微微皱眉。



蕙殊坐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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