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卷珠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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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卷珠帘-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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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给人跪过?也不知那些大户人家的仆人一天到晚跪来跪去是怎么做到的。



一碗茶总算喝完了,秦玉楼放下茶碗,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样东西,拿在手里晃了晃,晃得秀儿眼睛都瞪圆了,敢情这是……家法?



她好笑地想:刚才十一还说回去后给菊香上家法呢,菊香有没有挨家法不知道,自己这回恐怕真的要家法侍候了。



好吧,既然人已经在屋檐下,那就低头吧,徒弟给师傅低头也不是什么难事,“师傅”,秀儿尽量用最诚恳的声音说:“徒儿错了,徒儿不该不跟您打招呼就跑出去和爹娘吃饭,可我娘一直哭一直哭,引来好多人围观,我娘又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我没办法,只好跟他们走了。”



不管有错没错,认错永远不会错。



但,事情似乎有点不妙,秀儿偷偷看过去,发现秦玉楼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阴阳怪气地说:“你爹娘既这么舍不得你,当初就不要送你出来唱戏啊。那文书可是你爹亲手签的,入乐籍也是你爹亲自陪你去官府按的手印,这么爱女儿,当初手里有钱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节制点?等败完了家,饭都吃不上了,再来卖亲生女儿,这样不知廉耻的父母,亏他们还有脸来哭!”



“师傅!”秀儿的声音也提高了,你是师傅没错,你有教训我的权力,但你没有嘲笑挖苦我父母的权力。



“怎么,我说他们你有意见?”



秦玉楼的话语中已经隐隐透着某种危险,奈何秀儿一心只想维护自己的父母,动了一点气,着了一点急,听力就没那么敏锐了,反而还火上浇油地说:“徒儿犯了错,师傅只管责罚,但是……”



“但是,你父母说不得,他们很金贵,在你心里的地位很崇高,师傅没资格评价他们,是不是?”



“……”



“是不是?”秦玉楼大声喝问。



秀儿猛地抬起头来,“师傅,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对子女来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自然不愿意听到别人说自己父母的坏话。”



话音才落,秦玉楼已经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家法指着秀儿吼道:“我就说了他们坏话了,怎么样?我还要骂他们呢,一对猪狗不如的父母,只顾自己快活散漫,万贯家财一朝荡尽,就开始卖儿卖女,他们把你卖到戏班,下一步是不是打算把你妹妹卖到妓院?这样没天良的父母,亏他们还好意思在戏院外面假惺惺地哭!你第一天登台他们就来哭,嚎丧啊,也不知道讲点忌讳,存心让我晦气是不是?他们自己混得那栽样,恨不得去要饭了,还想把霉气带给戏班。我没有当面骂死他们就算给你面子了,你还不知好歹,居然敢顶撞我,反了你了!”



一大盆污水劈头盖脸地泼下来,秀儿完全给整懵了。她的爹娘都是良善软弱之人,从不兴骂人的,这回可算是开了眼界了,原来,男人骂起人来比泼妇骂街更势不可挡。



秦玉楼越骂越起劲,家法已经指到了秀儿脸上:“你爹签了文书,你就是戏班的人了,一切行动要听从我的安排。登台第一天就等在门外把你带走,他们当戏班是菜园子啊,随便进进出出。你老实说,他们带你去见了谁?是不是看你今天挨了两只草鞋拔子,就认为自己的女儿出息了,已经是个角儿。有人肯拿草鞋砸了啊,可不就是个角?所以他们认为你值两个钱了,赶紧给你介绍恩客,他们好从中抽成,是不是?”



秀儿再没出过门,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恩客”二字是什么意思,当下就气哭了。



秦玉楼越发暴跳如雷:“你还敢哭!快说,他们带你去见了谁?”



“没见谁,除了我家的人,就只有关伯伯父子了。”其实书会的一帮朋友也在,但这会儿秀儿不敢提起他们,怕秦玉楼藉此乱编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你不说是不是?你那不知廉耻的爹娘,会不给你拉皮条好趁机捞一笔?我叫你不学好!第一天登台就偷偷跑出去见客!”口里咬牙切齿地骂,手里的家法也“刷”地打在秀儿背上。



背上火辣辣地痛,心里更痛,秀儿哭着嚷道:“真的没有!我爹娘不是那样的人。师傅可以出去调查一下,问那些知情的人,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败家的。如果他们真如师傅说的,不知廉耻,为钱不择手段,他们又怎么会败家?败家的,都是些又老实又耳根子软的滥好人。”



“哟呵,你还教育起我来了。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败家子不知见了多少,他们都是‘又老实又耳根子软的滥好人’?别笑死我了,我平生见过的败家子,都是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烂人!”



秀儿差点脱口而出:就跟你一样吗?外面传言你也是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烂人,所以你怀疑别人都是。坏人眼里世上没好人,个个都跟他一样,甚至比他还坏,他还算好的。



心里这样想,脸上就会不知不觉把这种不屑反映出来,秦玉楼见了,更加火冒三丈,开始破口大骂:“你还敢跟老子摆脸?老子带戏班这么久,还没碰到敢跟我顶嘴摆脸的徒弟,你倒是开了先例了。有爷娘养没爷娘教的孽种,他们不教,老子替他们教!免得你以后一粒老鼠屎坏了我一仓谷。”



一面骂,一面用力挥动手里的家法,没头没脑地打下来。当然,他不会打脸,那是戏子的门面,要靠它吃饭的。



终于,击打声和秀儿的哭声惊动了师兄师姐们,一干人围在外面恳求:“师傅,小师妹还小,又初来乍到,不大懂得戏班的规矩,您就饶了她这回吧。”



“是啊师傅,饶了小师妹吧,她明天还要上戏的,打伤了,怎么上呢?”



秦玉楼朝屋外吼道:“明天让玉带儿上,以后也是玉带儿上,才上了一天戏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样的人还想上戏?做梦去吧,从明天起,你给我在家里烧火打杂!”



外面的人苦苦哀求,最后,秦玉楼打够了,打累了,才一把拎起秀儿的衣领,提起来丢到门外说:“滚!明天去厨房烧火做饭,要是饭也做得不好,看我不打死你!老子花钱买人回来可不是养着吃白食的。”



“师傅”,大伙儿想再求求,秦玉楼已经砰地把门关上了。



第二折 (第二十九场)忏悔



“我只是跟爹娘出去吃了一顿饭而已,犯得着发这么大的火吗?”



昏暗的油灯下,一身是伤的秀儿伏在枕上,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倔强地紧咬着。过了好一会,心里到底想不通,苦恼地向大师姐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曹娥秀一面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着药膏,一面回答说:“你错了,秀儿,签了文书,你就是戏班的弟子,师傅的徒弟,戏迷眼中的珠帘秀,你不再是你爹娘膝下的宝贝女儿秀儿,明白吗?”



不明白,难道那一纸文书真的是变相的卖身契?秀儿不甘心地辩解着:“大师姐,你是因为从小是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所以没法跟他们联络。如果你的爹娘也在大都,你演完戏后他们在外面等着你,要带你出去吃饭,你忍心拒绝吗?”



对这个问题,曹娥秀也迟疑了。身为孤儿,无牵无挂的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所以也不曾设身处地想过秀儿的感受。也许,这事摊到她头上,也照样做不到让爹娘一团高兴地来,伤心失望地离去吧。



秀儿又说:“爹娘就在城里,他们平时也从没打扰过我、干涉过我,只是因为今日我第一次登台,他们来给我打气,给我祝贺而已,这样也不行吗?”



“不是不行,是你一定要跟师傅说,师傅让你去你才能去,不让去就不能去。”是的,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不是不能去,而是不能擅自去。师傅生气也不是因为秀儿跟父母亲朋出去吃饭了,而是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根本没把他这个师傅放在眼里。当师傅的,也许这一点最无法容忍吧。



秀儿不敢吭声了,她何尝不知道需要打招呼,这些基本的礼数她还是懂的。当时她会偷跑,也是看师傅明知道大师姐不想见阿塔海,还逼着她去陪酒。大师姐这样的名角都没自由了,她事先请示有个屁用?到时候师傅不准,反而把路彻底堵死了。



认真讲起来,她根本就是明知故犯。她也猜到师傅会不高兴,但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给她的处罚会这么重。只因为跟父母出去吃了一顿饭,就不再让她登台,把她贬到厨房去当烧火丫头,至于吗?



曹娥秀知道她心里不服,只得苦口婆心地劝导她:“签了文书,进了戏班,你就是戏班的人了,或者说,你首先是戏班的人,然后才是你父母的女儿。你可以跟你父母往来,但你的一切行动必须听从师傅的安排。不然,戏班这么多人,都像你一样没规矩,想走就走,今天这个跑了明天那个跑了,那师傅还怎么管理?唱完了戏跑了没事,慢慢发展下去,唱戏的时候也找不到人了,戏演砸了,戏班完了,你也完了。俗话说,不依规矩不成方圆,师傅带这个班子也不容易的。”



“这么说,今天这事是我错了,师傅没错?”



秀儿本以为,曹娥秀会说:“你们都有错,你太任性了,师傅太暴躁了”,但曹娥秀只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了一句:“是你错了!”



看秀儿低头不吭声,又加了一句:“至于师傅有没有错,那不在我们做徒弟的评议范围内。”



沉默良久,秀儿才叹了一口气问:“那大师姐认为,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师姐说得对,师傅错没错,做徒弟的都无权置评,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再纠缠在这个无意义的问题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想个办法哄转师傅才行,总不能以后真的留在厨房烧火吧?



曹娥秀给她拉好衣服,同时吐出了两个字:“认错。”



认错不难,只是师傅脾气那么臭,又一向在戏班当土皇帝当惯了,这回权威受损,会这么容易原谅她吗?秀儿捧住脑袋,向大师姐做愁眉苦脸状。



曹娥秀知道她的小心眼儿里打的什么主意,好笑地敲了一下她的头说:“别指望我去给你求情,没用的,这事任何人求情都没用。解铃还需系铃人,除了你自己亲自上阵,求得师傅的谅解,没有别的法子。”



秀儿的小脸都快滴出苦汁来了,拉住曹娥秀的手摇晃着说:“可是师傅好像已经对我彻底失望了,你没听他刚才说,以后都不让我上戏了,要我去厨房烧火。”



“啧啧啧,可惜啊,未来的名角,一不小心沦落成烧火丫头了。”



“大师姐,你不帮我,还取笑我!”



曹娥秀甩开她的手,正色道:“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根本就帮不了你。还有,别说我没警告你,这事拖得越久,师傅心里对你的成见越深,跑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认错你就拖拖拉拉了?你迟迟不去,是不是对师傅有气,有怨,所以不肯去?”



秀儿急了,其实跟曹娥秀这么一谈,她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只是,“怎么认错呢?我怕我就这样去,师傅根本不理我,门都不让我进,那我怎么跟他说呢?”



曹娥秀把秀儿扯下床,伸手展开被褥,看那架势,是准备上床休息了。



“大师姐”,秀儿可怜巴巴地恳求着,如果连大师姐都不管她了,她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曹娥秀头也不回地说:“这就要看你的诚意了。只要你能表现出足够的诚意,让师傅相信你是真心悔过,以后决不再犯,他自然会收回成命,他买你来可不是做烧火丫头的。”



“会吗?”



“会,而且你今天在台上表现得很好,给观众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一般来说,第一场戏里的人让他们很满意的话,第二场随便换人他们会有意见的。如果明晚演出的时候观众提意见,这就是你的转机,师傅说不定第三场又换上你了。但前提是,你一定要取得师傅的谅解,不然,他情愿顶着观众的抱怨也要让玉带儿上,也许再上两次,他们就接受玉带儿了。毕竟,你统共就上过一场,在观众心里的印象也不是那么深,离成名角,有死忠戏迷还远着呢。”



秀儿看了看窗外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谁对谁错无需争论,甚至怎么认错都不用再绞尽脑汁去想,现在关键是要拿出行动。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求得师傅的谅解,争取第三场继续上戏。



她不想做烧火丫头,好端端地女孩儿入了贱籍,可不是为了来戏班给人家烧火做饭的。



看她往屋外走去,曹娥秀喊住她,也没说别的,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换条裤子再去。”



秀儿一时还没听明白,又不是去走亲访友,换什么裤子?直到见曹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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