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敌人乱作一团的不是自己的龙息,而是别人的魔法,这多少让他有点不开心。就算是玛瑞狄斯的魔法也可以啊!但偏偏是两个精灵!
没空纠结魔法,他知道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骇焰就地化形成人类——他两个多月没用人类形态走路,一时觉得这身体有点束缚感。
他快步走进裂隙中,寻找刚才自己的尾巴碰触到的地点。成年龙的眼睛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他很轻易就发现了趴在角落的玛瑞狄斯。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消失了、连洞外晨雾那尖锐的笑声都听不到了。他看到熟悉的金发和黑袍,黑袍上沾满尘土,金发也散乱着。
以前他也见过玛瑞狄斯这么趴在地上,那是他们第一次遇见彼此的时候。那时的玛瑞狄斯还很小,像个有缺损但还挺好看的瓷罐子,后来骇焰几乎忘记了这个比喻,现在他又想起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几乎不敢轻易伸手碰趴着的法师。刚才他用尾巴轻轻碰触过,隔着坚硬的尾部厚鳞甲他只能感觉到柔软、却感觉不到温度,现在可以用手、而且是人类形态下敏感的手指去碰触了,他却一直犹豫着,让手指停在玛瑞狄斯的手腕边。
骇焰跪在玛瑞狄斯身边,几乎不敢大声喘气。他不停告诉自己得停止回忆关于罐子的比喻,因他总想到瓷制品被摔碎的模样。
他伏低身体,凑近玛瑞狄斯的头发闻了闻,又闻了闻身上。没有血腥味,这让骇焰放心了些。于是他伸出小拇指碰了一下玛瑞狄斯的手腕,可接触得太轻了,什么都没感觉出来,于是他用两只手的小拇指一起碰……
玛瑞狄斯的手指抖了一下,依旧没能抬起脸。骇焰喜出望外,将他的法师一把搂起来。
终于被翻过身来的玛瑞狄斯睁开眼,表情非常复杂:有点疲劳、有点痛苦、嘴角有点抽搐,还有点欲言又止。
“你受伤了?什么地方?”骇焰一只手臂搂着他,另一只手去翻他的法袍。
玛瑞狄斯只有手指在轻微地颤动,眼神转来转去,光动嘴巴不出声。骇焰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甚至发青,而且似乎发不出声音。
“你看得清我吗?”骇焰用手指在玛瑞狄斯眼前晃晃。
裂隙很深,虽然主洞室内有几把火炬,但这里还是很昏暗,人类当然看不清四周。
发现玛瑞狄斯似乎真的看不清,骇焰扶起他的肩膀把嘴唇贴到他耳边:“那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玛瑞狄斯似乎很努力地躲了一下,这么看来应该是听得见。骇焰很迷茫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晨雾哭叫着跑进了裂隙,一边跑一边喊着“亲爱的阁下你竟然在这里啊你不能抛下我们大家就这么死掉……”。
“他没死。”骇焰忧愁地看着玛瑞狄斯。
玛瑞狄斯刚才听到了晨雾和裘拉尔念咒的声音,他一直在心里期盼走进来的是导师、而不是晨雾,只可惜事与愿违。
“这真麻烦啊……”晨雾托着下巴说。
“该怎么办?”骇焰问。
“你亲他一下试试?”
……去你的。
玛瑞狄斯发现她说这提议时竟然表情还挺严肃!可惜他现在基本只能动眼神和手指,一肚子挖苦术士的话说不出来。
骇焰同样面色严峻,低头亲了亲玛瑞狄斯的嘴唇。看到没什么好转,他又问:“这方法是什么原理?从人类的童书里学来的?”
“并不是,”晨雾说,“等等……怎么?他是真的动不了、也说不了话?我还以为他是心情不好所以不说话……”
“他心情为什么不好?还因为那些被我弄碎房子?”
现在玛瑞狄斯不能出声,没人阻止晨雾讲话了,她终于有机会长篇大论:“您竟然不知道吗?也对,从我们——好吧不包括我,在高林城完全清除掉精灵法师的实验失败品后,您回到了山脉。两个月过去了,您一次都没去黑荆棘塔,我们知道您有自己的事,但海菲尔德阁下非常担心和想念您……”
“两个月?”骇焰难以置信地看看自己的洞穴,又看看正努力把脸扭开的玛瑞狄斯。
当初他确实是因为心情很差才回巢穴睡觉的,且一直觉得自己只睡了几天而已。中途他倒是醒来吃过东西,但想想估计玛瑞狄斯也还在忙别的,就干脆团起来继续睡。
他把玛瑞狄斯抱起来,跟在晨雾后面走出裂隙。金发的法师比小时候重多了,但骇焰还是觉得很轻。
主洞室里,裘拉尔正操纵着一块魔浮碟,把受伤的平克慢慢运下来。平克变为人类形态,身上的箭矢等等已经被去除、也做了简单包扎,看起来小家伙难受得很,缩成一团紧紧皱着眉。
看到自己的学生,裘拉尔很吃惊,他根本不知道玛瑞狄斯刚才就在裂隙里。裘拉尔走过来查看了一下学生的情况,说:“我们得回他的塔里去,那边药水什么也比较多。平克需要治疗,玛蒂也很危险,他中毒了,目前算是暂时能抵抗住,但我不保证将来没事。”
“我们直接从传送法阵走,”骇焰更搂紧了玛瑞狄斯一点,“我洞穴内有玛瑞狄斯做的法阵,我知道在哪。”
“那我也一起!”晨雾站过去。
“不行,玛瑞狄斯特意说过,这个地点只能我们两个知道。”骇焰说。
晨雾很失望,玛瑞狄斯倒很满意。他做的法阵一端在龙巢、另一端在他自己的私人书房,他特意说过这个法阵不能让别人用,没想到骇焰记得这么清楚。
“我的卷轴用完了……”晨雾委屈地说。
“那你可以自己施法啊?”裘拉尔歪头问。
“她不会。”骇焰替怀里的玛瑞狄斯插嘴。
裘拉尔摇头叹息:“哎,我都忘了你是个术士。”
晨雾想争辩几句,又觉得不该和岁数这么大的精灵顶嘴,只好忍下来。
“平克的肩膀有伤,可能伤到骨头了,”裘拉尔握住浮碟上平克的手,“我得赶快带他回去了,他现在很痛苦。”
骇焰已经抱着玛瑞狄斯消失在交错的洞穴和石缝之间,裘拉尔一边操纵浮碟一边和小龙聊天,并怀着极大的决心掏出了一张传送术卷轴——因为他自己不喜欢用,平时几乎不准备这个法术。
最后,只有晨雾和被留在了洞穴里。她叉着腰思考了好久,嘴里叽里咕噜地用兰索精灵语骂着什么,徒步走向通往外界的洞窟。
在觉得差不多快要走出去时,隔着厚厚的山石,她听到外面传来接连的雷鸣声。这个季节枫林很少下雨,她疑惑地加快了脚步。
余烬山脉外部的山石、崖壁边,蓝龙秘影正对着几个奔逃的佣兵第二次喷吐出闪电。
逃出红龙洞穴的人们本来已经丢盔弃甲,谁都没想到里面有两只红龙(虽然小的那只颜色几乎是粉色)、外面还有一只蓝龙!蓝龙背上有个纤细的棕发身影,半精灵指认出那些强盗后,蓝龙不由分说就对他们发动了突袭。
虽然蓝龙不像红龙那么庞大、龙息也是线状而不是范围宽广的锥形,可他们的动作之迅捷令人不敢相信。佣兵们尝试抵抗,最终却一个都没能逃脱。
“我不能擅自走进其他龙的巢穴,”秘影对身后的夏侬说,“你回去看看里面怎么样了。”
“您为什么不能进去?”夏侬问。
“我不能进去,这是龙之间应该彼此遵守的礼貌!”他说,“精灵女人和裘拉尔都去了,这些人也跑出来了,应该不会再有危险。你拿着晨雾给的地形图进去。”
夏侬从他背上跳下来,依言又从某个入口钻进洞穴。过了好久他才走出来,看起来累得要命:“先生,您就进去一趟吧,里面确实没危险,但有两个不能动的佣兵。”
半精灵怀里还揣着玛瑞狄斯的栗鼠,很容易就找到了发生战斗的洞室。
他暗暗感叹着:真是难以置信啊,那些伟大的施法者和龙……竟然把强盗首领和另一个被揍得看不清脸的家伙就那么忘在洞里了。
49
回到书房后,骇焰不小心顶翻了桌子,并在桌上的东西落下来时用手护着玛瑞狄斯的脑袋。他把玛瑞狄斯放在窗边的斜躺椅上,帮他脱掉最外面的法袍,然后才抱他去卧室床上。
“我是不是越来越了解人类了?”骇焰亲了一下玛瑞狄斯的手指,“人类都要在进卧室前脱掉最外面的衣服。”
玛瑞狄斯没法回答。现在他倒是能出声了,只是声音极小、也没力气说完一句话。骇焰坐在床边,非常郑重地说:“抱歉,玛瑞狄斯,我睡过头了。”
玛瑞狄斯想笑,但却连笑的力气也没有。如果对方是人类,他才不会相信这么蠢的理由,但面对红龙他不得不相信。
塔低层处传来一阵喧闹,大概是裘拉尔或是谁回来了。骇焰侧头思考了一会,突然俯身下来又吻住玛瑞狄斯。现在玛瑞狄斯挣扎不了,当然他也不需要挣扎,只是他觉得很奇怪,骇焰干嘛要突然这样。
骇焰接吻的技巧一向很差,动作和吃东西差不多。他吻了好久才抬起头,并站起来退出房间:“我觉得你可能在生我的气,所以趁你动不了,我得先……好了,现在我去找你的奴隶们来,好好休息!”
玛瑞狄斯一点力气都没有地躺在那里,连抬起头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都办不到。他想着,如果骇焰真把塔里的学徒带来了才糟糕呢,现在自己的模样一定相当狼狈。
不过,他也留意到了另一件事。很久以前同样是有人袭击龙巢,自己立刻赶了过去。至今玛瑞斯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很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好会惹红龙生气。
但现在怎么完全不会了呢?甚至,反过来是骇焰担心我生气?——玛瑞狄斯觉得这有点好笑,人类怕龙生气,多半是怕自己因怒火而死,而龙又何必担心人类的心情?人类就算再气恼又能怎么样你?最差的结果也只是彼此断绝往来……
从卧室床上正好能看到藏着银镜的柜子。玛瑞狄斯想起了自己偷偷摸摸的探知术,想起了骇焰刚才所说的话。
他这才明白,其实他们所害怕的东西是一样的。
黑荆棘塔的人们永远忘不了这一天:这一天,他们的导师玛瑞狄斯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导师的导师裘拉尔则趴在塔前石阶上半死不活,他身边因受伤满脸泪水的平克还在门前留下一小串血迹。
幸亏他们还算冷静,七手八脚地检查自己的导师,还他书房翻箱倒柜地找能中和毒液的药剂。
玛瑞狄斯听着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只恨自己连一只手都动不了,不然至少还可以做个头痛扶额的动作。
索莉把找到的药剂拿给骇焰,骇焰负责扶起玛瑞狄斯并帮助他喝下去。过不了多一会,玛瑞狄斯就在魔法药剂的帮助下恢复了很多,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能动、能起身了。他顾不得收拾自己的外表,立刻去找裘拉尔和平克。
秘影把两个苟延残喘的盗贼解决掉后,带着夏侬疾速赶回了黑荆棘塔。以前带着裘拉尔时他从没这么快飞过。
在石洞内他发现了沾血的长矛和箭矢,以及粉色的、还不够坚硬的鳞片。秘影忧心又愤怒,完全忘记了所谓巨龙之间的规则,估计等骇焰回到巢穴中后,一定会发现闪电燎过石头的痕迹。
看到蓝龙处决人类时,夏侬吓得贴在石头上不敢动。他已经见过三头龙了,其中最亲密的是平克,可是平克软绵绵的,秘影也只是偶尔板起脸训人,他并没见过龙凶暴愤怒的一面。
回到黑荆棘塔,秘影化形后站在平克门外,有点不敢看那面色苍白的小孩。夏侬则走进去用脸蛋贴着平克的手。
小龙没有危险,只不过流了太多血,现在喝了裘拉尔调制的药剂后睡着了。
玛瑞狄斯只穿着长衬衫和贴身衬裤,光着脚、散着头发,和学徒们一起收拾东西,而裘拉尔脸色和伤者一样苍白地躺在沙发上。
“把他拿走,”玛瑞狄斯和学徒们离开‘房间时,对秘影指了指裘拉尔,“他没事,只是一如既往晕传送,回来后他还勉强用了几个法术,现在基本动不了了。”
秘影走进屋,拍了怕夏侬的肩膀,亲了一下平克的额头,来到裘拉尔面前把他抱起来。
“我没死……”裘拉尔微笑着说。
“我知道你没死,明明都和龙一起飞行过了,你竟然还晕传送术。”
裘拉尔想之处传送法术和飞行是完全不同的,但他想起自己其实同样晕飞行术,不过在蓝龙背上时倒真的没有一点不适。
秘影知道裘拉尔住的客房在哪里,正抱着他上楼时才突然想到:为什么玛瑞狄斯已经默认“把裘拉尔拿走”该是我的任务了?
午后,骇焰又不见了,大概是回巢穴清点损失了。玛瑞狄斯的身体依旧很疲劳,就回房间躺下休息了。
他醒来时已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