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子拧着眉头,目光在睚眦身上转了两圈,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道:“有道理。大冬天穿着绸衫站在雪里,确实像是个傻子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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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在刑室转了一圈,睚眦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睚眦坐在毯子上,忿忿闭目养神。
忽然身边牢房一阵响动,原来是士兵过来送饭。
而后就是一阵盆翻碗覆的声音,夹杂着士兵的粗话:“妈拉个X的,给你吃就不错了,被拔了舌头还不老实。下次逮着机会,老子还不打碎你这下贱胚子一口牙!”
再是一阵踢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声,牢房的门再度被锁上。接着睚眦的牢房门口传来士兵声音:“傻子,你的饭在这儿。”说罢,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睚眦懒洋洋伸了个腰,扭头看见那青年面前散了一地的饭菜。心道无怪乎这小子之前对本仙爷爱理不理,感情是个哑巴。
伸手将那碗冒着馊味儿的饭拿了过来,从木栅栏的缝隙穿过,递到青年的身边,懒洋洋笑道:“小子,别跟自己过不去。”说完自顾自又躺下,翻了个身故意不去看。
睚眦迷迷糊糊睡的正香,梦中又见王母西池的白莲盛开。有小童毕恭毕敬端来一碗银耳羹,道是王母亲自选了最饱满的莲子,吩咐人仔细做了,又特地送来,天上地下,一年只得这么一碗。
莲子粉嫩水灵,银耳剔透莹白,香味扑鼻。轻舀一勺送入口中,香甜滑腻,唇齿生津。
睚眦正大快朵颐,忽然一阵旋风刮起,一身玄衫的天魔狰笑着抢过那碗银耳羹,当着睚眦的面大笑三声,举起碗一饮而尽。
睚眦心中气急,这么一气,竟然醒了。
眼中映入一个竹青色身影,衬着碧漾漾的眸子,仿佛一直透亮到心坎里。
第二十七章
“你,你怎么来了?”
睚眦万万没想到,自个儿的小徒弟竟然主动找上门来,当下心里就有点子发虚。
见睚眦醒来,韩湛远直起身子,淡淡道:“听手下说,抓进来一个傻子,我好奇,便过来看看。”
“咳咳。”睚眦起身,在心中慢慢斟酌词句道:“为师处理好了事务,便下来看看。本来想直接去找你,却被你的手下发现了。”
见韩湛远望着自己不发话,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不过为师也没受什么委屈,徒儿不必感到内疚。”
“师父……”韩湛远看了一眼睚眦,面无表情的转过身,率先走了出去。
士兵自觉向两边恭恭敬敬地让开,睚眦犹豫片刻,还是跟在了韩湛远身后。
室外风雪漫天,大风刮得行路都是困难。睚眦看着前面裹在狐裘里的人,想起两年前自己离开的时候,也是如今这般风雪交加。
这小子个字倒是窜得快,现在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许是再过个一年半载,就该超过自己了。
师徒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进了中央的军帐。
军帐里面放了四五个火盆,温暖得让人想打瞌睡。睚眦和韩湛远双双坐下,气氛陷入沉默。
韩湛远坐在书桌前,埋头批着公文。留下睚眦百无聊赖,只得打量起面前的军帐。
军帐的布置是自己小徒儿一贯的简洁风格。一张书桌上堆了高高的两堆。一边是兵书,一边是公文。一个沙盘,几把太师椅。屏风后面应当是就寝的地方,睚眦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只简简单单摆了一张床,连一个装饰的花瓶都嫌多。
睚眦在屋里烤了半天火,却不见说书人口中另一个重要人物出现。
公文批完,韩湛远搁笔,准备抽出一卷兵书看。
睚眦赶紧见缝插针,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来:“徒儿,姓周的那小子呢?”
“回京了。”韩湛远听见睚眦的问话,唇角竟然勾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睚眦张张嘴,打算换一个方式试探:“那姓周的小子可有听为师的话?若是他让你受了半点伤,为师这就教训他去。”
话却被韩湛远毫不客气的打断:“师父,您是不是在外边听到了什么风声?”
韩湛远这小子说话就喜欢一针见血,真是越来越像那个湛远天君,一点儿都不可爱。
睚眦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得“吭哧”两声,算是敷衍过去。
“外边的话,师父相信?”韩湛远隔着书桌向睚眦望去,目光里头清亮亮的,看得睚眦心头一跳一跳。
“为师自然不信。”睚眦回过神来,赶忙信誓旦旦道。
韩湛远面上缓缓舒展出一个笑容:“徒儿多谢师父。师父请先行下去歇息,待晚上,徒儿陪师父一同用膳。”
睚眦自然只有点头说好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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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湛远看着睚眦走出门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在眉心,厚重的心事锁了一重又一重。
也不知当日师父用了什么办法,竟然牵制住了那个书生鬼。其后趁隙反间、刺探、后发先至,一
步一步惊险得不容喘息。
瓦剌兵骁勇善战,可以一敌十,而汉兵军心不齐操练不严,又岂是输了对方十倍。两年前那一战,虽然将瓦剌兵打得几乎全灭,但是己方也损失惨重。更何况自开国以来西北军积弊良久,尾大不掉,实在是一块不好啃的硬骨头。现下虽然自己夙兴夜寐了两年,已略有起色,但依然是一
块心病。
而这些各种缘由牵绊,绝非当年不曾亲自带兵的自己可以领会的。
当初以为是父皇倚重自己,才以调查为名,将西北三万大军交付自己。现在想来,或许是几位皇兄暗中挑唆才成的事端。
父皇年事已高,又对那几位虎视眈眈狼子野心的兄弟们倚重过多。近两年更是由得他们胡作非为,朝纲不振民生凋敝,而自己远在西北边陲,鞭长莫及。
除此之外,京城的几位兄弟早已对自己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
之前说书人所说的那一段龙阳之好,十之八九便是几位兄弟的杰作。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算青衣小侯爷再如何骁勇善战、文武双全,光凭无后一点,就可以全权断送。
内忧外患,夜不能寐。这些苦头,韩湛远自嘲笑了一声,纵然无奈也只能尽数咽下。
不过……听到那句“自然不信”,还是十分欢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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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子粉嫩水灵,银耳剔透莹白,香味扑鼻。轻舀一勺送入口中,香甜滑腻,唇齿生津。
面前这碗莲子羹,除了一个是用粗瓷大碗装着,一个是用玲珑玉盏盛着,简直和梦里那碗一模一样。
睚眦望着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莲子羹,眼睛一亮,差点破了功露出红色的本色来。
“这,这么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徒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食材?”睚眦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确
定这不是在梦中,不会有第二个天魔蹦出来,哈哈大笑三声把银耳羹给抢了去。
韩湛远笑道:“徒儿自有妙计,师父尽管放开来吃便是。”
睚眦一听,也毫不客气,一连喝了三碗。
“师父这次打算呆多久?”韩湛远瞅着睚眦的模样,忍住好笑问道。
“再,再看吧。反正为师近来无事,先在这儿呆段时日再走。”睚眦含含糊糊道。心思全扑到了
久违的银耳莲子羹上。
“恩,也好。”韩湛远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看着睚眦,唇角慢慢绽开一个弧度。
几碗下肚,睚眦心满意足,这才想起来还有正事要问。
“徒儿,为师问你,你可知两年前那书生鬼的去向么?”
韩湛远皱眉想了想,道:“我倒是抓来几个瓦剌的将官问过,只是他们对那书生鬼没有半点印
象,就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还有那天在密室里的几个都尉副将,他们也都不记得了,就像串通
好了的一样。”
天魔做事果真滴水不漏。睚眦在心里冷笑一声,却也没忘记自己的大哥:“那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和那书生鬼在一起过?”
韩湛远依然摇头道:“没有。那书生鬼神出鬼没,我们根本找不到他的行踪。”
“那在两军对战这段日子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睚眦不死心问道。
“特别的?”韩湛远凝眉望向身边几位亲兵:“你们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么?”
“回小侯爷,属下记得有一日白天忽然风云变色,暴雨倾盆;半盏茶之后又万里无云。那几天反
常的热,积雪消融后差点没把军帐给冲走。”一名亲兵上前,小声提示道。
“师父,这算是特别的事么?”韩湛远听罢,也不多加评判,而是转头看向睚眦。
睚眦心里一计较,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不由得抚掌笑道:“当然算是。好徒儿,咱们也算是做了功德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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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睚眦甚是高兴。更高兴的是,自个儿的小徒弟竟然主动提出,陪师父去看看雪景的提议。
其实西北的雪景放眼皆是大同小异,睚眦一路上在云端看得多了。只是这一次,因着有人陪同,便也觉得这普普通通的雪景有灵性一般,看再多遍,也不觉得厌烦。
师徒两人并肩而行,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咔嚓”脆响,偶尔有风吹来,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扬了一头一肩。
也有零星没有冬眠出来觅食的动物,黑黑的一个小点在雪里转身不见,只落下一串小小的爪印。
睚眦觉得,要是能够在这冰天雪地里,和自个儿的小徒弟一直这么散散步,再没人打扰,几千年
的时间也不觉得无聊了。
然而老天终究是公平的,既不遂人愿,自然也不会遂神仙愿。
正在睚眦埋头回味早上的那一碗加了红糖的银耳羹的当口儿,忽然一阵马蹄由远及近。“吁”的一声,一匹通身黝黑发亮的骏马,便在睚眦鼻尖三寸处堪堪停住。
睚眦忿忿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那一身比新郎官儿还要喜庆的红色长袍。
第二十八章
周其佩此次过来,实则为传达旨意。老皇帝大寿在即,心中甚为思念自己的小儿子。周其佩现任礼部郎中,便乘了职务之便,过来迎韩湛远回京。
既有皇命,韩湛远也不敢耽误,仔细安排好了事务下去,就领了一支随行的亲兵返京。
路上伏兵奇袭自然少不了,所幸几人机智,未雨绸缪,次次皆是有惊无险,此处略去不表。
入了京城,兄友弟恭一团和气。青衣侯府门前车水马龙,试探的、观望的,打着哈哈说声小侯爷前途无量,模样做的十足。
睚眦素来不屑这般行径,看也懒得看,鸠占鹊巢地一头窝在韩湛远房中,就是昏天黑地的蒙头大睡。韩湛远几次深夜回来,看见霸占了整个床睡得死死的睚眦,只得哭笑不得的摇摇头,轻手
轻脚的退出去让管家另外布置一间厢房留给自己。
这时候,睚眦就会将眼帘掀开一条细细的线,而后舒舒服服翻过身,嘴角路过一丝得逞的笑。
当然,也有那么几次周姓小子和韩湛远一起过来讨论事务,看见睡死在床上的睚眦,额上青筋爆得老高,上来就要扯睚眦下来,半路却被韩湛远拦住,只得站在一旁吹胡子瞪眼。
这时候,睚眦觉得,就是比连喝了三碗银耳莲子羹还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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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日子,睚眦发现往来青衣侯府的人数忽然直线上升,自己的小徒弟不得闲来给自己请安不说,就是偶尔几天才露一次脸,还带了那个周姓小子,两人嘀嘀咕咕不知在商量什么。
再看那周小子,似乎也有些和往常不一样。成天黑着张脸,几句话说上来,就开始捋袖子拍桌子甩袖子做各种粗暴状。
而自个儿的那个小徒弟,似乎也笼上了一层心事,和周小子说不了几句,眼角余光就朝睚眦这边瞥来,眉头还是紧蹙的。
睚眦留了个心眼,拈诀入定,留了凡间肉身在床上,自己元神出窍,大步流星地进了正厅,准备弄个水落石出。
正厅里韩湛远七梁粱冠,笼巾貂蝉,革带佩绶,云凤簇锦,显然是刚下朝回来,还没顾得上换件衣服。
这倒是符合他的性格,睚眦微微一笑,在一旁拂袖坐下,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
不过接下来,睚眦那个微笑的表情还不及做全,就生生僵在了脸上。
站在韩湛远对面的似乎是个文职的官儿,此刻正点头哈腰地对座上的韩湛远道:“恭喜小侯爷,方建军功又得佳人。李丞相的女儿可是京中首屈一指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人生得又是国色天香……”
再往后,睚眦就没听下去。
我说什么,敢情是自己这小徒儿长大了,要开始胳膊肘朝外拐了。
啧啧,还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睚眦低头照照水面,冷哼了一声,凡间的女子,再漂亮,能比得过自己?
当下心思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