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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昱最近更是郁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正一点一点复原。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复原”这个词,只是总觉得活了这么多年,心一直都不在自己身上,直到最近才慢慢长回体内。这种感觉很是奇妙,若是原来的他,根本不会如此在意一个人,不会想守着一个人不让任何人接近。他发现现在的自己会开心,会担心,会伤心,也会为了崔珏吃味。他会随着崔珏的笑容抿唇而笑,会为了崔珏的身子感到担忧,会在崔珏去上朝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栏杆上,心底空落落的。他恨不得每时每秒都与崔珏在一起,恨不得与崔珏融为一体。小俭对崔珏做的事他虽然没有看见,但隐隐明白那是什么。一边吃醋的情况下,一边在夜里梦见他与崔珏缠绵的场景,而后在早上醒来的时候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情/欲的气味。小俭离崔珏很近,几乎算是形影不离,他只能也粘着崔珏,提防小俭。或许小俭对于崔珏来说只是个孩子,只是弟弟,但他不这么想,用俗世人的说法,他们是情敌。
最近顶顶郁闷的要数崔珏。原本平静的生活全然被打乱。崔珏没想到赵昱经过一次治水后变化会如此之大,原本不爱讲话的他最近逮着机会就跟自己谈天,谈到无话可说,谈到两个人都沉默。谈天也就算了,他几乎是赖上了自己,无论自己走到哪里他都跟着。就和小俭一样,完全变成了个小跟班。赵昱和小俭就仿佛是左右护法,一定是要一左一右跟着自己,绝对没有一个人愿意落下。原本说殿试将近,要宴请钟馗替他打打气的,被小俭和赵昱这么一搅和,他连见钟馗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设宴款待。崔珏觉得,他身边的人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全都变了,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他看不明白小俭,看不明白赵昱,搞到最后,连自己都看不明白了。他接近赵昱时会心跳不已,看到小俭难过委屈的样子又会心疼。他觉得自己好不正常,普通人应该不会喜欢上同性吧,可他也说不明白什么是喜欢。总之,他很郁闷。
折腾了几天,好不容易是联系上了钟馗,便定这夜在汇香楼宴请钟馗。
崔珏知道钟馗嗜酒,特意准备了几大坛上好的女儿红,竟是打算不醉无归。对于钟馗,崔珏完全是惺惺相惜。若他是钟子期,钟馗便是俞伯牙,反过来亦是如此。他与钟馗便是世人常说的知己,他懂他,他也懂他。
钟馗推门进来,见崔珏早已等在座位上,不出所料,左边坐着赵昱,右边站着小俭。钟馗为不可闻的叹口气,在崔珏对面坐下。小俭打开一坛酒,屋内顿时酒香四溢。替三人满上,退至一边。崔珏端起酒杯,朗声道:“钟馗兄,我敬你一杯,愿你殿试顺利通过。”说罢仰头一口饮下。钟馗也豪迈饮下,赞道:“好酒!”赵昱不发一言,跟着也喝下一杯。小俭复又上前添酒。
这样一杯接一杯的下肚,气氛微醺,众人便已有了醉意。
小俭不知何时也被崔珏拉到了饭桌上,估计是崔珏喝高了。崔珏喝酒,小俭也不阻拦。偶尔一两次便让他尽尽性,女儿红虽易醉人,却不伤身。何况钟馗。。。。。。小俭叹气,摇了摇头,将面前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喝着喝着,意识都不清醒了。崔珏看人都出现了重影,正对面的钟馗变成了三个,五个,无数个。他不是喝酒的料,现在这样没有完全醉倒实属不易。小俭也是醉醺醺的,嘴里喃喃自语,整个人往旁边的崔珏身上靠,揽住他的手臂,不断磨蹭,磨蹭。另一边的赵昱看见了,借着酒劲便也往崔珏身上贴去。钟馗摇摇头,不能喝就别喝成这样啊,主仆客三人都醉成这样,待会儿怎么回去啊。看着腻成一团的三人,钟馗很是羡慕。想了想,若是殿试通过,自己便能与崔珏同朝为官,到时上朝时能见到崔珏的机会更多。这么想着,便又对殿试多了几分期待。他摸摸自己的脸,扁平鼻子大嘴巴,果然相貌丑陋。可是没有人知道,其实他根本不是长成这样。
钟馗起身,走到崔珏身边,拨开已经醉倒在崔珏身上的小俭,又将赵昱身体扶正,让他倚在桌边。自己则拉过椅子坐在崔珏身侧。“你可知道,每个人看到我的相貌都会惊恐万分,惊恐之余更多的是鄙夷,认为我这样的相貌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才华,或许说是不配有才华。我一直在找,找这个世界上不嫌弃我相貌的人,懂我的人。你可知,这张脸是我自愿,是我为了证明人心丑陋而制,但对于你,我觉得我不需要它。”钟馗这般说着,抬手在颈侧摸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竟勾起一层皮,他将皮轻轻揭开,大嘴巴变为丰腴双唇,扁鼻子变为高鼻梁,那张脸居然是张逼真的人皮面具。而面具下头,是一张清俊的脸孔。
崔珏晕晕乎乎之间感觉到有人搬开了他身上的负担,然后隐约看见谁在他身边坐下,正对着他的眼。他想努力睁大眼睛看清楚,无奈酒力太强劲,看什么都是隔了层纱,模糊的很。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人是钟馗,他就是知道。他看见钟馗的眉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的效用变得好看起来,也变得有几分眼熟。他在迷糊中伸出手去,抚上那张面容,忽而淡然一笑:“钟馗,谢谢你。”
钟馗愣了一下,而后问道:“为何要谢?”崔珏笑道:“对啊,为什么呢?我就是想谢谢你,突然就想了。”他的手渐渐放下,呼吸慢慢沉稳,趴在桌上竟是睡着了。钟馗哭笑不得,话不说明白就睡了,这叫怎么回事嘛。他低头思索好一阵子,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崔珏感谢的。或许是谢他陪着找到了赵昱?想不明白。
钟馗无奈地苦笑,又将面具细细戴好。这才走出门去,唤车夫将崔珏三人送回崔府。
☆、秘密,噩耗
车子在静夜的青石板上行过,“哒哒”的马蹄声配合着车轮“骨碌骨碌”的旋转,回荡在空无一人的甬道里。
小俭睁开双眼,坐起身来。入眼便是已先他一步清醒过来的赵昱,倚在车窗边,将崔珏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撩起帘子往外张望着什么。“你倒是醒得早。”小俭道。赵昱扫他一眼,又望向窗外,说道:“你根本没醉。”小俭被拆穿了也不恼,耸耸肩,扯高嘴角,甚至还加上一句:“我不会醉。方才只是太舒服,不知不觉竟睡着了。”他似乎心情很不错,并没有与赵昱针锋相对。赵昱无话可回,他的聒噪只是为了崔珏。赵昱酒量也是不差,只是稍稍有些头晕,吹了点冷风便全然醒了。小俭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你。。。。。。可是看到了?”钟馗的模样。赵昱奇怪的瞟他一眼:“看到什么?”“没。”小俭几不可闻地叹口气,看来赵昱是真的醉过,应该没有看到钟馗的真实模样,即使他看到了估计也不会在意,“全都忘了不是么。。。。。。”“什么?”小俭沉默下来,再也不讲一句话。
车子依然在街上行走,甬道很长,一眼都望不到头,不知还有多久才到崔府。两边的民居早早熄了灯,主人们现下都睡了,偶尔还有着一两个苦读的书生房内蜡烛燃烧着微弱的光,在这黑夜里显得微不足道,让人不自觉就忽视。整条街道,都已经沉寂。
赵昱再没有东西可看,终是转回头来,将车帘放下,那一丁点的火光也被隔离在外面,车里一片黑暗,赵昱一眼就看见了小俭略显暗红的瞳孔。那红颜色不深,并且有越发黯淡的趋势,就像是以往修道的时候看到人临死之前的样子,眼里的光逐渐淡去,最终归于死寂。“你身体不好?”赵昱看到他的样子,不由得脱口而出。小俭先是一愣,而后低下头去,没有回答。“让我看看。”“不必。”这次回答得十分迅速,迅速得令人生疑。许久,他才又说道:“你看不出,也治不好。”这不是推脱的话,纵使赵昱善医理,他的病也是治不好的。因为,这是天命啊。
知他有难言之隐,赵昱也不甚在意,便没有追问。
小俭忽地伸出手去,抚上崔珏的脸颊,手里滑腻的触感让他欲罢不能。赵昱竟是难得地由着他,小俭的状态很不对劲,他能感受到他心底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无尽蔓延。一边摩挲着崔珏的脸一边说道:“你现在喜欢上他了,就要对他好,不然我会不甘心。”赵昱答:“那是自然。”小俭忽又自嘲一笑:“我倒还真没想到你会对他产生感情,不,应该说是你会动心。果然,姻缘都是天定的么,连没有心的人都能把心找回来。对于天上那些迂腐的老头子们来说还真是讽刺。”小俭的话说得没头没尾,一般人定是听不懂的,甚至还会怪他对神明不敬。赵昱却听懂了,嘴角也牵扯出一缕讽刺的笑意,说不清是对小俭还是对所谓的“天界的老头子们”。小俭瞳内的光更显黯然,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整个人便魂归天际。“你可是要走?”赵昱直接问道。小俭失神片刻,才道:“也算是走吧。”赵昱便又问了:“去哪里?”真想不到他除了崔府还有何处可去。听说他八岁时便到了府上,莫不是还有亲人在外?想是不可能的。小俭很久很久都没有答话,又是走神了。
马车终于停在崔府大门前。赵昱想将崔珏摇醒,扶他进去,小俭阻止了他。“你抱他进去吧,他是真醉了。”赵昱看他一眼,手上使力将崔珏牢牢横抱在怀中,下了车。小俭跟在他们之后,跟车夫交代几句,便也走进崔府大门。远远望去,赵昱抱着崔珏,如此自然,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俭想,他或许走得没有遗憾。
过了两日便是殿试,钟馗先是来到崔府,二人互相安慰鼓励一番,崔珏送了他一杆雕花竹笔,竹是上好的紫竹,雕花精致,巧夺天工,笔头更是以兔肩紫毫所制,柔软顺滑,不拖沓墨迹。这笔是崔珏心爱之物,送给钟馗,无非是希望他一举夺魁。钟馗也不客气,豪爽接过。
二人又是畅谈一番,眼看殿试时间将近,崔珏便想送送钟馗,钟馗婉言谢绝。“若是由崔大人送,难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还是我自己去吧。”崔珏一想也对,虽然大家都知道钟馗与他走得近,但亲自送他去参加殿试未免排场过大,到时即使钟馗凭借自身实力通过殿试,也会有人多嘴多舌,恶意诽谤。“是我没想太多。”崔珏惭愧。钟馗谢过,简单收拾东西,将那只紫竹笔郑重地收于胸间,走出崔府。
“主子,你看他能行么?”钟馗走后,小俭问道。钟馗点头,眼底却隐隐愁云密布:“钟馗兄的才华自不用多说。怕只怕。。。。。。只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崔珏的担忧小俭自是明白,钟馗以丑陋面容探测人心,不是所有人都像崔珏一样能够看到别人的好,只怕钟馗这张脸晾在这儿,多是要碰壁的。
只是崔珏和小俭都没想到,钟馗真的去碰壁了。
殿试结束后,钟馗久久未归,崔珏很是担心,便偕同小俭和赵昱一同去寻。客栈里没有他的踪迹,常去的酒馆也说钟馗没有来过。城内绕了一圈,都未发现钟馗的踪迹,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性,钟馗仍在宫中。崔珏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钟馗才华横溢,有可能是被圣上看中挽留,说不定他现在正与皇帝相谈甚欢。可是,心中的忧愁挥之不去,崔珏感觉得到,钟馗多半是出事了。吩咐车夫调转车头,急匆匆入宫。
马车停在宫门前,宫内不比其他,小俭和赵昱都不能陪同,崔珏便独自一人走进去。刚进宫门不久,便遇到了平日交好的宋大人,一副神色匆匆的模样。崔珏走上前去,叫道:“宋大人。”宋大人听罢拧转头来,见是崔珏,面容更添惨淡。“崔大人来得正好,出事了。”“何时让宋大人如此忧心忡忡?”崔珏隐隐觉得,一定与钟馗有关。果不其然,宋大人哀叹一声,说道:“今日殿试有一考生名唤钟馗,崔大人想是知道的。”崔珏与钟馗交好大家早有耳闻,“你也知钟馗相貌丑陋,那张脸简直不堪入目,陛下自是吓了一跳,大笔一挥,儿戏般的取消了他的录取资格。哪想。。。。。。”“怎么?”崔珏暗叫不好,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依着钟馗火爆的性子,不会是对圣上出言不逊吧!岂知事情远比他所想的还要糟糕,宋大人惋惜地摇了摇头:“想那钟馗文才济济,我也是早有耳闻。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