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的血被子弹带出的温度燃得炙烫,愈加鲜艳流畅地往下滴落。李约从沙发上站起,吩咐两个手下:“收拾好痕迹,快点撤吧。”这时茶几上的电话响了,叮铃铃——叮铃铃——
手下面面相觑,又一同望向他们的老大。李约看了眼震动着的电话,走吧走吧,他说,老板都死了还接什么生意呐。
第二天早上,潘淑在餐桌边上叠着报纸,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哦了声。李约正睡眼惺忪地敲打着一只鸡蛋,随意地问了句:“你哦个什么?”潘淑笑迷迷回答:“那个贾成舟走了。”
李约乜着眼嗤笑了声:“那又怎么样?”
潘淑摆了下手说:“也没什么,就是随便一说。”
李约收住了笑:“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起来了。”说完又嫌自己多嘴,只好继续敲打起蛋壳来。
贾成舟的离开充满了奇异的回味性,像在暗示着某种可能。李约对此采取忽略态度,照常地杀人越货作奸犯科。一晃就到了四月份,李约发现有样东西在他身体里蠢蠢欲动。
他向潘淑反复确认贾成舟的行踪,潘淑强隐着笑意回答他,贾成舟再也没有回过拉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他又告诉李约,旮旯酒店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开门了。李约不置可否地看着潘淑。潘淑是个精明警觉的人,到了古代必然是大内总管九千岁之辈,他颔首对李约说:“老大,断魂街对过的货您要亲自去取吗?”
李约带着潘淑和一个手下,依旧以强盗的姿态闯入了旮旯酒店。周轨正抱着个酒瓶伏在吧台上,一脸懵懂地看向他们。他的头发长长了些,盖住了额头。这使他看上去像条落魄的苏格兰牧羊犬。
李约伸出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事生产会饿死的。”
周轨愣了半天,长长地哦了一声:“你给了我一张支票,上面好多钱。”
“贾成舟是真走了呀。” 李约环顾着四周,店里沉沉的一片死气,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有些缄默的味道。贾成舟一走,把店里不多的生气也带走了。
“唔,”周轨揉了揉额头,皱着眉头。“走了好,走了好。”他说,他头痛欲裂。
李约背着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霍地抬头问他:“要不你去我那儿吧。”
周轨反应迟钝,半天没搞明白意思。他瞅了瞅李约身后的男人,那人的胳膊上纹着一只乌龟。“不不不。。。”周轨口齿不清地回答,“我怕疼,我不要纹身。”
李约笑了:“谁说住我那儿的人都得纹身啊?”
周轨木然地望了他半天,又昂起脖子吞了口酒。李约抬手把酒瓶打翻在桌上,说:“我们在一起。”
周轨脑中一团乱,他抓了抓脑袋:“为什么?”
李约将他揉乱的头发又抓回了原型。“你知道格林童话里白雪公主的故事么?混账的王子最后爱上了恶毒的公主,他们相亲相爱坏成一团。”
周轨努力地做了番思考,恍然大悟地说:“所以我做坏人,你还给我钱?”
李约托着下巴想了想。“唔,可以这么说。”
周轨咯咯地笑了,看来天上还是会掉馅饼的。“你想要我什么时候走呀?”他问。
“就现在!”
周轨挣扎着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他两腿发虚,眼冒金星,还没走两步便一头栽到了地上。
***
杭潮生站在大门口,眼白上充斥着红血丝。蓝特的轿车正从车道上开走,尾灯的光拖得老长。杭潮生托了把腰,问一边的唐晋北:“你还真舍得?”
唐晋北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又不是我亲生的,苦苦吊了我那么多年,也可以滚蛋了。”他就像个仆人,帮有钱人家伺候一条名贵的狗。年数久了,仆人和狗便产生了感情,可狗到底不是他的,还比他金贵。
小葱从蓝特那儿逃回来三次,一次比一次做得过分。这一回,他差点咬断了蓝特的一根手指头。唐晋北忽然又想到那个狗的比喻,于是笑了起来。
杭潮生和唐晋北的住所成了蓝特经常光顾的地方。老头总是深更半夜大驾光临,一到门口便跺着拐杖叫:“唐晋北!把萨沙交出来!”
小葱被他改名叫了萨沙。
唐晋北得意洋洋地把小葱往蓝特怀里推,孩子扬起满是眼泪的小脸,尖叫着:“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唐晋北心里翻搅着,愈加凶猛地推他:“走吧,大少爷。”
第二天中午,小葱被蓝特亲手送了回来。男孩把蓝特吊着的那半根手指也咬了下来,而老头子很怕疼。
小葱一见唐晋北,厚着脸皮蹦进了他的怀里。蓝特挥舞着裹了绷带的伤手,往桌上拍了四张大面额的支票:“唐晋北你养的不是人,是条小疯狗!等他长到十四岁还不像话,你就准备挂一辈子拖油瓶吧。”
杭潮生一巴掌拍飞了支票,脸上比蓝特还生气:“死老头,你居然看不起我!”
只有唐晋北很平静:“他长到十四岁,你还没死?”
蓝特掰了掰手指头:“那时候我七十三岁,应该还活着。”
哎,杭潮生和唐晋北齐齐叹了口气。紧接着小葱也叹了口气。
☆、坏人配不上坏人
周轨很快对自己的决定后悔不已。
李约总是很忙,具体忙些什么他也不晓得,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这里没有什么人喜欢他,他也不喜欢这里的任何一件东西。他成了深宫怨妇,身边永远转着个只擅长于插科打诨的潘叔。
李约对他倒是前所未有地好,好得让他手足无措。按理说,享别人的好是件舒坦的事,只是李约身上不存在任何与“好”相关的东西,因而他的“好”也就成了种令人难安的反常。周轨觉得自己像只被丢进了蜜罐的蚁虫,焦躁不安地吞食着甜腻的糖浆,几乎要消化不良了。
周轨很想回去,并把这个想法旁敲侧击地透漏给李约,李约很明确地告诉他,做太多白日梦会变傻的。他开始觉得李约脑子有问题,于是偷偷去找心理医生。那个大夫支着个脑袋认真听完了他的抱怨,对他进行了一番教育,做人要知足,胡乱揣测别人是不必要的。他忽然问了句:“那就是我的脑子有病了?”医生托着下巴想了想,点了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心理医生也是李约的人。操,他彻底绝望了。糖罐头是李约的,蜜糖也是李约的,什么都是李约的,这也就意味着,李约可以今天对他客气,明天把他剁成肉泥。
周轨扶着脑袋,用叉子搅拌着一块鱼肉,李约坐在他旁边,意兴阑珊地用五指钢叉搅拌着他的头发,问他:“怎么,不高兴?”周轨厌烦地甩了甩头说:“没劲。”
“没劲?”李约呵呵地笑了,“等下给你看个东西,你就有劲了。”
好呀好呀,周轨冷着脸吞进一块鱼肉。李约有点不满意了,拧着他半边脸皮问:“这脸色是怎么回事?”
周轨差点把鱼肉呛出来,只好笑笑:“鱼没熟。”
吃完饭,李约把周轨拉到“厨房”里,给他看了满满一冰柜的尸体。它们入冰还不算久,血没有完全凝住,在冰层下呈丝状张开,参差交叠犹如一片片单薄的翳。周轨的胃搅了一下,要说坏人配坏人,他还真配不上李约。
周轨并没有恋尸的癖好,尸体带给他的欢愉是同金钱挂钩的,尸体相当于收入,相当于生活的保障。如今这种关联已不复存在,这些死物对他来说也没多大意思了。周轨皱了下眉头,发现很难向李约解释这些。
他迎着扑面的冷气,忽然想到了贾成舟,想到他把一只耳朵丢到自己脸上时愤怒的样子,想到他的黯然离去。李约和贾成舟是多么的不同。贾成舟讨厌死亡和尸体,而李约却用一冰柜的死人逗他开心。
李约对周轨的反应很不满意,他决定换件事来做做。于是他说,我们做…爱吧。
李约在做…爱时不喜欢有声音。周轨住进李宅的头个夜晚,他便告诉周轨:“你最好不要叫,我不爱听别人叫。”周轨觉得也没什么,随意地应了声。可当李约进去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李约沉了沉脸色,拍了两下他的脸说:“听话,别叫。”周轨下身胀痛得不行,被顶得变了脸色,他一点点往后蹭退,低低地呻…吟着。李约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伸手掩住了周轨的嘴巴,一下子将他撞上了床头。
周轨告诉潘淑,自己开始怕床,怕桌子,怕沙发。潘淑正在逗一只鸟,他侧过头来,脸上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斟酌了一番说:“你不就是怕老大嘛,干嘛不直说呢?”
周轨想了想,否认了这个定论:“我怕做…爱。”
这年的夏天热得快,热得狠。到了七月份,天已热得让人迈不出屋子。李约关上了门,很快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周轨只穿了件T恤,可就是脱了半天。李约抱怨了句“扭扭捏捏的干什么”,上来给他代劳。周轨举起双臂,任凭李约把衣服扯过自己的头顶。他扭头看到了床,微微打了个寒噤。
李约一如往常地用手蒙住周轨的口鼻,一下下贯穿起来。周轨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看,眼见着上面的吊灯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四个。他觉得一阵眩晕,闭上了眼,心里默念着,下面没有东西,快睡觉快睡觉。如此尝试了一个礼拜,他终于如愿地进入了梦乡。
李约在某一天发现了周轨的变化,他放下了手,发现周轨已经睡过去许久了。他把周轨慢慢地摇醒,说:“以后你要叫就叫吧,再也不逼你了。”周轨顿时感到身体一轻,有种翻身的痛快。第二天晚上,李约果然没有再用手蒙他的嘴巴。周轨习惯性地捂着小腹,感受着那硕大的木桩一般的性…器一寸寸钉进他的身体。
他张大了嘴巴,可除了抽气,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八月底的天气已到了沸热,马路上都腾腾冒着起了白烟。周轨趴在窗边上发呆,院子里种了一排红棉树,枝叶被烤得几近干枯,蜷缩在了一起。好几个仆人穿梭在萎缩的树阴下,来来回回搬运着东西。他探出头仔细地看了阵,又缩了回来,心里蓦地忐忑起来。
有样什么东西正在暗暗翻搅着,使这个夏日变得如此严酷。好像是空气,又好像是人心。周轨像是受到了某种暗示,他翻下沙发,笔直往楼下走。那些下人和他擦肩而过,行色匆匆。他顺利地走到了院门口,没有人阻拦,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
周轨的脑子里盘算着,可半天也没出什么结果。他已经习惯于把注意力放在如何取悦李约上,而不是生存,这使他变得愚钝。他在冥冥之中感觉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可到底为什么好,又该怎么做,他一概不知。
周轨战战兢兢同时又浑浑噩噩地拐出了街口,望着眼前突现的车水马龙,心里有些退缩。他把双手j□j了口袋,在里面摸到了几张纸币。他爬上辆的车,让司机开去火车站。
车在一个无人的三岔口停了下来。周轨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拍了拍前面的座位:“没有红绿灯,你怎么不走了?”司机没有答话,只是一把把拍着方向盘。周轨本能性地去开门,车门已经被锁了起来。他彻身一寒,扑上去掐住了司机的脖子。司机轻而易举地扣住了他的手腕,脸色都不曾有变化。他的手腕被扼得钝痛,哆嗦了两下问:“你是谁的人?”司机没有答话,手上力道不减。
周轨无助地看向窗外,马路上像被清了场似的空无一人。他不经意间瞥到了后视镜,看见自己的脸煞白如纸。
不到两分钟,一辆黑车闯入了他的视线。黑车在出租车外停了下来,从里头冲出两人。司机确认了两人的距离,开了车上的锁。两个男人一把打开周轨身边的车门,将他拖进了黑车。
周轨被一个壮硕的东欧男子箍住了手臂摁在车座上,他的右手边坐着个绅士模样的老人,一只眼睛上蒙着眼罩。老人脸上很客气,甚至挂着笑,和车里的气氛完全不对头。
他朝周轨伸出一只手:“久仰大名呀周老板,我叫蓝特。”周轨的双手被反别在背后,只能干瞪着眼睛。蓝特收回了手,呵呵地笑着:“那也好,我们直接说正经事吧。”
☆、迁移
蓝特端详了周轨一会,毫无戏谑地问:“李约对你好么?”
周轨被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问,脸上总算浮上点血色:“呃。。。。还好吧,还好。”
哎,蓝特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在可怜他。“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呢,这点形势都看不出来。李约要搬到芒城去了。”
“为什么呢?”
“这是为什么呢?”蓝特垂头思考着。“这是个好问题呀。李约老是给你看那些冰冻的。。。。”他的手比划着,“尸体对吧?那些都是他自己的人。他底下的人又怕他又恨他,你知道不知道?”
周轨迟疑着点了点头。
“海帮内部已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