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过三年时间,除了一双眼睛,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是她变化得太多,还是他从来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她脸色苍白脸颊浮肿,就这麽安静地任由宋凯打量着。
“……我要是有一点办法,也不会来找你的。”许心说,“当初以为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当知道他的存在时,我就想为什麽要替那个男人生孩子?可是,我还是退缩了,这是上天给我的孩子,我将成为一个母亲。这种使命感你永远也无法体会。他很可爱,也很懂事,他是只属於我的,而你连知道他的存在都不配!我想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结婚生子……可是现在,我还是只能求你……他是你的儿子,你可以去做亲子鉴定……”
“许心,”宋凯觉得口中越发苦涩,“你为什麽不早点来找我?”
许心沈默着,似是在回忆往事,久到宋凯都以为她睡着了。
“如果我说,我还放不下你,你信吗?”许心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凯,而後又将头转开,“当初我提出分手,是因为我以为你会挽留,可是你什麽都没说,你知道那种玩笑成真的感觉吗?我想我是这辈子都不愿再见到你了……”
宋凯握着拳头,心中有对这个女人的怜惜,有对自己的憎恶,也有对张绪清的愧疚,一时间竟是什麽话也说不出来。
“你结婚了吗?”许心问道,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
宋凯想到张绪清,还是点了点头。
许心脸上的神色似是暗淡了不少。
“……我就求你一件事,给小翔一个名分,把他当成你们的孩子……妈妈和爸爸,他总是需要一个亲人的……”
“他本来就是我的儿子。”宋凯的声音粗哑地可怕,“我会好好待他的。”
“你的户口本上要有他的名字,要写着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宋凯从医院出来,连伞都忘了撑,淋雨坐进车子里,觉得一切都是一团糟。
他双手捂着脸平复了一下心绪,才发动了车子。
他看过那个孩子的照片,眉眼和他很相似,一看就是他的孩子。
他也记得这个病床上的女人,她一开口说话,他就想起来他们过去的点点滴滴。
说不上甜蜜,但也曾有过温馨。
若不是他心中有执念,他们现在应当是一家人。
有短信提醒的声音响起,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是张绪清发来的。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夹雪,你开车要小心些。」
爱是善良不爱便是残忍,他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却造成了另一个女人的悲哀。
他一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即使是现在,也无法说出一句让许心能高兴上一会儿的话。
也许他不该说自己已经结婚,也许他应该说自己也是爱着她的,可是这些善意的谎言却总也吐露不出口,总觉得说出来了,就是对另一个人的背叛,哪怕眼前的女人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你总是这样,”许心说,“想从你口中听到一句甜言蜜语总是这麽难。”
宋凯摩挲了一会儿手机,回了几个字回去。
「你也要多注意,什麽时候回来?」
「後天下午应该就能到家了。」
两天时间,不知道能掩去多少蛛丝马迹。
第三十二章
起先是下雨,後来又开始下雪。
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天多。
夜里忽然又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雪花并不是轻飘飘的,寂静的夜色里能够听到轻微的沙沙声响。
宋凯交叉着手放在脑後,躺在张绪清的床上,眼中反射着窗户外透进的一丝亮光。
他问过许心的主治医师,得知许心已经活不过这四五日後,心中涨涨的,酸酸的,忽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
这个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女人,体内像是装着一卷发条,松了就自己紧上一紧,直到这根发条被拉直再也没有一点弹性。
宋凯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只要她还有一点办法,是决计不会来找他的。
就像当初他点下头的那一刻,那越走越远的干净利落的脚步声。
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他一个!辘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有些手忙脚乱地将手边的东西藏好。
张绪清从外面进来,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上带着一股潮气,鼻尖被冻得通红。
宋凯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上的东西。
“怎麽这个时候回来了?”
进到温暖的屋子里,张绪清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宋凯从柜子里拿出那双他常穿的棉拖让他换上。
“我怕雪下大了,明天就回不来了。那边也没什麽重要的事,所以打了个招呼提前就回来了。”
“你该不会是想我了吧?”宋凯厚着脸皮问。
张绪清的脸红了红,说:“我是想我干儿子了,他的满月酒我可不能错过。”
宋凯的心颤了颤。
一时想到他连自己儿子一面都没见过,一时又想起躺在床上等死的许心,一时又觉得对张绪清心中有愧。
张绪清凑近宋凯闻了闻,问道:“你又抽烟了?”
宋凯扯着脸皮掩饰脸上的尴尬,说:“嘴里实在没味儿,忍不住抽了一根。”
他不止抽了一根,他抽了大半包,还特地将烟头扔到抽水马桶里毁尸灭迹,没想到还是被张绪清发现了。
张绪清是个容忍度很高的人,宋凯吃饭狼吞虎咽他不介意,上床睡觉前忘记洗脚他不介意,晚上睡觉打呼噜他也不介意。
也许是因为专门搞化学的原因,他唯独对抽烟这码子事深恶痛疾,偏偏宋凯是个老烟民,小学没毕业就偷偷开始吸烟了。
戒烟戒得他浑身都痒痒,看到沙发都想上去啃两口。
宋凯对张绪清说:“我能不能少抽一点,咱不戒烟行不?”
张绪清说:“我不想看到你生病,也不想看到你活得比我短。”
宋凯当即无话,下定决定开始戒烟。
可是他只坚持了一天,就背着张绪清开始打游击战了。
张绪清从大衣掏出一盒糖递给宋凯,说:“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了就嚼嚼这个,学校里有个老师,当初一天要抽一两包烟,他後来也戒了,听说这个挺好的。”
宋凯接过糖,觉得心窝子暖暖的,举起三个手指头指天发誓道:“我宋凯要是再抽一根烟,就剁掉我那两根夹烟的手指头!”
张绪清笑着说:“老没正经的。”
宋凯殷勤地接过张绪清手上的大衣挂到衣架上;又想起张绪清说回来就回来也不提前告诉他一声,心中有些不忿,道:“你怎麽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呢?“
“你最近那麽忙,不好意思麻烦你。”
宋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说:“你这麽说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住在你家的房客似的。”
张绪清说完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妥。
他其实只是希望两个人的相处更平等些。
况且他也是男人,不想在生活中太依赖宋凯。
只是他是个破坏气氛的高手,说出来的话往往适得其反。
宋凯见他讷讷着,也明白他是怎样一个人,忙说:“你尽管使唤我!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世上还有比我和你更亲近的人吗?”
这话说到了张绪清的心窝里,宋凯看着他笑起来温温和和的样子,心脏突突地跳起来,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按着他的脑袋,直吻到他气喘吁吁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去洗个澡暖和暖和,浑身冰凉冰凉的,跟支冰棍似的。”宋凯支使了张绪清去洗澡,又急急忙忙去卧室里把东西藏好。
看着手上这本红色的结婚证,宋凯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人非草木,到底是跟过自己一阵子的女人。
插队领了证,这两天再去把孩子的户口落实,然後再把婚离了。
事情应该也能告一段落了。
他不敢马上告诉张绪清,他得先探探他的口风再给他做做思想工作。
两个人曲曲折折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他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他喜欢给张绪清讲讲自己过去的事,仿佛是想要让他参与到那段只有自己一个人挣扎奋斗着的人生经历之中,哪怕现在只是两个人一起回忆也是好的。
只是他从来没给张绪清讲过他那和烟龄一样久远灿烂的情史。
他不敢。
他怕张绪清嫌弃他,也怕他心中有了芥蒂。
宋凯有过很多情人,当初抱着游戏人间的态度,每一个都处不长久,许心算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一个了。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只是因为许心侧脸的某一个角度看起来非常像心里藏着的那个人。
当他以为自已要和这个只是某个角度相似的人凑合着过一辈子的时候,这个人提出了分手。
女性天生对感情敏感。
宋凯是一个很好的情人,风趣幽默,出手大方,就连他的野心勃勃也成了吸引女人的一种香水。
但是这种好让她看不到未来。
他可以对着这个女人甜言蜜语,一转身也同样能够为另一个女人精心准备一桌烛光晚餐。他就像是一艘漂泊着的船,永远在各个港口辗转着。
许心想做一个拒绝他停泊的港口,更想看到他能义无反顾地停留下来,只可惜他掉头就走了,去寻找下一个他认为相似的地方。
宋凯抱着张绪清躺在床上,用四肢禁锢着他。
他拿脚蹭了蹭张绪清的脚背,说:“还是凉凉的,我给你暖暖。”
张绪清全身放松有些怀念地说:“我小时候,冬天冷,我外婆也喜欢这样给我暖暖脚。”
“那我以後天天给你暖。”
“我就是今天有点凉,往常也都是暖的。”
“那你给我暖。”
张绪清觉得宋凯无赖起来也挺可爱的。
“阿清。”宋凯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张绪清的声音里已经带着一丝睡意了,每次一洗完澡他就想睡觉。
“你喜不喜欢小孩子?”
“喜欢。”
“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都喜欢。”
“你说我们要个孩子怎麽样?”
“你生还是我生?”张绪清难得开个玩笑。
“我生。”宋凯说,他觉得有戏。
张绪清伸手摸了摸宋凯微微有点发福的肚子说:“里面有宝宝了?”
看着张绪清带着笑意的眉眼,宋凯将要说的话混着口水咽了下去。
他说不出口,他有些怕,怕有些话说出来後那温暖的笑容会变得冰冷。
第三十三章
“你不要看它现在软塌塌的,当初也曾是六块腹肌!”宋凯说。
“嗯。”张绪清闭着眼睛勾着嘴角,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似是承认又似是不相信。
宋凯抓住张绪清的手,摩挲着他圆润的指尖。
“阿清。”
“嗯?”张绪清这一声回应从鼻腔里轻飘飘地出来,他是真的要睡着了。
“……睡吧。”
张绪清醒来的时候,宋凯还在呼呼大睡,就像入睡前那样四肢缠绕着张绪清。
他的眉头皱着,嘴角也抿着,似乎正在做着一个并不怎麽美妙的梦。
张绪清一动,他就受惊般醒来了。
“做梦了?”张绪清问他。
宋凯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一醒来就忘了。”
“我也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们有了一个儿子。”张绪清说,“你昨天晚上在说儿子,我就梦到了……你说,以後有条件了我们就去领养一个好不好?”
“好,挺好的。”宋凯说。
“我去做早饭。”张绪清说着要起身。
宋凯看了看时间,才不过六点多一点,拉着他说:“再躺一会儿,难得可以睡个懒觉。冬天不睡懒觉要失去多少幸福感啊!”
张绪清依言又躺了下来。
屋外的雪似是停了,只是房间里却还是昏暗的。
以往张绪清醒了都是要马上爬起来的,自从和宋凯同床之後,总是在宋凯的教唆下赖床,却发现这样也并不会枯燥,反而觉得内心里特别平和。
“我觉得我越来越懒了。”
“我认为你已经够勤奋了。”
张绪清想起自己最近总是在不经意间想宋凯,心中就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漫过。
但是这种话他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只说:“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肯定是要的,如果身边多了一个大活人你都没感觉,那肯定是我的失败。”宋凯说。
两个人躺在床上腻腻歪歪到八点多才爬起来去洗漱。
宋凯见张绪清又要去穿那件黑色的尼大衣,就站�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