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见麦伦半晌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你在生气?」
「没有。」
「那为什么脸臭得跟阴天一样?」追问。
「因为我刚才当了一回老鼠,躲在树下等大猫离开,又被逼着听了奇怪的甜言蜜语,所以累了。」
「嘿,别老是一本正经,正因为生命苦短,才应该随时随地找乐子。」
「那如果生命不苦短呢?」麦伦回问:「是否连乐子都没有存在的必要性?」
欧文被问倒了,幸好他脑筋动得快,手往旁边一捞,随手摘下花园里另一株玫瑰,潇洒的把花送给麦伦,「停下来,嗅嗅玫瑰花吧。生命长短不是决定幸福的唯一要素,在于你停下脚步后,看到了什么,拥有了什么。」
太巧了,居然又听见了那句谚语,害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也不知该笑还是该恼。
然后,他问了件事。
「你……」看着欧文:「身体肌肉很结实……你真是写小说的?」
刚才窝在欧文怀里时,心中就起了不协调的感受,背后挨着的是长年训练方能锻造出的体魄,肌肉硬得磕人,这不该是一个小说家该有的身体。
欧文一怔,接着哈哈大笑:「我在城里固定上健身房练身体,练出一身肌肉后,到海边才能吸引女人注意。你也从城里来,都不上健身房的吗?」
「我没有上健身房找小说灵感的好习惯。」暗讽对方练肌肉的心思不正。
「难怪你又瘦又白……」欧文接着又说:「我决定了,走吧。」
「走?去哪里?我不……」兴趣缺缺。
变魔术一样的,欧文不知从哪里牵来一辆脚踏车,拍拍坐垫说:「随便往哪里去,累了就坐下来野餐……不可以拒绝,我去拿点食物来。」
风一样回屋里,等出来时,手里已经提了野餐篮。
强势地硬要麦伦提着野餐篮上后座,麦伦摇头,赌气了,为什么他得听这家伙的话?他要回去、回去、回自己熟悉的窝,明天一早就到附近的镇上搭公车回伦敦。
「很可惜呢,我想跟你一起找个阴凉地方研究娜塔莉的日记。昨天不是说到她日记里有陌生人来这里度假吗?年轻贵族,跟我曾祖父成了好友……有趣的是,那个人也留了一头银色长发,跟你一样……」
「那又怎样?」麦伦冷冷说:「每到夏天,我家族随时有人来这度假。娜塔莉遇上的,搞不好正是我曾祖父那一辈、也或许是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娜塔莉说,那陌生人温文有礼又有气质,俊得跟童话里的王子一样,不就跟你一样吗?若真是这样……」欧文望望墙上的照片,笑:「我曾祖父跟他真是不能比。」
「……」
「在敏感的时刻拜访小镇,那人是吸血鬼的嫌疑性提高了……」欧文捏着下巴,评估着:「如果那人是你的亲族……」
麦伦瞪他一眼,提篮丢给他后转身往外走,欧文跨上脚踏车追着跑,歪歪扭扭地随时都要跌倒。
「追什么追?不怕我这吸血鬼的子孙咬你一口?」麦伦冷笑。
「我说错话了,原谅我吧?」欧文涎着脸讨好:「你想不想知道娜塔莉跟保罗对那人的观感?」
麦伦心念一动,停步。「他们、她……说了什么?」
放出诱饵的人得意地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扬一扬,旧书特有的气味随着翻飞纸页散传,记忆的味道既潮且霉,恰与四周鲜甜的花香成对比。
「和我去野餐,到精灵湖畔,我们一起慢慢翻。」欧文说。
麦伦拿不定主意,很想知道日记的内容,可这样又会被欧文给牵着鼻子走,他不甘心。
欧文怂恿下去:「内容真的很有趣,你知道吧?那个人每次来拜访时,也一定会等到保罗开口邀请,他才会进门……」
「好,我们去野餐。」叹口气,麦伦投降。
坐上脚踏车后座,心却绕得远,猜着当时保罗跟娜塔莉的眼里,他究竟是怎么个模样?他用心与他们相交,却在传说的迷雾里成了狰狞可怖的野兽,让本来是好朋友的人,对他畏惧得无以复加。
然后,砰砰,枪声斩断了一切羁绊。
◇
想来这脚踏车已经有一段年岁了,负载着两个大男人,咿咿呀呀苟延残喘,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宽广牧场,跟里头放牧的牛羊马争着路权,上坡下坡,让骑乘者玩得不亦乐乎。
真要说,玩得尽兴的只有欧文,麦伦则是不住地喊:「跟着木桩上的箭头!别走黄泥土路,会愈走愈远!」
原来草地广大,常常会吸引许多健行客前来踩踏,牧场主人因此在广阔草皮上立下引路木桩,指引穿越的方向;此外,有些地方被农用机具长期驶过的缘故,翻出了草下的黄色泥土,若是不小心顺着这路而去,最后必会迷失在牧场深处,与牛羊为伍。
这是麦伦的经验之谈,见欧文就要重蹈覆辙,赶紧提醒。
「我抄近路。」欧文回头笑说。
麦伦才不相信呢,他就住在精灵湖畔,有近路他怎么会不知道?
不久后,碰上一条溪水挡路,欧文怪里怪气叫一声,学西部牛仔驰骋时的呼啸呐喊,把个脚踏车往浅浅的溪底钻,一大片水溅上来,湿了两人裤脚。
「别这样!上岸,快上岸!」麦伦扯着前头人的衣服大喊,他是真的很讨厌身体弄得湿漉漉。
「欸,说了这是近路!」欧文说完,身体重心往前,拼了命的往溪流下游冲奔。溪底浅而平,技术好且力气大的他载着一个人居然毫不费力,就是苦了后头的乘客,讨厌河水的他被困着动弹不得,颠颠簸簸的路偏又震得他屁股疼。
真要考虑跳水逃走了,自古水即为一切的泉源及起源,能涤尽世上脏污、给予新生,麦伦的体质却偏于闇夜那一方,活水、雨水等等都会削弱他的生命力,虽然未必会孱弱得像是婴儿一般,总还是不舒服。
跳吧……
「到了!」蓦地前头一声喊。
这么快?麦伦往前头一看,小溪归处的精灵湖赫然在目,蓝的不能再蓝的湖水澄净如瞳,倒映出天上云朵飘然,湖中央,小小汀洲隆起,绿草绿树植被其上。
看看来时路,因为是顺着溪水,免去东绕西绕的麻烦,果然是近路。可就算是近路也一样,打死他都不会再走一遭。
欧文双手用力一抬,脚踏车前轮悬空上了岸,脚继续用力往前蹬,直到湖边才停下来。
「信我的话没错吧?精灵湖……」他回头望着麦伦,低声说:「这么近。」
或许吧,麦伦想:勇于冒险的人,总是能找到事半功倍的捷径,自己不敢,所以总绕着平顺的远路,只求苟且偷安。
平顺稳当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是生活少了些刺激与惊喜,数十年、数百年都如一日,单调贫乏得让人总是忘了,他是怎么活下来、又是为了什么而活。
很羡慕那生命有限的凡人,正因为有限,所以充分找乐子。喜怒哀乐、悲欢愁苦都比他强烈个千倍百倍,因而让生命多采多姿。
有手拂过被风紊乱了脸面的银发,再度将耽于臆想的他给拉回现实之中。
「你有随时随地恍惚的本事。」欧文的声音低沉:「我在这里,别老是想着别人、别件事。」
麦伦瞪一眼,推开他手跳下来,隔着芦苇及灌木远眺湖面旁的小森林。森林旁,石墙石瓦的古雅建筑一半被树隐掩,一半倒映湖里。
真巧啊,也不知道欧文是不是故意选来这里野餐。
「啊,要是有小船就好了,我们可以到那上头冒险。」欧文指指湖中央的小洲。
「就算有船也不行,这湖里有……」话说到一半猛然住嘴,麦伦本来想提醒湖里有恶精灵,不过他曾经当着欧文跟神父面前说过,吸血鬼迷信是一种过时的习俗,此刻若是提精灵,无疑自打嘴巴。
欧文喜孜孜接口:「你看过?!」
「什么?」
「吃人的妖精!小镇谁都知道,精灵湖里有绿头发的邪恶妖精,会把不听话的小孩拖入湖里吃掉。」
「佩格?泡勒……」
「对,就是佩格?泡勒,会吃掉安息日当天在水边玩耍的小孩。这地方是怎么搞的,既有吸血鬼又有坏妖精,怪物总是会吸引怪物的,不是吗?」
麦伦听到那句「怪物总是会吸引怪物」,一肚子不舒服,于是冷言冷语:「你故意缺席礼拜,就为了钓出怪物来?」
「你真了解我!」欧文大喜:「我欠缺灵感,希望传说中的神怪能多多出现,滋养我干涸的心灵。」
「你等到死吧……」银发人小声咕哝。
「来来来,骑了好一阵子路,肚子都饿了,我们一边野餐一边等妖精出现……」说着就在湖畔边的树下阴影处,摆上野餐巾、三明治跟果汁。
麦伦坐下,欧文居然变魔术似的又从野餐蓝里拿出一个浮雕绿叶的水晶花瓶,插入一枝剪下不久的红玫瑰,依旧是红色撒旦,重瓣的花形极美,仅仅一枝就让野餐的气氛完全不同。
瞥一眼那花,对方选择别名爱慕之心的玫瑰,也不知剪花者是有心、是无意;而红色撒旦易遭雨水破坏,似乎也暗示了以妖魅为名的东西禁不起风吹雨淋。
下意识的,麦伦稍稍挪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欧文递给他一杯果汁,问:「……世界上的玫瑰品种有一千多种,花色从粉色、金黄到朱红,几乎涵盖光谱上所有颜色,唯独欠缺一种,你知道是什么?」
「奇迹的蓝色,谁不知道呢?」麦伦淡淡答。
奇迹的蓝玫瑰,一种求也求不得的梦幻之物,这样的花朵或许只存在于天堂、或地狱,人间则没有。
「对,自然界的玫瑰不含蓝色花卉所特有的飞燕草色素。不、就连矿物、生物也是一样,蓝色物种少之又少。可人类就是这么奇怪,越不可能、越要去追求,你说他们是傻、是聪明?」
「傻。」麦伦斩钉截铁。
「你真的缺少浪漫细胞。」欧文真是无可奈何。
「浪漫是这世界上最不切实际的一种东西,跟蓝色玫瑰一样,既然没有,又何须苦苦追求?」
「不去追求,又怎会知道没有?有的,我找到了。」
麦伦一愣,怎么可能?突然间恍然大悟。
「对,有国外的公司制造出了蓝玫瑰,那种以基因转殖方式生产的玫瑰用肉眼来看,其实是紫蓝色,并非纯蓝,蓝玫瑰依然只是场梦。」
欧文笑笑,摇头。
「我真的找到了,这里……」他倾身向前,凝望对方天空一般澄净的眼:「蓝色的、你的眼睛,跟你的发色一样令人着魔……」
那样深邃的蓝色眼睛,就是他寻找了许久的梦幻花朵,遥不可及的梦想如今垂手可得,此后、该如何小心呵护?
耐心是美德。谚语是这么教导人的,但是美丽的人就在眼前,超乎他的想象,他哪能忍得下去?
两汪冰湖的眼,反射天空的蓝,深邃澈底,却有着自己的影子。
欧文靠近、再靠近、想触上那苍白脆弱的唇,想以自己的热情在上头翻腾,吸吮出玫瑰一般的血色,然后那冷白的双颊也同样会泛出蔷薇的嫣红。
麦伦就是一朵玫瑰,他想摘下来,唇的相触是第一步——
果然柔软,却不是对方的唇,一片吐司挡在中间。蓝色的眼珠更冷冽了,严寒地瞪着他瞧。
欧文想:把嘴巴这片吐司咬掉一小口,还是有机会吻到他……
他还真的要咬,麦伦的头及时退开,将吐司贴在轻薄人的脸上。
「我要走了。」麦伦有点儿生气,这人今天过分了。
「等等,你不想听听日记的内容?我念其中有趣的一段给你听。」欧文适时掏出日记本,翻开做记号的那面:「……吉恩……很少提到自己,我跟保罗都猜,他拥有贵族血统……」
麦伦本来已经起身,听到这段话,不自觉又坐下来竖耳倾听。
欧文强忍住笑意,就知道银发美人肯定对这内容有兴趣,他一边偷看对方反应一边解释:「吉恩就是当时来到附近的陌生人。」
「嗯。」麦伦扯着一旁的小草,心不在焉点头,吉恩这名字虽然熟悉,此刻听来,却又恍如隔世。
「……吉恩今天又来找保罗,他们两人很有话聊,常把我丢在一旁,评论玫瑰园里的玫瑰。吉恩说他伦敦的庄园里也有玫瑰,却是花匠在照料,他跟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麦伦陷入思绪里:不同世界的人,碰在一起果然没好事。
欧文继续念:「吉恩一个人住在精灵湖畔,我跟保罗很担心,劝他搬来住,因为精灵湖里有佩格?泡勒。安姑妈小时候见过那可怕的精灵,差点被吃……吉恩却说,湖里没有精灵……」
念到这里,欧文指着湖对面那栋石墙屋,说:「吉恩的家就在那吧?我们应该去探个险。」
「相信屋子的主人绝对不欢迎你。」麦伦冷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