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运起浑身的法力,却发现少得可怜,只如同我还是酒仙之时一般。三千世界,果然深不可测。
我向巷子深处走去,到了竹帘前停下,有酒香散开,遥遥的,淡淡的,好似三月的春雨。
我抬手要掀起珠帘,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声音。
“师傅,该喝药了。”稚嫩的少年声音,说道。
药碗轻轻的碰撞声。
“喝了,也不见得会好。”听见这个声音我的手一抖,差点就掀帘而入了。这是我自己的声音。说不出的疲惫与病态,仍是清清淡淡的,却好似历经沧桑,憔悴不堪了。
“师傅,你再这样熬下去,身子只会越来越不好,这青花酿又不急在一时,你何必这麽著急呢?”小徒弟不解道。
一两声咳嗽声後,有人回答:“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得很。估计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我如今就是一个凡人而已,生老病死,实属平常。只是,我不能就这麽死了。在我死之前,我要再上一次昆仑山,再撒一次青花酿。即便……这一次,没有人再为我开一朵青花。”
那语气里的悲凉痴念,让我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11 )第二十章 三千
“那个人呢?”小徒弟问。
回答的人低低笑了两声,笑声却比帘外的秋雨更寒。
“那人啊,早就不在了。我应了他,活著,哪怕只是凡人之躯。只是我损了太多元神,力竭至此,如今已经撑不住了,对他的承诺,信守至此,也就够了。他喜欢喝青花酿,临死前,我再为他酿一坛。”
“那人……是葬在昆仑山吗?师父好像每年都会去山脚下拜祭。”小徒弟小心翼翼地问。
“不,不是。昆仑山那麽冷,他之前闭关极寒之地,想必是早就厌倦了。他葬在哪儿……呵呵,我说,他就葬在这楚州城里……伏魔阵……到底什麽才是魔……”声音渐渐低下去。
小徒弟没再说话,里面响起轻微的衣料摩擦声,然後,渐渐没了声音,一片寂静。
我半抬起的手,缓缓垂下,收在长长的袖子里。
我忽然想起司命星君送我下凡之时对我说的话,“其实你大可不必担心他,便是凡间俱灭,沦为弃子,他也不会死。说句难听的,这世间,能害死他的,唯你而已,青沐。”
我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然後转身,离开了。
脑海中往事纷繁闪现,恍惚间竟然走到了昆仑山脚。
我抬眼看著巍巍山峦,心中渐凉。
上一次经过楚州城去锁妖塔,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昆仑,并没有上去。想来,这沧海桑田,万世轮回,不变的,也唯有这昆仑山了。
三千世界……究竟是心中幻象,还是日後的预言?
我缓步走上曲折的山路,山风迎面吹来,夹杂著细雨,盈满我的衣袖。
好像走了很久,又好像只有短短一瞬,再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了昆仑山顶,千年雪封,却不是真正的千年雪顶,以我现在的法力,根本上不去千年雪顶。
我引来一缕白云,坐在上面,向下望去,云雾白茫茫一片,千年万年不曾散开。
万千烦恼,都在这一瞬散尽。如若有人相伴,我宁愿长坐昆仑之巅,看云起云落,日月轮回。
只可惜,人生哪有那麽多事事如意?
郁白还在外面等我,要想离开这三千世界,唯有破解自己的心魔方可,但是……我的心魔,到底是什麽?
我下了昆仑山顶,顺著曾经的小路走下,停在三生石旁。
“妖帝陛下。”忽然,耳畔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一怔,心中一颤,“三生石?”
“正是吾。”苍老的声音回答道。
我疑惑道:“千年一刻,正是此时?”
三生石回答:“这本就不是俗世凡间,三千世界,三千生灭,已没有时间之说,我在此,是专等妖帝陛下的。”
“你从凡间来?”我心中疑惑更甚。
“我是三千世界中的我,而不是凡间的我,世殊时异,三界无穷,哪里有世事轮回,哪里便有我,妖帝陛下何必追根求源?”三生石淡淡道。
“那你为何等我?”我问道。
三生石道:“我只想劝妖帝陛下一句,便留在三千世界,不要再出去了。”
“为何?”我问。
“如若您想看到这三千世界中的结局,便出去。”
山风吹得我心底微微泛凉。
我皱眉道:“什麽意思?你是说……我现今看到的,都是我离开这里之後会发生的?”
三生石似叹了口气:“便是如此。”
我微微一笑,道:“三千世界是佛法至高,三千生幻,三千生真,如今的你我都怕只是幻境,你又要我如何来相信我所见到的就是日後的一切呢?”
三生石无言,半晌,方幽幽叹道:“妖帝陛下信与不信,非我所能管的了,但是,天命神君必会死於楚州城,死於您之手,您该是知道的。”
我默然不语。
三生石继续道:“世间万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命是如此,神亦莫为。天命神君逆天改命,本就是万劫不复之结,平和安稳,都只是所愿罢了。”
我开口道:“若是我不离开这里,他会如何?”
三生石道:“妖帝陛下请看。”
话音落,半空中聚起一团云雾,云雾渐渐散开,露出澄明的画面。上面郁白白衣染血,一路厮杀,脚步停在了第九层。
三千级台阶已然消失。
佛光普照,金莲之上,我佛慈悲。
郁白悲怆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年万年,浓墨之中,深入骨髓。
一朵金莲,在他的眉间缓缓盛开。
佛祖低沈的声音飘渺虚幻,从虚无的空中传下来,“忘了吧。”
画面变幻,停留在青山绿水间,一白衣人拨弦而歌,红衣少女倚在花间,含笑回望。
再下一刻,大红色铺天盖地,常穿白衣的人红衣一袭,丰神俊朗,眼底笑意绽放,无尽欢悦,却只对著面前花容月貌的少女。
辰时三刻,天命与花神喜结连理。
这才是月老册上定下的姻缘。
面前的云雾渐渐消散,现出昆仑山的皑皑白雪。
我靠坐在三生石上,微微垂下头,发丝凌乱,遮住我眼前的景象。
“妖帝陛下,你可曾想过,即便你是妖仙,凤凰真身,三帝之一,也终究是妖。仙妖殊途,天道为也。更遑论,男子相恋,本就违背天伦。”三生石的声音飘飘渺渺,不甚真实。
我微微扬起头,看著远处灰蓝的天穹,低声道:“我从来都不信仙妖殊途,天命难违。只是……我想知道,为何明明我们都在努力靠近对方,却都在渐渐背道而驰?”
三生石沈默许久,才轻声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心怀之物,与神君不同。”
我笑了笑,有些无力,“或许吧。”
我站起身,忽然听见“啪”一声,什麽东西落在地上。
我转身看过去,是那把伏魔扇。
我弯腰拾起来,触手温润,就好似郁白之人一般,展开扇面,青山绿水,泼墨留白,风流文采,尽显其中。
山水之间藏了一行小字,之前匆忙收起来便未再看过一眼,倒是没有发现,如今细细看来,是一行蝇头小楷。
──情之所至,甘之如饴。
那一瞬间,这一片墨色,似乎是我望进的郁白的眼。
我从来都没有看透过他,他所作所为,他心中所想,我都不清楚,不知道。或许他到底做了什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他做这些的原因。儿女私情从来不会束缚他的手脚,他为我逆天改命,是他甘愿为之。
确实,我和他心中所怀之物不同,他的心中,除了我,还有三界众生。
而如今,是我,让他背弃了他的苍生。
但是,他却说,情之所至,甘之如饴。
我将扇子缓缓收起,紧紧握在手里,闭上眼,一丝清凉划过眼角,却在山风之中,瞬间干涸。
我想,无论最後是生是死,我都要走出去。这个选择不是留给我的,而是留给郁白的,而他,早已做出了决定。
作家的话:
教师节献礼~~~
祝老师们工作顺利,桃李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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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二十一章 并肩
瞬间耳边呼啸声一变,再睁开眼时,四周云雾缭绕,我转身抬头,看见三千级台阶高耸入云,不知什麽时候,我已经走完了它。
不再多做停留,我直奔锁妖塔第七层,心中的感应,郁白应该在那里。
奇怪的是我刚刚挪动一步,便从云端直直坠下,待四周景物清晰,眼前便有石碑上写著:锁妖塔,第七层。
即便心中疑惑,我也难以解释锁妖塔中布阵的玄妙,况且我急於寻找郁白,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进了第七层,却并没有遇见任何妖魔鬼怪,自然也没遇见郁白,但是心中所感他分明就在这里。我引了五帝珠的佛火金莲之火,便不会再困在幻阵之中,所以眼前所见必然是真实的,那……郁白呢?莫非他陷进了幻阵?
我慢慢向前走,四周安静得诡异。
忽然,不远处传来水滴的滴答声。
一声一声,更显空旷寂寥。
我心头一动,循著声音走过去,转过一面奇怪的佛像,我的脚步瞬间停住,心头发颤,我的双眼被眼前的一幕彻底刺痛。
佛像的背後是一个巨大的血池,血池中央耸立著高高的祭台,祭台浴血而立,凄红满眼。台上站著两个人,青衣的人长发披散,浑身是血,紧紧抓著白衣染血的人,狠狠地咬在他的脖子上,贪婪地吸食著众生觊觎的天神之血,清俊的脸上带著异常的痴迷。白衣的人紧紧抱著怀里的人,苍白的指尖轻柔地抚过伏在肩头的人的发丝,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却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如画的眉眼间安逸祥和却难掩狂喜之色,仿佛期待了整整一生的乐事终於一朝达成。在他的後心处,青衣人的手伸了进去,紧握著一颗鲜红跳动的心,举在眼前。
我浑身冰冷,本来颤抖的手脚在右手握住伏魔扇的那一瞬镇定下来,折扇开合,法力注入,青山绿水间紫光乍现,伏魔阵开。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在祭台上响起,化成我的模样的妖怪现出原形,伏倒在地,没了气息。不过是只小小的血鬼,却用血腥气掩盖了身上的气味,成功地骗过了心神大乱陷入幻阵的郁白。
郁白睁开眼,眉眼间迷乱的神色瞬间消失殆尽,他慢慢转过身来看向我,眉眼微弯,笑若春风。
我跃上祭台,紧紧抱住他,将那颗心送回他的胸中,手掌按上去,为他疗伤。
他站立的身体微微摇晃,却反手将我抱住,苍白的唇碰了碰我的唇瓣,“青沐。”
我仰头狠狠吻上去,咬破了他的唇瓣,血气在唇齿间,我贴著他带血的唇,轻声道:“罚你的,认错了我。”
郁白唇角笑更浓,眼底闪出些光彩来,“是我大意了。”
我们相拥坐下,我俯身贴上他血肉模糊的颈侧,一点一点,将鲜血舔净。
看著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我在他耳边叹了口气,道:“脖子都要咬断了。”
郁白慢慢抬起手来碰了碰我的脸,低笑道:“咬断了,就难看了,嫌弃我?”
我闭了闭眼,轻声喃喃道:“不,不嫌弃……不嫌弃你……不嫌弃……”
郁白抬手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向他,幽深墨黑的眸紧紧地看著我,“青沐,我没事。”
我没有言语,垂了眼帘,靠在他的肩头。
他的指尖绕起我的发丝,清冷低沈的声音响在耳畔,说不出的安心,“你去了第九层?”
“去了,又回来了。”我淡淡道。
“他肯放你回来了?”郁白道。
我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半个元神,送入他的心口,淡淡笑道:“自然是我赢了他。”
郁白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很快掩了下去,“你都知道了。”
我微微点头,淡淡道:“在你心中,我能与天下苍生并重,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为我逆天改命,破坏了三界天道,使众生受难,最後要平息这场灾难的却不是我,而是你。天界的弃子,一开始便不是这样吧。你是心甘情愿成为弃子的。”
郁白无奈地笑了笑:“我本打算著一切结束,便告诉你。”
我紧紧地看著他,道:“从你送我回天界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再活著回去了吧。你让司命给我看的观尘镜中,只是所有一切的片角而已,以为这样就能骗了我吗,郁白?”
郁白静静地看著我,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下去。
“我并不是你所看见的那般,温柔多情,好像没有脾气。天命神君,与天枢破军一样,主杀伐。你虽为妖帝,却没有杀过什麽人,手上没有沾过血,而我杀戮千年,早已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