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破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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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狼-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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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昀心里知道,领情道:“多谢寒石兄提点。”

    江充见话已点到,便不再多言,话音一转,苦笑道道:“一旦涉及到紫流金,少不得要面对一帮穷凶极恶之徒,江湖上穷凶极恶也就算了,恐怕还跟不少朝廷要员暗中勾连,查谁不查谁?怎么查?唉,不瞒侯爷,我现在也没个头绪。”

    水至清则无鱼,也不知道隆安皇帝是要安天下,还是要搅合得鸡犬不宁。”

    顾昀知道他的难处,宽慰道:“寒石兄放心吧,这消息一出,只要不是太不长眼的,都知道韬光养晦,我们哪个不比你紧张?到时候倘若真有什么为难的事,你派人给我送个信,如今没有玄铁虎符,各地驻军不归我调配了,但一点薄面总还是要给的。”

    江充苦笑连连:“那就多谢侯爷了。先是掌令法,再又是融金令……我很少出京城,很多事不知道,只是听人说,早年间‘白雾染长街,打更不见人’,人人都说以后要乘‘飞马’出行的盛景是早就不在了。”

    顾昀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上的旧木头珠子,没接这茬,岔开话题道:“奉函公怎么样了?”

    “还关着呢,”江充道,“放心,我关照过了——侯爷打算替奉函公上书陈情吗?”

    顾昀苦笑道:“我?我上书只能有催他快死的用处。其实也不必说清,宫里好多器物都是出自灵枢院之手的,皇上看见自然念得起他的好处来——奉函公醉心火机,不通人情,就是那狗脾气,皇上也知道,过两天气消了就好。”

    话说得轻巧,可是怎么在皇上消火以后巧妙地让提起养狗当儿子的奉函公,让皇上又好气又好笑发不出脾气来,却是很要处心积虑的。

    江充看了顾昀一眼,知道他大概已经暗中打点好了,安定侯从小在宫里长大,有几个能用的人也不稀奇,只是……

    江充低声道:“侯爷这次从西北回来,为人处世似乎圆融了不少。”

    顾昀意味深长地回道:“虎狼在外,不敢不殚精竭虑,山河未定,也不敢轻贱其身,争那些没用的义气和脾气没有用。”

    两人三言两语互通了消息,江充告辞离开,临走的时候,他突然又站住,对顾昀道:“说句大不敬的,这一两年,地方连年报耕种傀儡如何丰收,哪里又出了能自己织布制衣的蒸汽火机,可我国库却不见丰盈,种种法令镣铐似的,下官真有种错觉,好像这么多年过去,大梁又退回到武帝年间了。”

    顾昀笑道:“不瞒寒石兄,我近一两年也时常莫名焦虑,可是细想又觉得没有道理,可能人都是这样,总要求一天比一天好,一旦暂时稍有停滞,哪怕已经身居高位,也会失落烦躁吧?”

    江充神色一动,似乎欲言又止。

    顾昀问道:“怎么?”

    大理寺卿低声道:“我们查案的人,有时候会有一种直觉,无来由也无根据,但最后很有可能会应验,越是老道的人直觉越准——侯爷沙场往来,出生入死,您的直觉可能真的预示了什么……万望保重。”

    顾昀愣了一下,没再多说,两人各自心事重重地告辞离去。

    顾昀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问了侍卫,说长庚还没回来,只是带了口信,说了然大师回护国寺了,打算在那边多住几天。

    顾昀只好无奈地想:“住就住吧,消消气再回来也好。”

    谁知长庚不知是“气性格外大”还是怎样,一住就是四五天,大有在那边安家落户的意思,顾昀统共在京城也待不了多少天,再一走又不定几年看不见,终于按捺不住了,捏着鼻子去了护国寺。

    了然和尚还是那样,一年到头,也就回护国寺的那几天见的都是贵客,能把自己洗成一棵清水芙蓉,每天到处装神弄鬼,那天下午好不容易得了空,跟长庚在禅房里下棋,两人交谈都是打手势,静谧无声,说得话却不少。

    长庚:“我想跟大师打听一件事——我义父的眼睛和听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了然飞快地打手势回道:“背后说人没有好下场。”

    “此事我必须知道。”长庚正色道,“而且一定会追查到底,大师要是不说,我也会去找别人。”

    了然和尚定定地注视了他片刻。

    过了好久,了然十分斟酌着用哑语回道:“和尚只是捕风捉影听说了一个大概,侯爷小时候被老侯爷和公主殿下带去过北疆,那时大梁与北蛮的战事本来已经平息了,按理不该有危险,不料有一批北蛮死士拼着负隅顽抗,拼着鱼死网破闯入我驻军中,侯爷是被流矢所伤,不巧那正好是蛮人的毒箭。”

    这说法竟与顾昀的搪塞之辞不谋而合。

    长庚追问道:“什么毒?”

    了然摇摇头:“殿下师从陈姑娘,应该知道蛮人的毒物连陈家都束手无策——那毒物霸道得很,中此毒箭者相继在几天之内周身麻痹而死,可是偏偏对孩子的效果却要慢上许多,当年陈老先生连夜从山西赶到了北疆驻地,不眠不休两天一宿,用陈家的金针绝技保住了小侯爷的命,但之后视力和听力也严重受损。”

    长庚微微皱起眉:“北疆……”

    如果此事是北蛮死士做的,沈易那句“他们那样毁你”又怎么解释?

    难不成真的只是喝多了胡说?

    就在这时,一个小沙弥突然进来报:“王爷,了然师叔,安定侯来了。”

 第48章 惊觉

    了然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安定侯有一天会大驾光临护国寺,忙冲长庚比划道:“安定侯不是踩一点香灰都觉得晦气吗?今天他老人家深入虎穴,回去会不会用艾叶洗掉一层皮?”

    长庚没顾上搭理他,脸上不自在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还没准备好面对顾昀的兴师问罪。

    要说起来,阴差阳错间,他们俩居然都以为自己酒后失德,非礼了对方,各有各的心虚。

    了然奇怪地看着长庚——这些年因为要压制乌尔骨,长庚静心养气的功夫练到了极致,面壁坐禅可以两三天不动,连了然这个“高僧”都得甘拜下风。

    有时候满身焦躁的人看见他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就能跟着他安静下来,那俊美无俦的白衣公子坐在贫寒僧人的旧蒲团上手持云子,本来有种入了化境幽静高玄,不料骤然被“安定侯”三个字打碎了一池涟漪。

    长庚似乎是坐立不安地动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抬了一下手,也不知想去摸什么,抬到一半发现了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又勉强压下心绪,没着没落地放在了茶杯上,掩饰性的低头喝了一口水。

    饶是惯于装神弄鬼的了然大师,也纳闷起来,心说:“怎么,侯爷是来讨债的?”

    顾昀很快进来了,眼角眉梢上吊了一挂呼之欲出的嫌弃,恨不能踮着脚尖走进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看了了然和尚一眼,皮笑肉不笑打招呼道:“几年不见,大师白净了不少。”

    了然大师风范,不跟他一般见识,双手合十起身见礼,比划道:“阿弥陀佛,和尚心如明镜台,无处惹尘埃。”

    敢情不洗澡也能引经据典了!

    顾昀仿佛又闻到了馊味,在此是非之地一刻都待不下去了,转向长庚道:“你在这打扰大师清修好几天了,差不多回家吧。”

    长庚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神又被“回家”俩字撩拨了一下,心知哪怕留在菩提树下也念不出“色/即/是/空”了,只好揣好他的七上八下,顺从地站了起来。

    顾昀被护国寺里烟熏火燎的檀香呛得咳嗽了两声,火速撤到禅房外等着,百无聊赖地看着长庚跟了然道别。

    其实亲人朋友之间有时看惯了对方,很难注意到对方是美是丑,顾昀一直知道长庚更像他那北蛮母亲,如今仔细打量才发现,原来也不尽然,他长开了的五官清俊端正,一时也瞧不出像谁,只是觉得人如墨玉,有种别样的赏心悦目。

    顾昀愣了愣,想起江湖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尤其自海运开通后,大梁民风普遍开放,特别东海沿岸一带,据说男风也很是风靡,长庚白龙鱼服,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招惹过他吧?

    所以他那天才那么生气?

    “对啊,”顾昀脑子里豁了个洞,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道,“要是我啃了沈季平一口,他肯定不往心里去,长了那么一脸穷酸相,压根不会往哪方面想,啃他一口还是我吃亏呢。”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尴尬,飞快地琢磨了一下,干脆决定装傻,于是若无其事地对走过来的长庚说道:“怎么耽搁这么久,护国寺的白菜豆腐那么好吃?”

    长庚见他神色平静,心里稍定,回道:“佛音素食能静心。”

    “年纪轻轻的就该鲜衣怒马,又不打算出家当和尚,静什么心?”顾昀与他并肩走着,习惯性地想伸手搭他的肩膀,刚一抬手,怕长庚多心,于是又默默地缩回来背在身后。

    长庚坦然道:“考虑过。”

    他曾经想过,了断尘缘三千遁入空门,说不定满腹妄念也就被无边佛法化了。

    “什么?”顾昀脚步一顿,刚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难以置信道,“……你说出家?”

    长庚难得从他脸上见到错愕,笑道:“只是想了想,没敢真去。”

    顾昀心想:“废话,你要是敢,我打断你的腿。”

    可是长庚如今已经不是被他庇荫在侯府中无依无靠的小小螟蛉义子了,他加冠后承爵郡王,如今依然叫他一声“义父”,那是情分不是名份,顾昀到底不便再把他当真儿子教训,所以方才那话没说出口。

    他脸色微微一沉,问道:“为什么?”

    长庚彬彬有礼地跟迎面走过来的小沙弥互相行礼,不慌不忙地回道:“我少年时就看着义父房里不可避世的字长大,后来又跟师父走遍山川,一口世道艰险不过方才浅尝辄止,岂敢就此退避?此身生于世间,虽然天生资质有限,未必能像先贤那样立下千秋不世之功,好歹也不能愧对天地自己……”

    ……和你。

    最后两个字长庚隐在了喉咙里,没说出来。

    当年秀娘将他拖到马后,没能拖死他,乌尔骨缠身,到现在没能缠疯了他——长庚有时候觉得,只有顶着风浪不停地逆流而行,走到一个自己能看得起自己的地方,或许才能配得上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稍微肖想一下他的小义父。

    顾昀神色稍霁,依然没好气地问:“那你老往和尚堆里扎什么?”

    长庚随口搪塞道:“找了然大师喝茶,我有时候心火太旺容易睡不好觉——陈姑娘不是还给我开过一副安神散吗?我放荷包里了,不过这两天突然找不着了。”

    顾昀一下哑巴了。

    长庚:“也不知掉哪了。”

    顾昀面有菜色——有个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大帅在良心的煎熬下沉默了一会,还是从怀中摸出那牛皮做的小香囊,一言不发地递给长庚:“给。”

    长庚:“……”

    这惊吓来得猝不及防,一不小心作茧自缚的长庚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刚才还“走遍山川”一派高人风范的雁北王手心里顿时冒了一层白毛汗,结巴道:“怎、怎么在义父那?”

    顾大帅顶着他千锤百炼过的脸皮,不动声色地赖道:“不知怎么的掉到我床上了,可能是我那天喝多了发酒疯,不小心给你拽下来了。”

    长庚心惊胆战地打量着他。

    顾昀臭不要脸地装无辜道:“怎么了?”

    长庚忙摇摇头,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事算混过去了,往后还能像从前一样坦然亲密地在一起。然而同时,他又难免有些隐秘的失落。

    顾昀见他神色有异,以为长庚还在介意,便带了点讨好地问道:“前两天忘了跟你说,皇上想让你入朝听政,想领个什么差事?我去给你想办法。”

    长庚飞快地收敛心神,正色道:“六部各有各的势力范围,我不便进去搅局,这些年文不成武不就,又闲散惯了,皇上真让我听证,我就光听着就行了——要么让我跟着大理寺的江大人查案也可以。”

    顾昀不知道这答案是不是长庚心里想的,但是肯定是皇上愿意听的,一时有点心疼,不想把长庚送到隆安皇帝那屈才受气。

    可那是不可能的,他姓李,哪怕将来当一个风花雪月的闲散王爷,也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安定侯府里。

    “想去大理寺可以过一阵子,最近先不要去了,”顾昀道,“最近皇上要查紫流金黑市,江大人那里焦头烂额,已经够乱了,你不要搀和,别再把临渊阁搅进去。”

    长庚“哦”了一声,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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