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鱼在电话那头噗哧一声,乐了:“好的,有事找我,拜拜。”
曼曼傻笑一声“拜拜。”
老男人这边还慷慨激昂地鼓励她争取,她却已陈列在他心中的博物馆里了,那么,道一声珍重吧。
老男人抽了几只烟归来,全身散发着并不呛人却闻得到廉价烟丝的香烟味道。
“丫头,我刚才说的有道理么?”老男人坐回曼曼的对面。
“有道理啊,”曼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老男人突然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咿?丫头,你怎么不化妆呢?你的底盘还不错。一个女人的相貌,不单为少数的几个人开放。美是随时的。”
曼曼不语,心不在焉点头。
老男人也笑:“不用害怕,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吧,我也没那么坏,明天下火车前你化个淡妆吧。没准有意外收获。”
忽然间,火车就停了。
外面黑得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老男人将车窗推了上去。
似乎是个村落吧,曼曼听到了狗叫声。
“苹果——”
“苹果—”
淳朴浓厚的陕西话在黑暗的乡间氤氲开来。
“苹果要不?”
陕西小男孩的叫卖声就在窗下,曼曼掏钱买了一袋,五块钱,三个。
曼曼打开袋子,想去洗干净,却被老男人叫住:“给你纸。”
两人干脆用纸巾擦了擦,就大口开咬,苹果汁水喷得窗口的桌上一滴一滴的。
突然,车厢内就熄灯了,一部分人已入睡,也有一部分打扑克的人收了手,准备睡觉。当然,也不乏高谈阔论者,譬如曼曼对面的老男人。
“明天下车后去哪里?”老男人问。
“塔尔寺。”曼曼回答。
(下)
“嗯,来一趟青海,得去一下塔尔寺;”那老男人思索了一下:“我也去拍几组照片。”
“您是摄影师么?”曼曼问。
“哈哈,瞎照着玩。我的职业比较杂,干过警察,在政府机关当过公务员,也照点相片。怎么熄灯了你还不睡么丫头?”
曼曼摇摇头:“睡不着。”
老男人说:“得,那说说话。说说金庸吧。”
曼曼说:“大叔你OUT了,现在大家都看网游和玄幻。”
老男人轻轻一乐:“对呗,男的看网游和玄幻,女的看耽美,各得其乐。”
曼曼有些惊讶:“叔叔知道的还不少呢。”
老男人不乐意了:“唉?又忘记了,你得叫什么来着?”
曼曼说:“大哥。”
老男人嘿嘿一乐:“这就对了。也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小姑娘都怎么想的,看什么耽美。那次我去网上一搜,点开时候还以为是写得相当唯美的小说才叫耽美那,结果愣是俩男的谈情说爱!这让我老头子情何以堪呢!“
曼曼勉强一笑:“你也可也试试啊。“
”别吓大哥。“老男人连忙摆手。
”耽美啊,同志小说啊,这还不是让现实中的那些男人给逼的。现在的婚姻就是物物交换,到哪里去找真感情啊,所以女孩子们才去看感情更纯洁的谈恋爱吧。男的和男的能在一起要抛却世俗的眼光和一切压力,他们的感情多可贵啊!”曼曼发自肺腑地说。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们妒忌女主角,不想看小说里的美女和帅哥在一起呢。丫头,没事儿咱对几个对联吧,武侠的。”
“武侠的还能出对联?”曼曼没有心情去玩文字游戏,推阻说:“我对平仄规律不懂。
”玩呗,哪管什么平仄,苏东坡写词也不太讲究那些,他的词怎么样?元朝之后那么多写诗的,倒是挺和那个死套子,没看见几个写出啥好诗好词。”一提到那些条条框框的禁锢,老男人又开始发飙。
曼曼思索了一下:“好像是哎。”
“什么是好像。你看看宋朝之后,还有几个会写诗了?活活一个明朝,就钱谦益会写诗,结果还投靠清朝了。清朝的话,纳兰会写词,龚自珍的诗还成,不过比起唐宋,还是有点磕碜了。”
曼曼想,这个老男人挺渊博。
“丫头,我给你出个对联啊,武侠的。出自温瑞安的《四大名捕》里的人物,上联是:追命铁手不是冷血无情。我这个对子到现在都没有人给对上来过。要求用四个人名表达这样对应的意思,而且出自同一本武侠小说。你给对对。对上来我请你吃手抓羊肉。
老男人一派神气与戏谑。
好难的上联。要求四个人名,而且还要是形容词的人名。一本书里哪来那么多。曼曼开始想:李寻欢、荆无命、胡铁花、西门吹雪傅红雪、夏雪宜、何红药、慕容复、令狐冲
乱套了。
“我想想啊。挺难的,要一本书里的人物。”曼曼挠挠后脑勺。
“OK;那,你先想着,我去接水去。”老男人抛下难题,神气活现地抄起杯子去接热水了。
曼曼也打开自己的矿泉水瓶子。
“啪。”
碰到老男人放在窄桌子上的那本《射雕英雄传》了,《射雕》掉在地上,曼曼急忙捡起来。捡起来的时候,眼前灵光突现。
老男人打水归来,坐下,翘起二郎腿,侧着头看着曼曼:“怎么样,有想法了么?”
“追命铁手不是冷血无情。”曼曼重复了一下:“下联是”药师铁心并非念慈惜弱!“
——自然是出自《射雕》。黄药师、杨康的爹杨铁心、杨康的妈包惜弱,还有他老婆穆念慈。
”啊?“
老男人有些意外:“丫头,你行啊。我那么多年都没对出来。”
曼曼不知道自己想哭还是笑。叶晓欢喜欢金庸,如她一样喜欢。曼曼曾给他出过一个机关对联:曹雪芹红楼一梦枉凝眉。“
要求是对联包涵作者名,书名和曲子名,结果叶晓欢操着那口广东味十足的普通话说:”这还不容易啊,查良镛倚天屠龙无俗念。“
曼曼记得,《无俗念》在《倚天屠龙记》那本书的第一页上出现过,丘处机写给小龙女的。骑着毛驴的郭襄轻轻吟唱。
曼曼许久不说话,那老男人知道自己触到了什么不该触及的事,再呷一口苦丁茶,拍拍曼曼的肩膀:“丫头,大哥困了,睡觉去喽。”
第十九章
(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到达西宁之后,老男人和曼曼一同下了火车。
仰头,天果然很蓝,没有云彩,蓝得很近,宝石蓝。
一种,手可去摘的蓝。
蓝天之下,昆仑山绵延着,曼曼看得清昆仑的颜色,土黄、深棕、深蓝。高得有几千米吧。
这就是青藏高原。
我看见一座座山川,一座座山川相连。
海拨2295米的地方,曼曼觉得心头忽然就生出一种被涤荡、濯洗过心灵的纯净感。
西宁的阳光很好,晴朗得比三年来曼曼在北京觉得最晴朗的一天日光还要充足,阳光有些晒,曼曼涂的隔离霜有些难以招架。
曼曼听到周围都是听不懂的口音。有点像小时候看陈佩斯卖羊肉串时候他模仿的那种。
好玩。
有卖清真馒头的,其实长得更像吐司面包,曼曼准备买些带回去给同事,忽然又想起自己是“家中有急事”而请假,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离开西宁火车站的时候,老男人望了一眼其建筑,大失所望地摇头:“丫头你知道么,多少年前,西宁火车站是伊斯兰教建筑的风格,圆顶尖顶,看上去又神秘又有地域色彩,不知道怎么就变得和其他火车站没什么两样了。”
曼曼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火车站的样子,似乎和北京站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小了点而已,开始羡慕起老男人以前来过这里。
回民留络腮胡子的男人很多,除了十几岁和二十几岁的,看不出年纪,都像中年人,老男人笑说:”你看那些大胡子,其实他们也没多少岁,等到他们四五十岁的时候,因为这边的环境干燥,保养不好,就得像老头子了。“
曼曼呵呵一笑。
“你别笑啊,丫头我告诉你,在这里,很多人会以为你是我闺女,也会有更多的人以为咱俩是两口子,你信不信?”老头子一脸玩世不恭又自信的笑:〃在内地这叫大叔控萝莉,在他们这边,十四岁的女孩子背着自己的闺女上街玩可不少见。“
曼曼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走吧,那家正宗兰州拉面馆做的拉面很地道,这在别的地方可没那么纯正,去试试去。”老男人也不管曼曼想什么,指着前方的面馆说。
“唉,好。”曼曼跟了上去。
四周带小白帽子的人多起来。
黑黑的眼角和睫毛、高鼻梁、双眼皮的回族人几乎是这边是主要人群,他们在叫卖,在行走,在开着店面做生意。
“欢迎光临,XXXXXXXXX”
曼曼和老男人来到这家兰州拉面馆的时候,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回民男孩热情地打招呼。可惜用的是青海话,曼曼听不太懂。
”吃啥,丫头?“
老男人潇洒地指着墙上挂着的菜单牌子问。
曼曼开始看。嗯,很多在内地没吃过的。不知道吃什么好。
“吃啥?”
回民男孩用刚好听得懂的青海普通话问。
幸好他没讲阿拉伯语。曼曼想。
他的眼神中,曼曼可以知道,他果然把自己和老男人看成夫妻俩了,曼曼脸上一红。突然想起《廊桥遗梦》,爷爷和中年美妇的故事。幸好自己还不是中年人,可能性不大,曼曼庆幸地想。
“来一个手抓羊肉,一个兰州八宝百合,一碗哨子面。”老男人说。
“哨子面?”曼曼觉得挺新鲜。
“两碗哨子面。”老男人冲着那小男孩,伸出两个手指。
那小男孩一双睫毛长长的大眼睛忽闪着,并没有急着走:“还要啥不?〃
曼曼摇头,端详着他的睫毛像章鱼的睫毛,真好看。
”再要一瓶啤酒。“老男人依旧像在西餐厅一样,礼貌点头示意。
”两碗哨子面,一个手抓羊肉,兰州八宝百合,一瓶啤酒。“
小男孩大声用西宁话吆喝着,这次曼曼听懂了。
”等去了格尔木时候,我请你大吃一顿,今天咱们垫垫饥,准备下一站,塔尔寺。“老男人说。
”呵呵,那今天我请,对了,大哥,什么是哨子面啊?“曼曼对哨子面十分好奇。
” 很简单,“老男人掏出一只香烟,点气,吐一口云雾说:”先用猪肉、黄花、木耳、鸡蛋、豆腐、蒜苗及各种调料做成哨子,也就是肉切丁,然后配以佐料下锅炒,要将肉中水分炒干,再用碱水和面,反复揉搓,然后擀成厚薄均匀的面皮,用菜刀切细,在锅内煮熟。
食用时,先捞面条,再舀哨子,此乃哨子面。“
”这样呀。“曼曼说着,见那小男孩握着一瓶汉斯啤酒走过来,将两个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子摆上。
”汉斯啤酒?“曼曼觉得名字挺有意思。
曼曼在青岛喝青岛啤酒,在哈尔滨喝哈尔滨啤酒,到了北京喝燕京,老男人说,这也归青岛啤酒管,是陕西的牌子。
”这边缺氧,不能多喝,要不我得喝三瓶。“老男人自干一杯。
曼曼喝了杯看上去像茶的液体。
手抓羊肉块很小,也不是太新鲜,哨子面却很好吃。
吃完之后,曼曼大口喝汤,老男人喝完最后一杯啤酒的底子说:”下一步,找大巴去湟中。“
——塔尔寺就在湟中县。
塔尔寺,曼曼来青海的主要目的之一,藏传佛教格鲁派(俗称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诞生地,是藏区黄教六大寺院之一。
塔尔寺又叫塔儿寺,好像是因为有塔吧,嗯,好像叫八宝如意塔,在网上和电视上见过它,有点像《西游记》里唐僧到西天之后看到的那些建筑,而且壁画也很好看,于是,碰碰运气去吧,顺便去求求佛,让佛再也别让我失恋了。
曼曼想着想着,心下又是黯然了,于是发现,即便是再压抑自己,心情里的灰也没有被打扫干净。
但愿塔尔寺之行会有惊喜。
(下)
湟中的途中,曼曼才知道青海有多荒凉。
倘若是内地,此刻该是满田野农作物才是,青海却是灰突突的胡杨林一排排,灰白灰白,死掉了一般的颜色。
泥土的房子,矮矮的,稀稀拉拉的几家。
连植物,都是灰突突的,一层层尘土,像是沙尘暴铺上的薄毯。
看得慢慢心下也沉沉的。
当然,也有一种凄壮的美。曼曼想。
一路上,老男人喝曼曼并没怎么说话。
塔尔寺在湟中县鲁沙尔镇西南隅的莲花山坳中,到了塔尔寺的门口,下了中巴,曼曼抬头,只觉得离天更近了。
第二十章
(上)
“几年前,我来过一次。”老男人说:“可惜的是,不能拍照片。”
曼摇摇头说:“我对旅游拍照片没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