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终于到了拆石膏的日子，按说张扬应该非常期待、兴奋、高兴才是，但事实上他却拉长着脸，脑门迸起根根青筋，表情像是要吃人。
馄饨店今天不对外营业，早早挂起“东家有事，停业一天”的牌子。“事”字写得不太工整，像是临时改上去的，就在“事”字前面还有个“喜”字，让人硬生生画了个红叉。
小林收起红色油性笔，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一旁啃着大拇指的小姑娘说：“别瞎闹，又惹扬扬不高兴了。”
夏菲菲不服气，撇嘴说：“人家电视上面都是这么写的，扬扬今天拆石膏本来就是件值得高兴的大喜事，我又没写错。再说，扬扬不高兴可不是我惹的，还不得怪卫总放人家鸽子。说好了来接扬扬去医院的，到现在连个电话都不接。”
炎炎烈日下苦等近一个小时，没脾气的都能等出脾气来，更何况像张扬这种一点即燃的炸药桶。拿张扬的话讲，已经给他娘姓卫的十足的面子了，由此而产生的恶劣影响及即将带来的严重后果，姓卫的最好有所觉悟。
最后拨打了一遍卫炜的电话，依旧是绵长而单一的无人接听状态。张扬“啪”地合上机盖，关闭电源，反手一抛，把手机丢给小林，看似平静地下达指令：“小林，替我拿着，不许开机。菲菲，麻烦去帮我叫辆出租车。”
“不等卫总啦？”夏菲菲不怕死地问了一句，立刻招来两道凌厉目光。小姑娘自知多嘴，连忙赔笑，机敏地跑到路边拦下一辆的士。
当出租车开到医院大门口，还没等车身停稳，忽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辆白色宝马，一个急刹停在张扬所乘坐的出租车右侧。
“扬扬！扬扬！”卫炜降下车窗，探出脑袋和胳膊使劲喊话，伸长左臂扒着出租车的车门玻璃，就差没把一张俊脸往上贴。
张扬视若无睹，顾自下了出租车，拄着拐杖走进医院大楼。才走了没几步，就让人从后面拽住胳膊，力道死紧，拽得胳膊生疼。张扬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先前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忍忍也就罢了。偏偏姓卫的在这个时候出现，张扬一见他就来气，看他就像看仇人一样。
“这儿没你什么事，滚远点！”
卫炜一听急了：“扬扬，是我不好，没按约定时间去接你。刚巧有点事给耽搁了，这不一处理完我就赶来了嘛！别生气了，扬扬，我不是故意要爽约的。”
张扬的火气似乎降下来点了，却还是口气凉凉地说：“您忙，不劳大驾。”
“扬扬……”卫炜按下电梯按钮，电梯很快停在他俩所在楼层，门一打开，很幸运里面空无一人。卫炜一把将张扬扯进电梯里，合上电梯门，反身拥住张扬，在他耳旁轻叹，“无论你信不信，但凡是扬扬的事，我会全部把它们一一记在心里，没有忘，也不会忘。”
“甭学电视剧那一套，老实跟我说，干嘛去了你？打你N多电话，接一下会死啊！”张扬推开卫炜，抬起眼皮子瞅他。
卫炜犹豫了一下，心虚地吐出几个关键词：“我……那个……相亲……”
“相亲？这么巧，刚好今天？对方长得怎么样？好不好看？有没有钱？相中了没？啥时候领证？记得请吃糖。”张扬咧着大大的嘴角，看似在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卫炜起先还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知所措，生怕惹恼张扬，被他列为永久拒绝往来用户，如此一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关系就此土崩瓦解，岂不是又得重头再来？然而现在，当他看到张扬透着丝丝寒意的眼神，听到他夹枪再棍的话语，卫炜心中反而涌上一丝甜蜜，笑得跟白痴似的又一把拥住了张扬。
“扬扬吃味了？”
“吃你妹！猪蹄子拿开！离老子远点！”张扬又想把他推开，可惜这一次没有成功。
卫炜发出沉沉低笑，紧紧搂住张扬，坚定地说：“不，你吃了。”
“就说我没……”
卫炜瞅准时机“吧唧”就是一口，顺利堵住张扬未完的话。
张扬恨得牙根直痒痒，挣又挣脱不了，待卫炜一松口就朝他饱一老拳，憋红整张脸，气息不稳地骂：“发什么疯啊！好歹看一下场合好不好！摄像头啊大哥，有摄像头啊！老子可不想成为第二个CGX！话说这电梯怎么没动？”
“我好像……忘记按楼层了。”卫炜捂着被张扬挥中的胸口，咝咝倒抽凉气，这一拳真不含糊，日后得和扬扬好好谈谈，家庭暴力不好，不好。
张扬简直气得肺快要炸了。忘记按楼层？意味着电梯门随时会被人打开，混账姓卫的还在这节骨眼上对他做那种事。张扬活动了一下手腕，把每个指节扳得咯咯直响。
卫炜见状不妙，飞快按下楼层按钮，电梯稳稳向上升，很快到达了指定的楼层。
“扬扬，咱们先把正事办了，随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张扬“哼”了一声，甩开要来搀扶的卫炜，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瘸地走着。
拆除石膏的过程很顺利，复查后的结果也相当令人满意。主治医生拿着张扬的腿部X光片，称他愈合情况良好，普通行走、慢跑都不成问题，但切忌动作过激，运动强烈，尤其别做什么出格的事。
虽然张扬一时想不起什么样的事算得上是出格的事，但他观察到卫炜在一旁偷偷做捶胸顿足状，心说：医生又没让他忌这忌那，他捶什么胸、顿什么足啊。
直到走出医院大楼，上了卫炜的宝马车，张扬这才想起一件事，“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腿还在疼？”卫炜紧张地问。
张扬摆手称不是，说：“我把小林和菲菲忘了，他们啥时候不见的？”
卫炜松了一口气，替张扬扣上安全带，发动引擎，笑道：“放心，那两人又不是小孩子，丢不了，你要不放心就打个电话问问。”
张扬想起自己把手机交给了小林，于是借了卫炜的，先是拨打了自己的电话，却传来已经关机的语音提示。张扬一拍脑门，心说小林这孩子也太听他话了。随后拨通了菲菲的号码，得知他俩在逛超市，为晚餐采购食材，说是扬扬康复痊愈，得好好庆祝庆祝。张扬脸上洋溢出满满的幸福感。
卫炜挂着淡淡的笑，语气有点吃味儿地说：“看来我还不如两个打工仔。”
张扬刚拆完石膏一身轻松，心情大好，听到卫炜口气酸溜溜的，便饶有兴致地问他：“怎么？轮到你吃味了？”
“吃味了，”卫炜大方承认，“所以，扬扬，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张扬被他问得一滞，头一歪，果断装睡。
回家的路并不长，卫炜不介意载着张扬到处兜兜转转，但张扬却不同意，他急于回家洗个澡，彻底把自己从头到尾搓一遍。卫炜听了心猿意马起来，表面上不露声色，专心把着方向盘，脚下却偷偷猛踩油门。
张扬在车上打了个小盹儿，还没等见着周公，家到了。张扬下车，卫炜也跟着下车。张扬脚下一停，卫炜也跟着不动。张扬回过头来问他：“不回公司？我这儿已经没事了。”
卫炜两手往裤兜里一插，回答得理直气壮：“我请假。”
张扬戏谑地说：“又是例假？”
卫炜底气略有不足，面对张扬他怎么也是个输，自暴自弃道：“产假行了不？”
张扬哈哈大笑，得意忘形地去和卫炜勾肩搭背，还跟以前一样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卫炜心情复杂。
“爸爸……”馄饨店门外不知啥时候冒出个小人，奶声奶气冲着张、卫两人张口就喊爸。
卫炜心跳如鼓，手心渗汗，生怕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急得他忙向身边的张扬解释：“扬扬，我发誓我不认识这孩子。”
张扬仔细辨认眼前这个不足他俩腰高的小娃娃，忽地将他一把抱起，高举过头顶，欣喜若狂地问：“丢丢……是丢丢吗？丢丢都长这么高啦！还记得爸爸呀！”
“爸爸！”小娃娃喊得更卖力了，被人举到空中也不害怕，开心得连连尖叫。
一旁的卫炜脸都黑了，眼巴巴看着这一大一小，只觉得嘴里发苦，脚底发凉。话到嘴边嚼了半天，才一咬牙问张扬：“这是……你儿子？”
张扬抱着孩子，正式给卫炜介绍：“我儿子，小名丢丢。丢丢，叫叔叔。”
小娃娃含着白呼呼、肉嘟嘟的手指头，口齿不清喊了一声：“叔……叔。”
卫炜僵硬地笑了笑，目光最终还是落在张扬脸上。他是不是想得过于天真了，天真地以为重逢后、表白后他们就能在一起。他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在这十年间，张扬的身边是否已经有了一个不可或缺、无可取代的存在？他的出现是否已显得多余？心，瞬间跌入冰谷。卫炜不甘而又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亲子图，纵有万般不愿，他也无权干预。
忽然，卫炜想到一线生机，连忙问张扬：“孩子的母亲呢？怎么没有和孩子在一起？”
张扬边逗孩子边说：“丢丢就是来找他妈妈的，是吧，丢丢？丢丢想妈妈了吧？”
小娃娃一个劲点头，咧开还没长全牙齿的嘴，说着并不连贯的调调：“丢丢……想……妈妈，姨带丢丢……妈妈……找。”
张扬琢磨了下也是，这么个丁点小人，怎么也不可能自个儿跑来。张望了一下四周，张扬问：“姨呢？怎么留丢丢一个人在这儿啊？”
“姨买冰冰……丢丢等……乖乖的。”
意思是阿姨买冷饮去了，要丢丢乖乖在这里等阿姨回来。张扬见卫炜听得满头雾水，主动当起翻译解释给他听。
“再怎么说，把孩子一个人丢着总是不妥，孩子还那么小，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只怕后悔也来不及。”卫炜对此大为不满，在他看来，这是对子女不负责任的表现，身为监护人理应尽心尽责，认真履行保护未成年人的义务。
张扬也赞同此观点，说：“等他姨回来了我说说她，毕竟这里不比他们乡下民风淳朴，不能太过大意。”
放下孩子，张扬伸出一根手指头，丢丢用整只小手掌将它抓住，满足地仰起小脸对张扬眯眯笑。
“丢丢，先跟爸爸回家好不好？我们在家里等姨，等妈妈。”
“好。”软软糯糯的语调，任谁也抵挡不了纯真孩子的笑容。
见那一大一小缓缓走进店堂，卫炜此刻却是举步维艰，仿佛前方竖着一道无形铁门，将他无情阻拦在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铁门里的人，对此却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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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娃娃好奇地东张西望，张扬一把将他抱上桌，四四方方一张餐桌中央，软趴趴坐着一个小孩，看起来挺逗人的。张扬叮嘱卫炜看着孩子，自己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拿来一盒酸奶。撕开上面一层塑料封口，连同塑料小勺子一起递给孩子。小娃娃高兴地接过、捧着，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酸奶，就是不拿小勺子舀来吃。
张扬弯下腰，指指酸奶：“不喜欢这个？”
丢丢没反应，微微偏着脖子不知在思考什么，好半天才抬起头，朝张扬灿烂一笑，说：“丢丢……要谢谢，姨说……要礼貌……乖的。”
张扬乐得合不拢嘴，为了说声“谢谢”，就让这小娃娃认真思考了老半天，孩子真是纯真得可爱。
之后，张扬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堆零食，一旁的卫炜实在看不下去，连忙过来阻止：“饼干、蛋糕、面包、巧克力可以留下，其他全部拿走。扬扬，不是我说你，这孩子才多大，你居然想让他啃整只的卤鸡腿！鸭脖子也不行！没听说两岁孩子啃鸭脖子的！还有……”卫炜扫了一眼琳琅满目的零食品种和数量，几乎占了半张桌子，不可思议地说，“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爱吃零食。”
张扬叫起来：“怎么可能是我！全都是夏菲菲那丫头的！那丫头八成是花栗鼠投胎，不屯些口粮就不舒坦。”女人哪……
卫炜点点头，表示理解。
门口来了一名女子，手里拿着两支雪糕，她轻轻扣响门扉，然后一眼就瞧见坐在桌子中央卖力舀着酸奶吃的孩子。
“丢丢！”女子叫了一声。
小娃娃仰起小脸，小嘴周围沾满了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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