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王嘉喊道，“拍得不错，准备下一场！”
导演刚一叫停，苏远锋面前的龙套演员们一溜烟瞬间全跑了，连个影儿也见不着。苏梓然不禁擦汗，对于那些龙套来说，在苏远锋如此恐怖的目光洗礼下，能坚持下来不怯场，已经算得上是个不小的奇迹了。被对方演技压得连气儿都喘不过来，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苏远锋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矿泉水喝了口，朝苏梓然得意地笑道：“怎么样？我演的不错吧？”
苏梓然嘴角抽动，“确实不错……”你都把人吓坏了。
王嘉竖起拇指，毫不吝惜地肯定道：“今天状态很好！再来一场怎么样？”
苏远锋拍拍胸脯，“没问题！”
这一场戏是之前跳过没拍的部分，讲述林霄被揍后，对生活充满了绝望，他自暴自弃、萎靡不振，成天用酒精麻醉自己，堕落不堪。
起初苏梓然还担心之前演得太高亢，突然要演这种潦倒之态，会不会一时间角色转变不过来，导致演出来的东西会透出不协调，例如堕落中透着傲气，绝望中又满是希望……然而他错了，他完全低估了苏远锋的演技及张力。
换好妆后，苏远锋听导演交待了几句，又重新回到镜头前。
场景设在小区单元楼下的楼梯口处，暴雨倾盆而下，地面满是积水，斜坡处更是汇成一股股小水流，顿时让整个画面透出一股潮气。苏远锋只穿了条七分裤以及一件极薄的白色T恤，他歪坐在墙头，抱着一堆酒瓶，双目无神，口中念念有词。
虽然楼梯口处的房顶挡去了大部分雨水，但狂躁的大风还是吹乱了雨水原来的轨迹，大颗大颗雨滴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头上、肩上、腿上……不出十分钟，他已被淋了个透，潮湿的布料贴着他每一寸皮肤，令人不自觉有种粘腻感。然而他却浑然不知，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继续喝自己的酒，全然把外面的风雨大作当做虚设，与自己的世界无关。
他忽然手中一滑，酒瓶“呯呯嘭嘭”接二连三倒下，声控路灯瞬间亮了起来，清晰地勾勒出他此时憔悴的模样，他脸颊瘦削，面容肌黄，凹陷的眼窝已没了光彩，只木讷地盯着一个地方。他下巴全是青黑色胡渣，密密麻麻。发梢滴下的水落在领口，滑入他微弱起伏的胸膛。
啤酒混着白沫洒了一地，与雨水交融，流至他的腿边，身上也不可避免的沾上不少。这时他终于有了动静，闻了闻衣袖上的酒香，又伸出舌头开始舔舐衣袖，神情中有了丝陶醉之意……
不一会儿，路灯熄灭了，远处只模糊的看到一个身影，他蜷缩在墙角，头抵着大腿，有微小的动作，却看不真切他在做什么……
即便没了光线，视野变得有些模糊，但苏梓然却能清楚地看到苏远锋在一口一口舔舐着他腿上沾到的啤酒，满是回味与依恋。苏梓然不禁赞叹，这就是苏远锋的厉害之处，即便失去了光线的支撑，他仍能通过之前一些细节性的暗示，在黑暗中让观众明白他在做什么，从而去传达角色本身的感情。黑暗给场景添加了一层朦胧感，观众看不清他的具体动作，但却有联想的方向，而每个人的联想深度都有不同，这无疑让角色显得更为立体，贴近观众心目中对穷困潦倒的定位。
“嘿，妈，你说好要给我买那个大熊宝宝的。”一个小女孩发着牢骚，牵着母亲的手转进楼梯口。声控路灯再次亮起，林霄的样子立刻又鲜明起来，他果然沉醉于舔舐裤腿上的酒渍，但那入迷的模样却比苏梓然想象中的更甚，完全达到一种忘我的境界。苏梓然胸口猛地一阵，这人实在是太惨了，怎么能惨成这样？
忽见这么一个醉酒的大男人躺在自家楼道口，小女孩吓了一大跳，转身紧紧抱住母亲，头埋在母亲的大腿处，“啊！妈！坏人！！坏人！！”
女人忙抱起小女孩，鄙夷地看着林霄，却不敢招惹，沿着墙边打算绕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瘫软无力的林霄忽然猛地跳起身，面部狰狞，扬起酒瓶猛地砸在地上，“哐啷”一声，酒瓶粉身碎骨。小女孩被吓得嚎啕大哭，女人护住自己的孩子，忍不住大骂道：“你这个神经病！喝醉酒跑来我们这里撒酒疯干什么？！”
林霄慢慢抬起眼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剧组人员齐齐吸了口气，完了。
☆、第二十二章
女人深吸气，不自觉退后一步，瞪直了双眼，“你想干什么？”
林霄二话不说，狂暴地从女人怀中扯过小女孩，甩到楼梯上，女孩吃痛地闷哼一声，随即失去了意识。
女人简直难以相信这几秒内发生的事情，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等脑子过了那零点几秒的僵硬期，女人顿时泪流满面，哭喊着要去抱自己的孩子。
此时她毫无防备，母性占据了她几乎所有的理智，她几乎忘了身边那个罪魁祸首。然而林霄完全不给她机会，一把抓住女人后脑勺的头发，拎着头发猛然把她撞在墙壁上，女人额头砸出一块伤口，细密的血水缓缓溢出。
她无力地瘫软在地，林霄似乎仍然不满足，又揪着她凌乱的头发把她揪了起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他眼中满是戾气，几乎是吼道：“你们女人没一个好东西！没有！”一巴掌打在女人的脸颊上，“我他妈脑子进水才会相信你这个贱人的话！”
“反正我也快死了，不如拉着你一起垫背吧。你休想后半生可以逍遥快活，我会缠你一辈子！做鬼也不放过你！”说着，林霄厚实有力的双掌环上女人的脖颈，慢慢收力。他眼中布满血丝，白牙森森，面容扭曲，极致狰狞！“你他妈就是个贱人！老子哪里对不起你了？啊？！你居然敢背着我偷男人，还弄来个野种！你该死该死！”林霄以完全接近疯狂状态，样子简直与变态杀人魔无异。
一旁资历尚浅的工作人员忍不住用手捂住双眼，留下一道指缝，遮遮掩掩偷看，小声对王嘉道：“导演，再不喊停那女的真要被掐死了。”
王嘉神情严肃，目光不移，“闭嘴。现在两人都入戏了，正是□部分，多拍点以后剪辑起来也方便。”
工作人员捂脸，“太凶残了。”
苏梓然眉心微微颤动，苏远锋的带入感实在太强，而且把剧本做了更深入地推进，简单的一段母女勾起林霄对前女友的怨恨的情节，竟演得如此淋漓尽致，从起初的瘫软到猛然进攻，突然的爆发力非但没让人觉得突兀，反而更深入展现了角色的悲鸣与疯狂。那种视死如归的势头，只会让人为之心酸，甚至会不小心忽略，他正在伤害两个无辜的人……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苏梓然恍然回神，愣了半秒钟才按下通话键，“喂？”
“苏梓然先生，我是苏明的私助手——高利荣，苏明有事找你，希望你能来公司一趟。”
苏梓然微微蹙眉，高利荣他认识，瘦瘦高高的，剃着个平头，就算穿上西装，身上也透着股血气，气场强大。但是高利荣很少出现在羽星公司里，完全不像苏明的助手，苏梓然也只是在私底下见过几面。他觉得高利荣这样的人不能用，气场有时都能压过苏明，太危险了，然而苏明又偏偏信得过他，甚至觉得他比幽冥来得可靠。
用苏明的话来说，幽冥的感情太多，对人总是一贯的笑脸，让你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而高利荣这人很直，只要你能给他他所想要的东西，他就绝不会背叛你。苏梓然问过，既然有这样一个人，你为什么不把他时时留在身边，他应该比你的那些私人助手更可靠啊。苏明那时候只是笑道：因为更信任，所以才需要他做更为重要的事，那些事如果换作其他人担当，我信不过。
苏梓然几乎没有和高利荣有过直接接触，他思量道：“高利荣，我认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快一年没见你了！过得怎么样？”
高利荣完全不买苏梓然的帐，继续道：“苏明希望你现在就过来。”
“再等等不行吗？我现在在片场，忙着，走不开。”
高利荣：“不行。”
苏梓然等着对方解释，等了半天也没后文，只能讪讪道：“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高利荣：“我现在过来接你。”说着便挂断了电话。
苏梓然抬着手机僵了僵，这算怎么回事？他好歹也是苏明的儿子，一个助手居然在他面前拽得跟二万五似的，说一不二，简直比苏明还霸气。
苏梓然收好手机重新抬头旁观，苏远锋的戏已经演到他因为蓄意伤人被抓进警察局了，哎，真是错过了最精彩的地方，苏梓然不禁叹道。
“苏梓然，你准备准备，马上就到你出场了。”王嘉扭过头来对苏梓然交待道。
苏梓然估摸着从羽星过来这里，开车顶多只要十分钟，而且按高利荣那口气来看，他应该不会耽搁半秒就赶过来。十分钟连补妆换衣服都不够，苏梓然索性和王嘉商量道：“导演，我爸找我有点儿事，让我现在过去。你看，能不能把我出场的部分延后拍摄？”
王嘉瞪了眼苏梓然，又怕影响现在发挥正好的苏远锋，低声骂道：“你早去干什么了？！不知道提前说一声吗？！难得人家状态正好，拍了一半不能拍下去，明天还来陪你，你到底有没有作为演员的觉悟？不行，说什么你也要给我拍完这段，到时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去，我不拦你！”
苏梓然苦笑，这事也不是他能说得算啊！于是摊手，“那导演我现在去准备了，待会儿有人过来接我，你能让他等到这段戏拍完，我就认真演完再走。”
王嘉大手一挥，老气横秋道：“还有我摆平不了的事？你快去！马上就是你去警局保释他了！”
苏梓然应声和几名化妆师去了后棚。
几分钟后，化妆师刚把苏梓然的发型理好，准备补点儿粉底，王嘉就进来了，他摆摆手和苏梓然道：“你先回去吧，我留不住你。”
苏梓然起身，微表歉意道：“其实我也拿那人没法儿，导演你别忘心里去。”
王嘉的脸马上垮了下来，戏拍到□部分演员有事，不得不换下一场，刚才又莫名其妙被一个助手训了一顿，心里难免会积压点怨气，况且他脾气本来就不太好，现在苏梓然又来和他道歉，怎么看怎么像在作秀，“你自己家的人都没法？那还谁有法？你当我们这些人好欺负啊！”
苏梓然见势头不对，连忙道：“我说的实话，这人平时跟着我爸，我也没怎么见过。刚才他对我的态度也好不到哪去，不然我哪犯得着那么赶啊，你说对吧？导演。”
王嘉给自己顺了顺气，现在再怎么发火也解决不了问题，顶多就是心里舒服点，但自己舒服了，万一苏梓然一个不高兴给他爸告状了，以后他在这一行还怎么混啊？既然骂也骂了，人家认错态度也有，放着台阶给自己下，自己又何必执着于这口舌之快？于是叹气道：“你去吧，别让那人等急了。”
“谢谢导演。”
出了帐篷，苏梓然就见高利荣直挺挺地站在外面，面容冷峻，薄唇紧抿，他穿着黑色西装，带着黑色墨镜，在刺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威严。
王嘉早已叫停了戏，各个演员和工作人员一时无事，视线很自然得就集中在了这个气场强大的外来人员上。高利荣略有不满，尖锐的目光扫过那些闲杂人等，所有人倒吸口凉气，瞬间化为乌合之众，四散离开了，有些胆大的也只敢躲在远处偷看。
见到高利荣那严肃样，苏梓然不禁眉梢微颤，要比气势，自己显然差他太多，但也不至于弱到逃跑的地步，心里虽有些难耐，但到底还是稳步走到了他面前，与他平视，而后微微一笑，“走吧。”
高利荣也不多话，直接转身把苏梓然引向停车的地方。
苏远锋这时才反应过来苏梓然要跟着这个可疑男人走了！蓦地蹿出人群，拦在两人身前，对高利荣毫无善意，沉着声直接道：“你要干什么？他凭什么跟你走？”
高利荣：“苏明找他。”
苏远锋：“他爸找他也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掺和啊！他自己有手有脚，会走会跳，为什么要跟着你走？你这样子，我简直怀疑你强人所难！”
高利荣不说话了，抱臂冷眼看着苏远锋。
苏梓然扶额，能不能别乱了……“远锋，别闹了，他过来接我。”
苏远锋瞟了眼高利荣，“我陪你去，这人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人，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说是苏明派来的，这么多年，我压根就没见过他！”
高利荣：“苏明只见苏梓然，你不能去。”
“你！”苏远锋瞪直了眼，抬手就想揍人。幸好苏梓然眼明手快，及时拉住了，要真打起来，估计十个苏远锋都不是他对手！
苏梓然拦腰抱着苏远锋，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