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吃迷叶而不认账的学者有些害怕了,向小蓝央告:“大人,大人!赶快借给我一片迷叶,我好还他!大人知道,我是国内第一学者,但是学者是没钱的人。穷既是真的,也许我借过他一片迷叶吃,不过不十分记得。大人,我还得求你一件事,请你和老大人求求情,多给学者一些迷叶。旁人没迷叶还可以,我们作学者的,尤其我这第一学者,没有迷叶怎能做学问呢?你看,大人,我近来又研究出我们古代刑法确是有活剥皮的说法,我不久便作好一篇文章,献给老大人,求他转递给皇上,以便恢复这个有趣味,有历史根据的刑法。就这一点发现,是不是可算第一学者?文字学,什么东西!只有历史是真学问!”
“历史是不是用文字写的?还我一片迷叶!”文字学家态度很坚决。
小蓝叫迷拿了一片迷叶给历史学家,历史学家掐了一半递给文字学家,“还你,不该!”
字学家收了半片迷叶,咬着牙说:“少给我半片!你等着瞧,我不偷了你的老婆才怪!”
听到“老婆”,学者们似乎都非常的兴奋,一齐向小蓝说:“大人,大人!我们学者为什么应当一人一个老婆,而急得甚至于想偷别人的老婆呢?我们是学者,大人,我们为全国争光,我们为子孙万代保存祖宗传留下的学问,为什么不应当每人有至少三个老婆呢?”
小蓝没言语。
“就以星体说吧,一个大星总要带着几个小星的,天体如此,人道亦然,我以第一学者的地位证明一人应该有几个老婆的;况且我那老婆的‘那个’是不很好用的!”
“就以字体说吧,古时造字多是女字旁的,可见老婆应该是多数的。我以第一学者的地位证明老婆是应该不只一个的;况且。。。。”下面的话不便写录下来。
各位学者依次以第一学者的地位证明老婆是应当多数的,而且全拿出不便写出的证据。我只能说,这群学者眼中的女子只是“那个”。
小蓝一言没发。
“大人想是疲倦了?我们,我们,我们。。。”
“迷,再给他们点迷叶,叫他们滚!”小蓝闭着眼说。“谢谢大人,大人体谅!”大家一齐念道。
迷把迷叶拿来,大家乱抢了一番,一边给小蓝行礼道谢,一边互相诟骂,走了出去。
这群学者刚走出去,又进了一群青年学者。原来他们已在外边等了半天,因为怕和老年学者遇在一处,所以等了半天。新旧学者遇到一处至少要出两条人命的。
这群青年学者的样子好看多了,不瘦,不脏,而且非常的活泼。进来,先向迷行礼,然后又向我招呼,这才坐下。我心中痛快了些,觉得妖国还有希望。
小蓝在我耳旁嘀咕:“这都是到过外国几年而知道一切的学者。”
迷拿来迷叶,大家很活泼的争着吃得很高兴,我的心又凉了。
吃过迷叶,大家开始谈话。他们谈什么呢?我是一字不懂!我和小蓝来往已经学得许多新字,可是我听不懂这些学者的话。我只听到一些声音:咕噜吧唧,地冬地冬,花拉夫司基……什么玩艺呢?
我有点着急,因为急于明白他们说些什么,况且他们不断的向我说,而我一点答不上,只是傻子似的点头假笑。“外国先生的腿上穿着什么?”
“裤子。”我回答,心中有点发糊涂。
“什么作的?”一位青年学者问。
“怎么作的?”又一位问。
“穿裤子是表示什么学位呢?”又一位问。
“贵国是不是分有裤子阶级,与无裤子阶级呢?”又一位问。
我怎么回答呢?我只好装傻假笑吧。
大家没得到我回答,似乎很失望,都过来用手摸了摸我的破裤子。
看完裤子,大家又咕噜吧唧,地冬地冬,花拉夫司基……起来,我都快闷死了!
好容易大家走了,我才问小蓝,他们说的是什么。
“你问我呢?”小蓝笑着说,“我问谁去呢?他们什么也没说。”
“花拉夫司基?我记得这么一句。”我问。
“花拉夫司基?还有通通夫司基呢,你没听见吗?多了!他们只把一些外国名词联到一处讲话,别人不懂,他们自己也不懂,只是听着热闹。会这么说话的便是新式学者。我知道花拉夫司基这句话在近几天正在走运,无论什么事全是花拉夫司基,父母打小孩子,皇上吃迷叶,学者自杀,全是花拉夫司基。其实这个字当作‘化学作用’讲。等你再遇见他们的时候,你只管胡说,花拉夫司基,通通夫司基,大家夫司基,他们便以为你是个学者。只要名词,不必管动词,形容字只须在夫司基下面加个‘的’字。”
“看我的裤子又是什么意思呢?”我问。
“迷们问高底鞋,新学者问裤子,一样的作用。青年学者是带些女性的,讲究清洁漂亮时髦,老学者讲究直擒女人的那个,新学者讲究献媚。你等着看,过几天青年学者要不都穿上裤子才怪。”
我觉得屋中的空气太难过了,没理小蓝,我便往外走。门外花们一群女子都扶着墙,脚后跟下垫着两块砖头,练习用脚尖走路呢。
第二十二章 裤子革命
悲观者是有可取的地方的:他至少要思虑一下才会悲观,他的思想也许很不健全,他的心气也许很懦弱,但是他知道用他的脑子。因此,我更喜爱小蓝一些。对于那两群学者,我把希望放在那群新学者身上,他们也许和旧学者一样的糊涂,可是他们的外表是快乐的,活泼的,只就这一点说,我以为他们是足以补小蓝的短处的;假如小蓝能鼓起勇气,和这群青年一样的快乐活泼,我想,他必定会干出些有益于社会国家的事业。他需要几个乐观者作他的助手。我很想多见一见那群新学者,看看他们是否能帮助小蓝。
我从迷们打听到他们的住处。
去找他们,路上经过好几个学校。我没心思再去参观。我并不愿意完全听信小蓝的话,但是这几个学校也全是四面土墙围着一块空地。即使这样的学校能不象小蓝所说的那么坏,我到底不能承认这有什么可看的地方。对于街上来来往往的男女学生,我看他们一眼,眼中便湿一会儿。他们的态度,尤其是岁数大一点的,正和蓝蓝被七个妖人抬着走的时候一样,非常的傲慢得意,好象他们个个以活神仙自居,而丝毫没觉到他们的国家是世界上最丢脸的国家似的。办教育的人糊涂,才能有这样无知学生,我应当原谅这群青年,但是,二十上下岁的人们居然能一点看不出事来,居然能在这种地狱里非常的得意,非常的傲慢,我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心肝。有什么可得意的呢?我几乎要抓住他们审问了;但是谁有那个闲工夫呢!
我所要找的新学者之中有一位是古物院的管理员,我想我可以因拜访他而顺手参观古物院。古物院的建筑不小,长里总有二三十间房子。门外坐着一位守门的,妖头倚在墙上,正睡得十分香甜。我探头往里看,再没有一个人影。古物院居然可以四门大开,没有人照管着,奇!况且妖人是那么爱偷东西,怪!我没敢惊动那位守门的,自己硬往里走。
穿过两间空屋子,遇见了我的新朋友。他非常的快乐,干净,活泼,有礼貌,我不由的十分喜爱他。他的名字叫卜卜舞夫司基。我知道这决不是妖国的通行名字,一定是个外国字。
我深怕他跟我说一大串带“夫司基”字尾的字,所以我开门见山的对他说明我是要参观古物,求他指导一下。我想,他决不会把古物也都“夫司基”了;他不“夫司基”,我便有办法。“请,请,往这边请。”卜卜舞拉夫司基非常的快活,客气。我们进了一间空屋子,他说:“这是一万年前的石器保存室,按照最新式的方法排列,请看吧。”
我向四围打量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又来得邪!”我心里说。还没等发问,他向墙上指了一指,说:“这是一万年前的一座石罐,上面刻着一种外国字,价值三百万国魂。”
噢,我看明白了,墙上原来刻着一行小字,大概那个价值三百万的石罐在那里陈列过。
“这是一万零一年的一个石斧,价值二十万国魂。这是一万零二年的一套石碗,价值一百五十万。这是……三十万。这是……四十万。”
别的不说,我真佩服他把古物的价值能记得这么烂熟。又进了一间空屋子,他依然很客气殷勤的说:“这是一万五千年前的书籍保存室,世界上最古的书籍,按照最新式的编列法陈列。”
他背了一套书名和价值;除了墙上有几个小黑虫,我是什么也没看见。
一气看了十间空屋子,我的忍力叫卜卜舞拉夫司基给耗干了,可是我刚要向他道谢告别,到外面吸点空气去,他把我又领到一间屋子,屋子外面站着二十多个人,手里全拿着木棍!里面确是有东西,谢天谢地,我幸而没走,十间空的,一间实的,也就算不虚此行。
“先生来得真凑巧,过两天来,可就看不见这点东西了。”卜卜舞拉夫司基十二分殷勤客气的说:“这是一万二千年前的一些陶器,按照最新式的排列方法陈列。一万二千年前,我们的陶器是世界上最精美的,后来,自从八千年前吧,我们的陶业断绝了,直到如今,没有人会造。”
“为什么呢?”我问。
“呀呀夫司基。”
什么意思,呀呀夫司基?没等我问,他继续的说:“这些陶器是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现在已经卖给外国,一共卖了三亿国魂,价钱并不算高,要不是政府急于出售,大概至少可以卖到五亿。前者我们卖了些不到一万年的石器,还卖到两亿,这次的协定总算个失败。政府的失败还算小事,我们办事的少得一些回扣是值得注意的。我们指着什么吃饭?薪水已经几年不发了,不仗着出卖古物得些回扣,难道叫我们天天喝风?
自然古物出卖的回扣是很大的,可是看管古物的全是新式的学者,我们的日常花费要比旧学者高上多少倍,我们用的东西都来自外国,我们买一件东西都够老读书的人们花许多日子的,这确是一个问题!“卜卜舞拉夫司基的永远快乐的脸居然带出些悲苦的样子。
为什么将陶业断绝?呀呀夫司基!出卖古物?学者可以得些回扣。我对于新学者的希望连半点也不能存留了。我没心再细问,我简直不屑于再与他说话了。我只觉得应当抱着那些古物痛哭一场。Qī。shū。ωǎng。不必再问了,政府是以出卖古物为财政来源之一,新学者是只管拿回扣,和报告卖出的古物价值,这还有什么可问的。但是,我还是问了一句:“假如这些东西也卖空了,大家再也拿不到回扣,又怎办呢?”
“呀呀夫司基!”
我明白了,呀呀夫司基比小蓝的“敷衍”又多了一万多分的敷衍。我恨卜卜舞拉夫司基,更恨他的呀呀夫司基。
吃惯了迷叶是不善于动气的,我居然没打卜卜舞拉夫司基两个嘴巴子。我似乎想开了,一个中国人何苦替妖人的事动气呢。我看清了:妖国的新学者只是到过外国,看了些,或是听了些,最新的排列方法。他们根本没有丝毫判断力,根本不懂哪是好,哪是坏,只凭听来的一点新排列方法来混饭吃。陶业绝断了是多么可惜的事,只值得个呀呀夫司基!出售古物是多么痛心的事,还是个呀呀夫司基!没有骨气,没有判断力,没有人格,他们只是在外国去了一遭,而后自号为学者,以便舒舒服服的呀呀夫司基!
我并没向卜卜舞拉夫司基打个招呼便跑了出来。我好象听见那些空屋子里都有些呜咽的声音,好象看见一些鬼影都掩面而泣。设若我是那些古物,假如古物是有魂灵的东西,我必定把那出卖我的和那些新学者全弄得七窍流血而亡!
到了街上,我的心平静了些。在这种黑暗社会中,把古物卖给外国未必不是古物的福气。偷盗,毁坏,是妖人最惯于作的事,与其叫他们自己把历史上宝物给毁坏了,一定不如拿到外国去保存着。不过,这只是对古物而言,而决不能拿来原谅卜卜舞拉夫司基。出卖古物自然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但是他那点靦不为耻的态度是无可原谅的。他似乎根本不晓得什么叫作耻辱。历史的骄傲,据我看,是人类最难消灭的一点根性。可是妖国青年们竟自会丝毫不动感情的断送自家历史上的宝贝,况且卜卜舞拉夫司基还是个学者,学者这样,不识字的人们该当怎样呢。我对妖国复兴的希望算是连根烂的一点也没有了。努力过度有时候也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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