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得知伊枝部灭族的消息。我一直很小心的,可是那天,她说想吃我做的拉面,我就去了,不曾想到那个多嘴多舌的军士来传古思大人的话……都怪我不好,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德德不住地埋怨自己,云镜南更急了,问道:〃 那她现在呢?〃〃在屋里,〃 德德拉住要进屋的云镜南,为难地道,〃 阿南,你还是不要进去了。〃〃为什么?〃 云镜南诧异道。
〃 她,她不想见你。〃 德德低下头。
云镜南从德德躲闪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苦笑道:〃 她恨我,是吗?〃〃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可是青蛾她……〃 善良的德德仍想安慰云镜南。
〃 我明白的,换了是我,也会恨的。〃 云镜南对伊枝部并不怀疚,但对青蛾的愧歉却无法释怀,因为她是德德的妻子,而自己也不只一次地对她承诺过。那些承诺无一兑现。
〃 我确实对不起青蛾,也对不起你。德德,我想这件事我要亲自向青蛾赔罪。〃 云镜南一边说着,一边向屋内走去。
〃 阿南,不要……〃 德德一把没拉住。
云镜南一进帐篷就呆住了。
要不是知道这是德德的帐篷,云镜南根本认不出躲在床上的人是青蛾。
一块氆氇毛毡盖在床上,只微微隆起,一不小心便会将那个隆起看作是毛毡的褶皱。可是,那下面覆盖的是青蛾的身体。
这个曾经活力四射、充满青春弹性的躯体,如今已干瘪得象油尽灯枯的老人。
小德德趴在床前,正在沉睡当中。
青蛾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看着小德德,又似乎不是在看他,口中喃喃自语。
云镜南直走到她面前,也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大抵是伊枝部的本族土语,听起来又象是祭祀时巫师所诵的经文。
〃 青蛾,我是阿南,我来看你了。〃 云镜南在青蛾床前半跪下。
青蛾诵经式的自语停止了,但呆滞的目光却过了许久才从小德德脸上移开,再游离一阵,这才停在云镜南脸上。
〃 你是谁?〃 青蛾道。
〃 我是阿南,云镜南。〃 云镜南此刻深深地为德德感到痛苦,也为自己以往诸般失信感到自责。
〃 你是阿南,你是我和德德的朋友。〃 青蛾咧开嘴笑了笑,看看站在云镜南身后的德德,〃 可是,你怎么会是云镜南呢?云镜南是个恶魔,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恶魔!……圣女!〃 她说着说着,面现恐惧之色,拼命将头往毛毡里缩去。
云镜南心如刀绞,心知青蛾受了打击,精神已然恍惚,再看她身体虚弱至此,知其已有赴死之意,非针药所能救治。
〃 是啊,云镜南是个恶魔,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云镜南深深自责。
小德德被二人的说话声吵醒,打了个哈欠,茫然地望望青蛾,又看看云镜南。
他有一年未见过云镜南,早已忘了这个叔叔当时是何等疼他。乍一惊醒过来,只觉得面前是个生人,不由得向青蛾身边爬去,咿呀咿呀地哭了起来。
青蛾伸出瘦弱的手臂,将小德抱入怀中,口中道:〃 别哭,别哭。〃 当她抬起眼来再望向云镜南时,脸色大变,尖叫道:〃 云镜南,你这个恶魔!你杀了圣女,你毁了伊枝部!你现在又想对小德干什么?〃 青蛾歇斯底里地手臂乱挥,将云镜南的脸抓出几道血痕。
〃 青蛾,不要这样!〃 德德流着泪来到床边,将青蛾抱在怀中。
德德庞大的身影挡住了云镜南,青蛾平静了一些。
〃 那恶魔走了吗?他走了吗?〃 她紧张地问德德道。
〃 有我在,没有人会伤害你和小德的。〃 德德用肥厚的手掌轻抚青蛾的乱发。
云镜南看着这个悲惨的家庭,觉得整间帐篷再无自己容身之处,一步步向帐外悄然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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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无情退到帐外,只听得青蛾在里面厉声道:“小德,不要哭。你要记得刚才那人的面貌,长大以后,为伊枝部报仇!”
云镜南从德德帐里出来,跨上座骑,在要塞外狂驰一阵,心情方才放松一些。
这是他一笔无法还清的债,任他百般机变,也无法偿还。和欠忆灵的诚实一样,和欠素筝的恩情一样,这一笔笔债将伴随他终生,直至咽气。
与另两笔债不同的是,他早就预感到青蛾的今天,却还是做了当时的决定。每每想到这一点,云镜南就觉得自己很卑鄙。
自从在草原联盟会议上暗中阻挠伊枝部登上分盟盟主之位,云镜南就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从此不再属于自己。
从他的本性来讲,他愿意自己身边的人全都不受伤害,包括青蛾。
是什么将他一步步地推上领袖的位置,也就是这个背离他本性的位置,他不懂。但他会感觉自己肩上的份量一天天加重。为了这份责任,他不知不觉间舍弃了很多东西。
“或许,这种心境正是我与古思的区别。他可以和阿宁割袍断义,而我,多多少少能宽容阿宁的做法。”
从后人的角度看,云镜南身上发生的微妙变化是大势使然。但“历史”这个词,只不过是过去的时空。它可以是一场战乱,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亦可是每一天的吃喝拉撒。当一个人身处历史洪流中时,无不迷惘。云镜南也是一样。
他在草原上呆到半夜,想把自己灌醉,在月光下长睡不醒,让自己暂时离开这个吵吵嚷嚷的尘世。
可是这夜,平时喝不了一袋马奶酒的云镜南,连喝了几瓶兰顿烈酒都醉不了。看到月头偏西,这才爬起身来,却几次踩空马镫,上不得马。最后,他一拍马屁股,扯着马尾,摇摇晃晃地走回大帐。
水裳破例没有教训他,她已经听说了青蛾的事。云镜南回到帐里,继续喝酒,一句话也不说。
他的酒量并不好,刚才在外面就吐了几次。这时灌进肚里的酒,每一口都象烧炭,难受欲呕。
他灌了一口酒,对水裳醉眼惺忪地道:“酒真是好东西……它通人性……你开心时它让你更开心,你难受时它让你更难受。呵呵,哈哈,其实酒是最势利的小人,它最懂得看主人的脸色……”
水裳在云镜南不清醒的时候一般格外温柔,她心疼地夺过云镜南的酒瓶,道:“阿南,别喝了,明天还要去校场呢!”
“去校场?”云镜南的头趴在桌上,伸了几次手都未能取到酒瓶,随即放弃了努力,用手指沾着桌上洒出的酒滴往嘴里送,“去校场干什么?”
“训练联盟军啊!”水裳道。
“草原联盟……联盟军……”云镜南木然看着桌面,“训练出来了有什么用?打战。打战为了什么?仇恨。仇恨不好,仇恨最害人。害了阿灵,害了阿筝,害了我,下一个,也许就要害你。打战不好,仇恨不好,我不要训练军队……”
“那你要干什么?”水裳问道。
云镜南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喃喃了几句,突然大声叫道:“我好累,我要离开草原。我要去流浪,到天涯海角。我要解散联盟军,解散联盟……水裳,我真的好累,好累……”
水裳愣了愣,抚了抚云镜南掉在前额的头发,将它梳回耳后,低声叹道:“是啊,好累啊!阿南,我陪你喝,明天,咱们一起去流浪。”
她一拍桌子,对侍卫吼道:“去,拿酒来!”
云镜南伏在桌上,听到水裳讲话,却无力爬起,只能趴在那儿叫道:“好,不醉不归!”
“好,喝!”水裳启开一瓶兰顿烈酒,咕咕灌了一大口,将瓶嘴对着云镜南的嘴也灌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喝了一夜,长笑声从帐篷里传向四方,有时夹着几声干嚎,间或是吼上几句“好累啊”、“好酒啊”、“流浪啊”。
云镜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水裳胸前,两人倒在一片酒泊之中。
他将头蹭了蹭,觉得这个“枕头”格外舒服,干脆闭上眼,再享受一阵。
直到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感觉到水裳也醒了过来。
水裳轻轻地把云镜南的头从胸口上挪开,到床上取了个枕头,给他垫在头下,又拿了床毛毯给他盖上,这才开始轻轻地收拾昨晚的一片狼籍。
“水裳原来是这么温柔!”云镜南偷眼看着水裳收拾屋子的绝版贤惠样,心中一阵感动,“我昨晚竟还说要去流浪,真是太不应该了。”
水裳正好一转身,一眼看见云镜南正眯着眼睛看她,贤惠模样一扫而去,叉腰骂道:“阿南,还不起床,瞧你把这屋子弄成什么样了?”
若是平时,云镜南必是紧紧张张地爬起来收拾房间。但他刚认定水裳本性温柔,一点也不怕她,慢腾腾地爬起来,掀开帘布,伸着懒腰踱出帐去。
“反了啊?”水裳的发威首次失效,不禁大奇。
她正要揪回云镜南,却听得帐外一片喧杂之声,待得走上前去与云镜南并立帐门处,差点被吓了一跳。
二人眼前竟有数千人站着。
一个宁静的早晨,数千人站在帐篷外,他们的呼吸声竟连草原上指过的微风都可以覆盖。直至二人出现在帐篷门口,人群中才有了一点悉悉索索的衣襟带出的声音。
长立一夜,几千人竟能不吵醒水、云二人,即便现在已经看见了两人出帐,仍是不发一言,有的只是那一个个热切的眼神。
这是出于什么样的情感,谁都无法用语言叙述!
于是,连云镜南这样玩世不恭的人,眼中都泛起泪光。
“阿南大人,不要走!”一个老牧民走上前来,将云镜南的手紧紧握住。
云镜南看着这些牧民,手上感觉着老人粗糙的手掌,还能说什么呢?这些牧人部落视草场如生命,视牧群于生命之上,这就是自己为他们保护了牧场和牧群的回报吗?
不是。
“阿南大人”给部落带来的不只是安全,更是自由。从云镜南第一次介入草原纷争,厥奴人才第一次成为独立力量,拧成一股绳,从此面对王朝、兰顿这样的庞巨帝国而挺直腰杆。
云镜南与草原联系在一起之后,厥奴人每年伤亡的人口和牧群并不比过去少,但也不比过去多。不同的是,那种真正纵马游缰,驰聘天际的自由感和满足感。
水裳反而忍住热泪,对云镜南道:“阿南,不走了,好吗?”
“我要回王朝。”云镜南道,“不过,很快还会再回来。”
*** 青蛾咽气的时候,紧握着小德的手,嘴里重复着“报仇”两个字。她没有看德德一眼,即使是看着小德的时候,回光返照的眼睛里弥漫的只有仇恨。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所留恋的不是亲情,而是竭力将仇恨通过小德留在世间。云镜南听不到青蛾的诅咒,他一大早便孤身前往布鲁克城。
黑骏马跑了大半个白天,终于来到布鲁克屹立不倒的城墙下。
“我是云镜南。”他道。
守城士兵用复杂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云镜南,飞也似地进去通报。
古思亲自出迎,用带篷马车将云镜南接入将军府,一路车帘低垂。
“阿南,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古思把云镜南接进将军府,“这大半年什么音信也没有。我的鸽子每次都空着信筒回来,派管丰去也老见不着你。”
“阿筝忘忧水的效力已经消失了,我这次来就是想了结这件事情。”云镜南苦笑着道,“该还的债总是要还的,躲也躲不了。”
“原来是水裳截了你的信……你准备怎么和女皇说这事?”古思道。
云镜南摇摇头:“我没想好,有些事本就是那样,也不需要怎么说。对了,阿筝回忆起事情之后是什么反应,我那儿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这儿还好,她就是找我谈了一次,很多细节的东西她还想不起来,问了问我。现在,我和她还是名义上的夫妻,你也知道,现在国家……”古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云镜南挥挥手,表示理解,示意古思可以不用解释。
“她比我们想象得都坚强!”古思继续道。
“忘忧水的药性大概是去年年底开始减退的,女皇她开始召见我问些以前的事,大多是关于失忆那几年的。”古思现在已改口称素筝为女皇,“我一直拿话塘塞。”
云镜南同情地看着古思,他无法想象古思这样死心眼的人,是怎么编谎话的。
“后来,她终于从德德那里证实了自己的记忆。这不能怪德德,要是再让女皇活在那种混乱的思维中,我估计任凭是谁也要崩溃了。”古思道。
“是我对不起德德。”云镜南想起青蛾。
“我原以为,女皇回复记忆后会大发雷霆。谁知她表面上一直保持着平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