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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保母来说,她太多管闲事了。」
依他的个性,本是不会理无聊的赌约,但想到卫静可能好整以暇的环胸对他说:「看吧,你办不到的单先生。」
他咽不下这口气。
「她的多管闲事正是我希望的。」
堂妹的意外发言引起他的好奇,单天齐转过头来,等她说下去。
他这个外型艳丽时尚的特助,做事快狠准,在工作上是少数能跟上他速度的人,看起来很厉害精明,其实却非常容易心软。
现在她露出这种犹豫不决的表情,表示她有一肚子话要说,但那些话可能会踩到地雷。
「你说吧。」他对她承诺。「我不会生气。」他视天恩如亲妹,有些别人不能踩的地雷,他容许天恩试探。
「哥,还记得你说过吗?我们必须做个了断,才离开台湾到北京来,我们都想抛下过去重新开始,现在到北京一年了,哥,你也离婚三年了,却还是没有办法面对懿懿。」单天恩声音压低,音量只有两人听得见。
当单懿慈两岁时,单天齐与前妻签字离婚,从那时起,他就不曾抱过自己的女儿,因为他没有办法面对那张与前妻相似的脸。
自尊心强的他,无法遗忘婚姻带给他的挫败,那样的难堪……就算过了三年,每当午夜梦回时,依然让他愤恨不已。
因为没有办法原谅前妻,他也没办法拥抱自己的女儿。
「她是单懿慈,是单天齐的女儿。」单天恩口吻流露了怜悯。「单家人被要求强悍不容许软弱,但并不制止撒娇,我在懿懿这个年纪最爱缠着父母,非要从他们口中听见我是他们最爱的公主。」
当然,她不是公主,只是想撒娇、想被宠爱,想自己在父母眼中是独一无二的宝贝。
「但是懿懿连撒娇都不敢。既然我说实话你不会生气,那我就直说了……哥,卫小姐提出要你一天跟懿懿心平气和说十句话,这个赌,你输定了。」
单天齐粗黑的眉头顿时扭成一直线,不平极了,这种小事他怎么可能办不到?
「恩恩,从小到大,除了『那件事』,你看我输过吗?」他自负地抬起下巴。
确实,除了他婚姻触礁之外,单天齐从来没有输过,这也是他自豪的一点。
在单家,继承大位不是留给嫡系子孙,而是能者胜出,单天恩的父亲是上一任执行长,在家族中排行老二,单天齐的父亲是三子,而他从小就因为聪明优秀,反应快,被带到伯父身旁,培养领袖气质。
做要做到最好,这是伯父教会他的,他好强、自尊心高,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输过。
「是没有……不过我希望你输,也觉得你会输,这样也好,比起我这个旁观者告诉你,你自己发现卫小姐这么要求的原因比较好。」
「不过说几句话有什么难的?这个赌约我赢定了。」他倨傲地哼了一声。
是吗?从小跟堂兄一起长大,单天恩很了解自己的哥哥是什么个性,因为太了解,所以她不敢表现出不以为然,那会伤他的自尊心。
于是她闭嘴,把话吞回肚子里。
***************
通常没有重要的会议,单天齐最早会在晚上九点离开公司,在司机的接送下回住处,并在车上检阅今天的工作纪录,检视自己及下属的工作效率,并会在车上「警告」助理们,犯了哪些致命性的错误,严厉的要他们改进。
待他进入住处大楼后,助理们才被允许下班,单天齐很清楚当他背过身的那一瞬间,助理们如释重负的表情有多精彩。
「小王八蛋——」电梯在面前阖上,他从缝隙中看见围绕在他身边的精英助理们在大楼门口直接蹲下来,甚至还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完全不顾形象,让他忍不住骂出来。
电梯停在顶楼,这个社区一共分ABCD四栋,他买下A栋的顶楼,一整层两百多坪都属于善美集团,以一个台商的身份在北京购置如此规模的豪宅,不只是财力雄厚,也是与官方关系密切的结果。
住处的玄关门口,有个等比例的杜宾犬摆设,坐着的姿态、凶恶瞪人的表情栩栩如生,既霸气又尊贵,他非常欣赏这座出自名家的雕刻。
但是当电梯门一打开,他看见的不是凶恶瞪人的杜宾犬,而是杜宾犬的背面。
是谁把他的摆设转了方向?清扫公司忘了摆回原位吗?
他皱眉,想着进门后得吩咐管家摆好,才拿出电子感应锁,轻轻在门口刷了一下。
「噗吱——」
一踏进门内,他听见一个刺耳尖锐的声音,吓了他一跳,立刻把脚挪开。
低头一看,一个橡胶制的玩具在地毯上晃动,明显是被他踩了一脚而引发的反应。
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他弯腰捡起玩具,拿到眼前仔细端详——黄黄胖胖的身体,扁扁的嘴和圆圆的眼睛,尾巴还有点跷……鸭子,这是一只黄色的塑胶鸭,按一下还会发出尖锐的噗吱声。
「噗吱——」单天齐皱眉,这回用手捏鸭肚子,发出声音的同时,鸭嘴也喷出水柱,让他头脸被喷湿还一脸错愕。
这什么鬼东西!
「啊!单先生,你回来了。」卫静甫从小孩房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一身手工制西服,合身的窄版剪裁衬得他更加高大挺拔,精英气息浓厚,头发梳得油亮,但手上拿着小朋友的玩具小鸭鸭,脸上有水渍和错愕。
如果没有那个突兀的玩具在手上,她会用欣赏的角度看待单天齐,他很年轻,长得很好看,这是事实。
但是现在她得很忍耐才没有笑出来,因为黄色小鸭跟他的霸气,很不搭。
「懿懿的黄色小鸭鸭在你那里啊。」她没有笑出声,但也没有办法掩饰上扬的嘴角。
单天齐很想低咒出声,但骂出来就表示他输了。
特别是在她面前,他更不想表现自己糗呆的一面,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没出息。
「这是什么东西?」他一脸嫌恶,手里还捏着那只小鸭。
「黄色小鸭鸭啊,你不知道吗?洗澡的时候放在水盆里,让小孩玩水。」她微笑解释,没有接过的意思。「单先生,懿懿洗完澡了,正准备上床睡觉,难得你今天这么早回来,就麻烦你把懿懿的玩具拿给她,『顺便』说说话,你们父女俩一天没见面,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
她笑容恬静,带着鼓励的意味。
现……现在?
他一流露出迟疑神色,立刻被卫静看穿,加以攻击。
「你忘了我们的赌约吗?单先生。」
「我没有忘。」单天齐硬气道,虽然有些错愕,感觉事情不在他掌握之中,但,他不会让她露出瞧不起的表情。
「太好了,单先生,我很希望我会输掉这个赌约。」
她什么意思?太瞧不起人了!
「我若办到,就要你把话全部吞回去!」他愤愤咬牙。
卫静轻笑摇头,一点也不怕他的恶形恶状,像他是个爱捣蛋的孩子,她拿他没办法。
这比被她斥责还要无法忍受!
随手把公事包丢给正好经过的管家,他握紧手中的黄色小鸭,橡胶玩具再次发出「噗吱」的尖锐声,水这回直接喷溅在他的西装外套上,让他更显狼狈。
「Shit——」难能可贵的,寡言又惯于压抑情绪的单天齐,低咒出声。
卫静很有风度的没有嘲笑他,摊开一掌做出「请」的手势,半逼迫他走向女儿的房间,跟女儿好好说话。
站在女儿房门口,单天齐向内探视。他那五岁的女儿刚洗完澡,黑亮的头发吹干了,蓬松柔软的垂在身后,半跪坐在小床上,拍打枕头,动作很缓慢可爱的钻进被窝里。
但是一回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他,她就呆掉了,表情仓皇不安。
「Papa?」
单天齐皱眉走进房内,站在女儿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女儿仰望的小脸。
然后他拿高那只黄色小鸭。「懿懿,这是你的?」看吧,他也可以心平气和的对女儿说话。
单懿慈看见父亲手中捏着的玩具,怯怯地观望父亲的脸。
不能说谎,所以,必须承认。她点了点头,承认了。
女儿没有回答,仅用点头代替,这样,应该不是有来有往的对话吧?
「为什么不说话?」单天齐语气平板,没有掺入情绪。
仰望他的小脸缓缓垂下,被黑发覆住,看不见表情,只依稀看见小小的肩头,开始轻颤。
「单懿慈,说话。」单天齐自认情绪控制完美,否则平常这时候,他已经生气了。
但他连名带姓地喊女儿的名字,只让她娇小的身子颤得更加明显。
「呜……」破碎的啜泣,像病中小猫似的,让单天齐皱眉。
「单懿慈,你哭了吗?」语气同样冷淡。
「对不起……」突然,小小孩整个崩溃。「爸爸,对不起……」单懿慈哭得可怜兮兮,像是做错事被责备,拚命的道歉,希望用一连串的对不起,让父亲原谅她。
「为什么道歉?抬起头来,说清楚。」哭泣不在他的预期,单天齐语气不禁硬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小朋友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拚命的道歉,连哭泣都压抑的咬着下唇,好像怕哭出声来会惹爸爸更不高兴。
「不准哭,单懿慈!」单天齐握着女儿肩膀摇晃,在他的恫吓之下,女儿确实止住了眼泪,但恐惧害怕的表情却表露无遗。
女儿止住眼泪,是因为身为父亲的他,粗声恫吓——该死,心平气和的十句话,没三句就破功了!
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他没有办法做到?
他不解又挫败,松开女儿瘦小的肩膀,她像是得到了救赎似的,连滚带爬的立刻跳下小床,慌慌张张奔出房间。
他的女儿看见他……落荒而逃……
「懿懿,怎么了?」外头传来卫静温柔的声音。「好,乖乖乖,没事了噢。」
「静姨……呜哇哇哇哇——」
单天齐闻声,脸色阴沉的走出房门,在长廊上看见不敢在他面前哭出声的女儿,抱着保母放声大哭。
他突然想起堂妹早上说的,单家子女虽不允许软弱,但并不制止撒娇,可他从来没有女儿对自己撒娇的记忆。
他是她的父亲,养她五年,对她来说,却比不上一个陪她半个月的保母。
说没有被打击到,是骗人的。
可打击更大的是在他出现后,女儿的崩溃大哭蓦然休止,原本环抱住卫静的小手也立刻放开,站离卫静身边两步远,怕怕地站在远方,不敢靠近任何人。
「懿懿,过来没关系,来静姨这里。」卫静朝向小女生招手,对她微笑鼓励。
因为单天齐的表情不是自信满满,而是像是突然宣布破产似的,大受震惊,所以她不认为他还会再开口。
可怜的男人,终于发现看似简单的事情,其实做起来非常困难。
正因为平时没有交集,没有好好听对方说话,因此没有办法说上十句话,哪怕是再普通的小事都好,可就连最普通的小事,他也不了解。
他一开口,孩子直觉想到的是责难,所以习惯性的道歉,而且除了对不起,孩子也不知该对父亲说什么。
「来,静姨带你去睡觉,嘘,别哭喽。」卫静安慰小女生,告诉她爸爸没有生她的气,要她下回一定要说明白,不能老用哭泣解决事情。
单懿慈抱着她的手,大眼无声乞求她留下来,回房后还环抱着她的手臂很久才睡着。
一直等到她睡熟,卫静才离开小孩房,一出门,就看见站在小孩房门口,一脸阴郁的男人。
他脸上没有刚下班时的自信满满,手里仍握着那只未拿给女儿的黄色小鸭,正在自省着。
他从来都不知道,小朋友洗个澡也需要玩具。
他知道卫静出来了,但现在他不想看见那张得意的脸,他输了,彻底的输了,他连跟女儿说十句话都办不到,这算什么?
「没关系。」卫静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两下,温柔地笑。「没有人天生就知道怎么当父母,现在开始关心,还来得及。」
他一愕,总算看向她。她没逮住机会嘲弄、践踏他的尊严,反而安慰他、鼓励他,这个女人,她是笨蛋吗?
没有人有这样的机会,却不逮住他挫败的一瞬间而加以攻击,她……跟他打赌,不是为了要给他好看?
「那个赌约没有有效期限,我想,你若理解我刁难的理由,就不会向我要求赌赢的奖励。」
「你赢了呢?你又能得到什么?」他忍不住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