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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一些儿没有留恋的意思,独自上屋去了,小方天井里就被黝黯笼罩着。他眼睛虽望着天井,他的感觉里却没有这个世界,——这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喜悦,憎怒,爱好,希望种种情绪,也没有什么事想要做。他只觉有一种不可名言又像很微淡的“不快之感”,不绝的来袭他身体的不知哪一部分,——这是他天天经验的。虽说是很微淡的,然而比他尝过的一切厉害的痛苦还难堪。这真是他生命的病菌,一个奇异的仇敌!
他遇见了这个奇异的仇敌,积久更加害怕起来。他不甘心永久受仇敌的压迫,曾经求教哲学来帮助他。哲学就将玄想的论证,传习的主义,…一供给他做武器;凡可以帮助他的地方,没有不尽心竭力。可是不见什么功效:哲学的知识,不就是治那生命的病菌的对症药的本身,所以那病菌还是潜伏着,时时显出他狠毒的势力。
天真夜了,小方天井的上面,一方乌黑的天颓然如死的盖着,没有一颗星放些儿光!枯寂极了,暗昧极了,不可言说。
他的生命,尽管滋生着病菌,真个病了。这生命既没有趣味,也没有趋向,然而他还是*的,盲目的恋着。为什么恋着?因为他已经有了个生命。为什么不去寻死?因为他从传说里知道寻死是一种罪恶,所以不愿犯着;却并不因为生命有价值,所以不使寂灭。他明明知道这些,他曾经屡次把自己剖析,提出问题来,末了总得到同样的答案。他又明明知道他的同伴,谁都和他一样。可是知道自知道,患病自患病,那气喘几绝,吐出丝丝的血的病人,何尝不能细细的讲肺病的进程是怎样,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的现象是怎样呢!
这枯寂的,暗昧的天容底下,仿佛装置就一种模型,预定着一个方式,专等无论什么人来仿效,配合。无论什么人一受彼此的拥抱,便如醉似迷,不由自主了。他想起了什么茶馆什么俱乐部里的情形了:满了灰尘的电灯泡里,放出不普遍,没精采的红焰的光,照见几个已经有了个生命的人,散坐在屋的四处。他们坐在那里,并没有什么事,也并不要会见什么人,只是各顾各的安舒,吸烟哩,品茶哩,假寐哩,默想哩,吃小食哩,状态万有不同。偶然有一个人引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大家便接了上来,信口批评一回,不判个是非,不求个解决,一笑而罢。而且他们的论点,刻刻在那里迁流*,随后的谈料,他们也不问从前边那一节里推衍出来,只屡次振动声带,各占据着永劫的一节罢了。看看电灯更为黯淡了,他们便各顾各走了。他们天天如此,有什么意味?然而不如此,他们便问郁得凶了!可贵的生命,将这无可奈何的法儿去消费着,岂不可惜!他又想:当自己伏在书桌上昏晕的灯光底下,只有单调的钟摆声伴着的时候,随便检一本书看,看了几行,又随便翻过几叶,或是换过一本。自己天天如此,有什么意味?然而不如此便怎样?可是那可惜的程度,就和他们不相上下了。他们和自己,都是个仿效模型,配合方式的东西啊。
一棵树上寻不到同样的叶子,除非摘了下来烧了,才化为同样的灰;各枝树枝没有同样的姿态,除非砍了下来解析雕琢了,才成同样的几只椅子。模型,方式和生命,原是背驰的呀!然而他和他同伴的生命,竟给模型,方式拥抱了。他们体内每个细胞,从吸气,进食,藉神秘的指导力,营生长,营养,更新,繁殖等作用,而享有生命;这是向上的进程,何等的可贵!可是多数细胞组织成了一体,却被病菌侵蚀着,顿然停止进程,降而为机械的,物质的吸烟,品茶,假寐,默想,吃小食,看书。这生命的箭,终于受他力的吸引,不能射到无穷的远,这是何等空虚,幻灭的事!
凡是游历的人,差不多有一种情形:当好景还在前途的时候,他那热烈的希望,兴奋的意趣,常常引导着他,做他活动的原力。待到一切好景都玩过了,完了,更没有什么可玩了,此后惟有回转身去,重去践那来时的足迹,这时就觉得颓丧的气味,浸渍到全身的不论那一部分;旅店中躺上一天半天,火车中睡去一刻两刻,都没有不可以。因为这时候没有什么力做他的引导了。火车上的机关手,或是航船上的水手,他们从路程的这一端到那一端,又从那一端到这一端,屡次反复,无有休歇,无论沿路的一棵草,一块石,一个洗衣的丑婆子,一条瘠瘦的水牛,他们都谂熟;但是疏远,不感兴味。倘若拉住他们的不论那一个,问他“可感到你那职业真实的意味?”他一定很不高兴的回答个“不”字。已经倦游的游客呀,往返一条路途的机关手,航船水手呀,谁能不跟着你们走同一的没有兴味,宁与疏远的道路呢!
这等杂乱的,自讼的思想,时时刻刻通过他的脑海,而终于引起他生命的病菌的剧烈增殖。他的感觉里没有世界——小方天井是没有,天是没有,自己也不很真实,只觉一个虚幻的自己,包围在广大的虚幻里。……
黑暗的,障碍的乌云散了,月儿露出伊美丽的微笑,星儿转动他们流利的媚眼,轻风唱伊轻清的恋歌,…一表显他们生命的活动,真实,恋爱。
………【第二十六章 试笔破晓】………
梁遇春
今天破晓酒醒时候,我忽然忆起前晚上他向我提过“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这两名词。仿佛前宵酒后曾有许多感触。宿酒尚未全醒的我,就闭着眼睛暗暗地追踪那时思想的痕迹。底下所写下来的就是还逗留在心中的一些零碎。也许有人会拿心理分析的眼光含讥地来解剖这些杂感,认为是变态的,甚至于低能的,心理的表现;可是我总是十分喜欢它们。因为我爱自己,爱这个自己厌恶着的自己,所以我爱我自己心里流出,笔下写出的文字,尤其爱自己醒时流泪醉时歌这两种情怀凑合成的东西。而且以善于写信给学生家长,而荣膺大学校长的许多美国大学校长,和单知道立身处世,势利是图的佛兰克林式的人物,虽然都是神经健全,最合于常态心理的人们,却难免得使甘于堕落的有志之士恶心。
“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这真是我们这一班人天天尝着的滋味。无数黄金的希望失掉了,只剩下希望的影子,做此刻惆怅的资料。此刻又弄出许多幻梦,几乎是明知道不能实现的幻梦,那又是将来回首时许多感慨之所系。于是乎,天天在心里建起七宝楼台,天天又看到前天架起的灿烂的建筑物消失在云雾里,化作命运的狞笑,仿佛《亚俪丝异乡游记》里所说的空中里一个猫的笑脸。可是我们心里又晓得命运是自己,某一位文豪早已说过,“性格是命运”了!不管我们怎样似乎坦白地向朋友们,向自己痛骂自己的无能和懦弱,可是对于这个几十年来寸步不离,形影相依的自己怎能说没有怜惜,所以只好抓着空气,捏成一个莫名其妙的命运,把天下地上的一切可杀不可留的事情全归诿在他(照希腊神话说,应当称为她们)的身上,自己清风朗月般在旁学泼妇的骂街。屠格涅夫在他的某一篇小说里不是说过:Destinymakeseveryman,andeverymanmakeshisowndestiny。(命运定了一切人,然而一切人能够定他自己的命运。)
屠格涅夫,这位旅居巴黎,后来害了谁也不知道的病死去的老文人,从前我对他很赞美,后来却有些失恋了。他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他最爱用微酸的笔调来描绘意志薄弱的人,我却也是个意志薄弱的人,也常在玩弄或者吐唾自己这种心性,所以我对于他的小说深有同感,然而太相近了,书上的字,自己心里的意思,颠来倒去无非意志薄弱这个概念,也未免太单调,所以我已经和他久违了。他在年轻时候曾跟一个农奴的女儿发生一段爱情,好像还产有一位千金,后来却各自西东了,他小说里也常写这一类飞鸿踏雪泥式的恋爱,我不幸得很或者幸得很却未曾有过这么一回事,所以有时倒觉得这个题材很可喜,这也是我近来又翻翻几本破旧尘封的他的小说集的动机。这几天偷闲读屠洛涅夫,无意中却有个大发现,我对他的敬慕也重新燃起来了。屠格涅夫所深恶的人是那班成功的人,他觉得他们都是很无味的庸人,而那班从娘胎里带来一种一事无成的性格的人们却多少总带些诗的情调。他在小说里凡是说到得意的人们时,常现出藐视的微笑和嘲侃的口吻。这真是他独到的地方,他用歌颂英雄的心情来歌颂弱者,使弱者变为他书里唯一的英雄,我觉得他这种态度是比单描写弱者性格,和同情于弱者的作家是更别致,更有趣得多。实在说起来,值得我们可怜的绝不是一败涂地的,却是事事马到功成的所谓幸运人们。
人们做事情怎么会成功呢?他必定先要暂时跟人世间一切别的事物绝缘,专心致志去干目前的勾当。那么,他进行得愈顺利,他对于其他千奇百怪的东西越离得远,渐渐对于这许多有意思的玩意儿感觉迟钝了,最后逃不了个完全麻木。若使当他干事情时,他还是那样子处处关心,事事牵情,一曝十寒地做去,他当然不能够有什么大成就,可是他保存了他的趣味,他没有变成个只能对于一个刺激生出反应的残缺的人。有一位批评家说第一流诗人是不做诗的,这是极有道理的话。他们从一切目前的东西和心里的想象得到无限诗料,自己完全浸在诗的空气里,鉴赏之不暇,哪里还有找韵脚和配轻重音的时间呢?人们在刺心的悲哀里时是不会做悲歌的,Tennyson的InMemoriam是在他朋友死后三年才动笔的。一生都沉醉于诗情中的绝代诗人自然不能写出一句的诗来。感觉钝迟是成功的代价,许多扬名显亲的大人物所以常是体广身胖,头肥脑满,也是出于心灵的空虚,无忧无虑麻木地过日。归根说起来,他们就是那么一堆肉而已。
人们对于自己的功绩常是带上一重放大镜。他不单是只看到这个东西,瞧不见春天的花草和街上的美女,他简直是攒到他的对象里面去了。也可说他太走近他的对象,冷不防地给他的对象一口吞下。近代人是成功的科学家,可是我们此刻个个都做了机械的奴隶,这件事聪明的SamuelButler六十年前已经屈指算出,在他的杰作《虚无乡》(Erewhon)里慨然言之矣。崇拜偶像的上古人自己做出偶像来跟自己打麻烦,我们这班聪明的,知道科学的人们都觉得那班老实人真可笑,然而我们费尽心机发明出机械,此刻它们反睑无情,踏着铁轮来*我们了。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真不知道将来的人们对于我们的机械会作何感想,这是假设机械没有将人类弄得覆灭,人生这幕喜剧的悲剧还继续演着的话。总之,人生是多方面的,成功的人将自己的十分之九杀死,为的是要让那一方面尽量发展,结果是尾大不掉,虽生犹死,失掉了人性,变做世上一两件极微小的事物的祭品了。
世界里什么事一达到圆满的地位就是死刑的宣告。人们一切的痴望也是如此,心愿当真实现时一定不如蕴在心头时那么可喜。一件美的东西的告成就是一个幻觉的破灭,一场好梦的勾销。若使我们在世上无往而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