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为了日月心经,自不能放过你们。”燕陆离看了易寒一眼,目光在淡然之外,竟还有了一丝温度,“而眼下大局已定,你们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三个小角色,只要你们在山庄里做一段时间囚徒,事了之后放你们走也并无不可。”
这简直是继发现赵慈私藏燕陆离后,易寒听到的第二个惊人之语。什么叫大局已定?什么叫事了之后?她直觉到燕陆离短短一句话深藏诸多信息,还没理清线索,叶子就已问了起来。
“既然教主觉得我们无足轻重,何不对我们坦言你与赵庄主的大局,若是能让我们信服,我们自然会配合留下。”
“这个燕某无可奉告。”燕陆离微弯唇角,“而且你这孩子心不实,我对你会配合也不抱希望。”
这话根本就是直言叶子不值得信任,何况还是出自自己也没少使奸计的燕陆之口,呛得叶子一噎,易寒却忽然觉得方才还弥漫于这密室中的紧张感,不知怎的淡了下去。她注视着燕陆离深沉的眼睛,混着一股鬼使神差的冲动,问了出来,“燕教主,你是七曜吧?你不是应该扶助正道的吗?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她这句话冲口而出,首先把叶子吓了一跳,王小棠则莫名其妙,而燕陆离转头定定看着她,微眯起了眼睛,“……你知道七曜?”
易寒话一说完就有些后悔了,可这时也不能改口,便干脆道:“知道,我奶奶也曾是七曜,她说成为七曜的人,无论黑白两道,即使没有回报,付出不为人所知,也必会护佑武林,燕教主也是的吧?”这话当然不是易凰说的,乃是易寒夹着宋冠清的台词现编的,旨在博取燕陆离哪怕一点认同感。如果燕陆离完全背离了七曜的信念,那她自然是白说了,可易寒同叶歌一样,总觉得燕陆离就算是个坏人,也该坏的有格调才对。
燕陆离默默无语了一会,避过了易寒的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这时密道里又传来几个杂乱的步伐声,是赵五带着找到的帮手回来了。
见有外人在,燕陆离停止了沉思。他看了看赵五身后的两名刑堂之人,对他吩咐道:“这三人我认识,他们是盘天宫内重要之人,我们已没必要与盘天宫交恶,你暂且将他们看管起来便是,不要伤了他们。”
赵五愣了一下,但还是连连应允,当着吟啸山庄之人的面,易寒也没法再拿七曜来说服燕陆离,就见燕陆离又问赵五道:“现在带我去存放火药的地方吧。”
“是,请燕教主跟小人来。”赵五深深弯腰一礼,却在燕陆离欲转身之时,大力向他拍去。
这一掌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燕陆离硬接一掌,被逼退入密室,他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防备住了要害,可毕竟之前连番受创,尚未恢复元气,踉跄几步才勉强站住,怒斥道:“你做什么!”
“燕教主见谅,您一再追问火药,小人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虽然在抱歉,可赵五看着燕陆离的目光已跟看易寒等人没什么不同,“庄主吩咐过,非常时期,但凡阻挠山庄行事之人,一律就地处理,您也不例外。”
“你……”燕陆离还想说什么,却听王小棠惊呼一声“小心”!同时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响起。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等易寒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尚在人世,并爬起来观望时,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改天换地。
密室整个被炸塌了,石块混合着更上层的泥土填满了四周,到处弥漫着呛人的尘土。王小棠护在她和叶子身上,而她背后则是一块倾斜的巨石,也亏得这石块的一端被坍塌的墙壁撑住,才没让三人被压成肉饼。
“你们没事吧?”王小棠咳嗽几声,吐出一口满是尘土的吐沫,恼火之极,“好个正道名门,老娘没把他炸死,他倒想炸死老娘!”
如果可以,你肯定早把他炸死了——易寒心中顿时冒出一句,但她也知道这时可没功夫开玩笑,偏头看了下叶子,见他也仅是一些擦伤,便复又打量起一片漆黑的头顶,喃喃一句“现在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快点离开,他们肯定很快会来确认你们死了没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从碎石背后传来,伴随着石块掉落的动静。叶子燃起所剩无几的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线,透过空隙,发现燕陆离就半靠在离他们不远的废墟里。
“呵,没想到燕教主这么快就跟我们同一条船了。”一看清对方模样,王小棠当即嘲讽了一句,“看来赵慈也没当你是自己人。”
燕陆离闭了闭眼,对如此刻薄的讽刺并不回应。而易寒虽也觉得他这境遇转变太意外了点,可更觉得此刻是继续之前话题的好时机。
“燕教主,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保密吗?你和赵庄主到底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连你也害?”
“你说……你的先人是七曜……”终于,燕陆离瞥了一眼易寒,“可有凭证?”
“千真万确。”易寒猛点了点头,可惜镇土令牌被叶歌收走,她只好详细形容了木牌的样子,并复述了七曜的来历,顺便还解释了她是怎么发现燕陆离也是七曜一员的。
燕陆离安静地听她讲完,不知是相信了,还是无所谓了,只是叹了口气,“既然你们已知我的身份,那知不知道赵慈也是七曜?”
“赵、赵庄主也是?”这易寒是第一次知道。她只觉得短短几个月时间,隐藏了二百年的组织一下子就被自己遇上4个,也真是机缘非凡了。
“若非这个身份,我最初也不会与他合作……”随着简单的描述,易寒终于知道了燕陆离与赵慈间的交情。
原来燕陆离未当教主之时,也曾在江湖上独行过,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赵慈。赵慈无意间发现他肩上烙印,便对他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他一方面出于对七曜的信任,一方面也被赵慈的人格魅力所吸引,渐渐与他引为知己,而赵慈更是对他推心置腹,吐露了一直埋在心中的想法。
“他说这江湖和平了太长时间,魔道沉寂,白道良莠不齐,江湖上最跳脱的尽是些徒有虚名之辈,早就该清洗清洗了。”
于是赵慈暗中主导了“荼蘼公子”重现江湖的一系列事情,明面则以密罗教为幌子,以遗留秘籍为饵,引得正道蠢蠢欲动。
“能被这种消息钓上钩的,本就不是什么好货色,你们也看到了,当时在季府对你们苦苦相逼,有多少真是古道热肠?还不是冲着日月心经。”
“那……那也不能随便杀人啊!你们就凭个人想法,杀了杨夫人、韩掌门他们……也、也太不讲理了吧!”易寒听完燕陆离和赵慈的整个想法,只觉得难以理解。她没真正做过上位者,所以也无法体会,难道武功绝顶位高权重,就可以问都不问一声,随意决定他人生死?
“七曜讲的是武林大势,从来不是两手清白……”燕陆离坦然道:“这方面我跟小姐道不同,多说无益。”
“那密罗教的火药又是怎么回事?”相比于易寒还在纠结形而上的大道理,叶子已想到了实际问题。
“那只是为了震慑……那些鼠辈为抢夺秘籍,必然少不了腥风血雨,但到了差不多的时候,赵慈需要控制伤亡,所以才把火药埋在金精锋,方便掌控局势……只是并不需要那么多……”说到这里,燕陆离抬起一只手敷在眼上,让人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落寞的声音缓缓响起,“……可为什么……他不愿我知道其他火药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呵~~大事办完,又来回复更新了
☆、燕歌无行
燕陆离问的虽然是个疑问句,不过他自己心里恐怕也明白。赵慈隐瞒他大量火药去向,甚至不惜对他下杀手,若说当初是真心结盟,那才是活见鬼了。所以虽然克制了自己的情绪,但瞧着陷在昏暗光线中燕陆离,易寒还是能感到他的失望。她想,这应该跟她发现孟全背叛盘天时的心情一样……或者说更为沉重吧。
“呵,你把他人作为棋子,结果到头来自己也不过是赵慈的棋子,活该!”王小棠倒是讽刺得格外痛快,她的思维一向简单,觉得那些担心天下大势的人都是吃饱了撑的,“那么现在,燕大教主,你有什么逃出去的好办法?”
“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看运气了。”沉默了一会,当燕陆离将手拿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淡漠的神情。他断了手筋的手有些艰难地伸过碎石的缺口,把一个东西递给了王小棠。
“这是?”王小棠在黑暗中只觉得接到了一粒圆形的小球,但黑色的球体跟周围的黑暗混为一体,她半天没看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霹雳火。”燕陆离出声解释道:“当时赵五的手下扔出了两颗,被我截住了一颗……你们用它再炸一次这里,如果运气好,或许就能炸出个出口……”
“……”听他这么说,王小棠掂量着手里的火药,一时有些尴尬。若当时两颗霹雳火一起爆炸,这密室或许就彻底垮了,她们三人也没这么幸运逃过一劫。所以说,某种程度上,等于是燕陆离救了自己,可感谢的话王小棠可说不出来。
但燕陆离显然也不稀罕被她感激,只是继续道:“若是能逃出去,你们就去密罗教吧……我猜赵慈是把剩下的火药都埋在了密罗教里,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但肯定不只是吓唬人那么简单……他武功之杂之深,是我生平仅见,如今又有了日月心经,恐怕更难对付了……”
“日月心经?”易寒怪叫一声“他怎么会有日月心经?”那玩意不是一直被自己随身佩戴着吗?
“他早已得手,只是小姐不知道罢了……”燕陆离叹了口气,“我在季家袭击小姐时,就是为他制造机会,他假装你,已换了你脖上项链……”想到自己当时所做现在都成了祸害,燕陆离也只能无奈。
“说来说去,全是你闯的祸啊,凭什么要我们替你收拾?”王小棠终于找到了还人情的方法,“待会我们带你一起出去,你自己去解决赵慈。”
可燕陆离却轻不可闻地苦笑了一声,神色也有些黯淡,“抱歉,燕某轻信于人,被人利用,虽然也很想自己解决……可是恐怕已……有心无力了……”
他说着微微挪动了一下,让易寒三人能看清自己的处境,易寒这才发现燕陆离的半侧身体几乎都被压在了塌落的石块下,露出石块的部位已经被血染透了。
“我已动不了了,所以只能麻烦各位替燕某收拾残局,何况你们也要夺回日月心经吧……”尽管燕陆离说得平常,可易寒知道,他算是没救了。就算待会赵五不会置他于死地,他流的血也足够致命了,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么想着,易寒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而燕陆离看了她一眼,忽然用能动的那只手,拿起了块锋利的碎石,在自己的左肩上划了几下,接着用嘴撕了片衣服,将那沾满血迹的东西包了起来,递了过来。
“既然小姐知道七曜的秘密,那请替燕某保管这个印记。”对着年纪与声望远低于自己的易寒,他首次露出恳请的目光,“因为太阴令牌早已损坏,领我入七曜的前辈在我肩上烙下了这个……可惜燕某愚蠢,折辱了太阴英名,请小姐将来务必为它寻个称职的主人……”
“……燕教主……”易寒的手伸到一半,心里不禁有些发涩。不仅因为身为七曜的燕陆离落得这般结局,也因为她感到那块带着血的人皮是如此沉重。想她当初从宋冠清手中接过镇土时何等兴奋和新鲜,可现在想想,她真能找到正确的继承人吗?她真能继承七曜,识破重重阴谋诡计,一辈子也不犯错吗?
倒是叶子没易寒这么些想法,他觉得反正还有叶歌在,看管一个镇土也是看,再多一个太阴也没什么。于是见易寒没动,他就主动替她接下了太阴烙印,对燕陆离点点头道:“教主放心吧,这事就交给我们了。”
燕陆离松了口气,了掉这桩心事后,他也不再多言,闭上了眼睛。
犹记得刚认识赵慈时,觉得与他投缘,是因为他一听自己的名字就猜出了意思:“腰间悬陆离,燕歌纵横自无行”。这也是他继承七曜后,杀死噬道梦自立教主时替自己改的名字。可他失败了,他自以为是的正确并不正确,他以为志同道合的人也并不志同道合。好在太阴还会继续传下去,遇到比他更强、更明智的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棠姨,这是什么东西?”
另一边,叶子收好太阴烙印,凑到王小棠旁边,就见她从腰上解下一个小盒子——跟她装蜜蜂的盒子差不多,轻轻敲了敲,能听见里面发出的动静。
“还好没死。”王小棠舒了口气。她当然是在想如何安全二次爆破,又不会把己方三人炸死的方法。
霹雳火这玩意需要一定程度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