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禾公子站着的时候有一种清冷古板的气质,可坐下之后却又几分慵懒之意,这坐姿瞧着还是与秋尔有几分相似。难道与秋尔年龄相仿的人都是这般模样?亦或者是他最近太想念秋尔了?
燕生原本还觉得不过就是一段时间不能与燕秋尔见面而已,并无大碍,可自从前几天回常安见了燕秋尔又亲眼看着燕秋尔搬出燕府之后,他再回洛阳就有些忍不住了,若不是商联会事关重大,他定会将这边的事情都交与他人去做。
燕秋尔只戴了个面具坐在燕生面前自称“禾公子”,原本就是心中惴惴,如今又被燕生盯着猛瞧,燕秋尔几度以为燕生是发现了他的身份,可再仔细打量燕生的表情又觉得燕生并没有发现。可既然没有发现,干吗总盯着他瞧啊?他还对这禾公子起了兴趣还是怎么的?
燕秋尔微怒,冷声开口道:“五郎君让鄙人转告燕家主,再有几日,他便能来洛阳。”
燕生眼神一晃,在禾公子与燕秋尔之间游移的心神立刻定在了燕秋尔身上,急道:“秋尔说要来?”
闻言,燕秋尔暗自翻了个白眼。燕生怎的这般惊讶?他之前不就与燕生说过他要来了吗?
“嗯,待西苑的事情忙完,五郎君便会前来,鄙人早几日先来,也是为了替五郎君提前安排好住处。”
燕生蹙眉。秋尔的住处还用别人安排?秋尔不与他住一起,反而要与这位禾公子一起住吗?这样想着,燕生看向禾公子的视线又多了几分冷意。
察觉到燕生眼神中的冷意,燕秋尔感到几分莫名其妙,也懒得花心思去猜测燕生为何不悦,而是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骆时,问道:“说起来距商联会还有几个月,骆家主怎的这么早就来了?”
燕秋尔问的问题也是燕生一直想问却没来得及问出口的。
燕家负责与援助商贾们商议细节的人是燕新堂,尽管燕生没有特地交代过,可燕生相信燕新堂不会忽略细节,比如茶酒该于何时送至洛阳,而答应帮忙的商贾既然都决定帮忙,也不会无视这一时间上的要求,可骆时还是来早了,而且是早了几个月,这让燕生难以理解,更让燕生无法理解的是,那个总是与骆家主形影不离的南郎君这次并未出现。虽说世事无常,可这微妙的不同还是让燕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于是一听燕秋尔问出口,燕生便也转头看向骆时,等着骆时的回答。
没想到方才还在与燕生讨论某位五郎君的禾公子会突然转而问他这样一个问题,骆时微微一怔,而后才温柔地笑着说道:“不瞒两位说,时在家中与家人发生了点儿小摩擦,因此时是赌气离家的。”
燕秋尔挑眉。这是要赌多大的气才能一气之下从天岚国南走到天岚国北?这是做好了气上几个月的准备?而且他运着好几船的酒,带了那么多属下,水路走了那么久,竟没被家里人追上以至于现在还在气?听着骆时的语气、看着骆时的表情,燕秋尔暗道这个理由会不会太扯了点儿。
然而燕秋尔对骆家的记忆也仅限于骆家主与一位南郎君形影不离的事情,骆家具体是何种情况,燕秋尔并不清楚,因而也不敢说这种情况就不会发生。想不清楚,燕秋尔便偷偷偏头看向燕生,想从燕生的表情里揣摩出些什么来。
“既是赌气,还是早日化解得好。”燕生客套地安慰一句,而后问道,“南郎君这次怎的没与骆家主一道前来?”
骆时的眼神一闪,一丝莫名的情绪从骆时的眼中快速划过,而后被温柔的笑意覆盖,骆时似有几分无奈道:“时便是与他赌气。”
燕秋尔蹙眉,觉得骆时这话似是说得通,又似是说不通。
燕秋尔又试着刺探几句,得到的却依旧是似是而非的信息,待到了东市的一家酒肆,燕秋尔便与燕生和骆时两人一同下车,唐硕则帮着卸下他们从渡口带来的骆家美酒。
骆时被随从抱上轮椅之后,转头对燕生与燕秋尔笑道:“这里是骆家开在洛阳的一家酒肆,两位里边请。”
燕秋尔侧身一让,道:“骆家主先行。”
因着这位新朋友看着年龄似是比他要小,于是骆时也不再客气,被随从推着率先进入了酒肆。
燕秋尔瞄了一眼酒肆门槛边儿小小的一处坡道,似是专为骆时准备的,可骆时应该不常来洛阳,店里预备着这样一条坡道是表示对家主的尊敬?
燕秋尔又抬眼看了看骆时的背影,而后后燕生一步与唐硕并肩踏入酒肆,提步时在唐硕的耳边迅速说了一句“换酒”,而后也不管唐硕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只快走一步,变成与燕生并肩。
唐硕在听到那细不可闻的两个字时微微一愣,就这一愣,便让那个禾公子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因着猜到这位禾公子的意思,唐硕也无法当着骆时的面儿再开口问,只能憋着满腹疑惑,认真地思考着该如何将燕生等下要喝的酒不动声色的换掉。
待进入包厢之后,骆时便看着燕秋尔笑得一脸温柔,左右无话,便打听起燕秋尔的事情来:“禾公子方才说你初涉商事,不知禾公子做的是什么生意?”
“鄙人不才,买卖的只是些言语罢了。”
燕秋尔这样的回答可是吊起了骆时的好奇心,而燕生只是瞄了燕秋尔一眼。
不过就是个开青楼的,说什么买卖言语?这说出口的话还能用来买卖?
骆时看着燕秋尔,好奇地问道:“言语?恕时孤陋寡闻,竟不知这言语还能用来买卖?”
燕秋尔故弄玄虚道:“自然不是所有的言语都能用来买卖,鄙人也只是从市井间打探些权贵秘闻侠客踪影,而后卖给需要它们的人罢了。”
“禾公子卖的是消息?”骆时先是一愣,而后一惊,再看燕秋尔时眼神就有了不明显的改变。
“正是。”燕秋尔点头。
燕秋尔此次来洛阳是为了三件事:第一是要在洛阳开一间花月阁,第二是要陪陪燕生,第三便是要将禾公子和花月阁的名声打出去。
要有更多的人知道他的花月阁是贩卖消息的,他的花月阁才能有更多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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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相逢在洛阳
三月初五,春光明媚,同样明媚的还有燕秋尔掩在面具之下的笑容。
那日燕生离开之后,燕秋尔便马不停蹄地忙了起来,先带燕新堂去了趟花月阁,将花月阁的事情与燕新堂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又顺路去为燕新堂的那位相好赎了身带回去介绍给燕浮生他们认识,而后差人给他在昌乐坊的宅子挂了牌匾,将那宅子命名为“西苑”。
而后几日,燕秋尔便每日都忙活着新西苑的事情,虽然照顾郎君、娘子们的仆婢都从燕府跟了过来,可护院却是没有,好在有燕新堂牵线搭桥,也很快就找到了可信之人。燕秋尔急忙与护院们商量好新西苑的防护和轮值,又亲自去燕思仁他们先前的几位老师那里拜访,谈妥了之后的授课价格等相关事宜,就连新西苑的日常所需菜果布匹都是燕秋尔亲自参与采购的。
前前后后不过四五日,就已花光了燕秋尔的一半家财,就算是燕秋尔也是心疼得不得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该花的钱总是要花出去的,左右也是能再赚回来的。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燕秋尔便将新西苑交予燕浮生、金豆和夏云三人打理,他自己则带着燕新堂与岚风去往洛阳。就为了去洛阳的事儿,青玦还跟燕秋尔哭了三回,就连燕秋尔走时青玦都还闹着别扭。
不过如今燕秋尔已身在洛阳,常安城里的那些事情他纵使想管也是鞭长莫及了,索性便连想都不去想了。
“三哥老盯着我做什么?”将视线从波光粼粼的洛河水面上收回,燕秋尔好笑地看着像是将他当做古董一样审视的燕新堂。
三人此时正坐在洛阳城南市里的一栋酒肆二楼,从窗户北望,便能看到洛河,只是看不清洛河上的人让燕秋尔感到些许不满。
对上燕秋尔满是笑意的双眼,燕新堂挠挠头,有些尴尬地笑道:“就是觉得我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秋尔一般,这短短几日可是颠覆了秋尔在我心中的模样。”
闻言,燕秋尔眉梢轻挑,好奇道:“哦?那我之前在三哥的心目中是什么样子?”
“呃……”燕新堂的表情更尴尬了,“就……能言善辩爱撒娇?”
听完这回答燕秋尔却是迷茫了。这能言善辩他能理解,毕竟自他在燕府开始抛头露面开始就一直在说,事儿没做几件,话却说了不少,可那个爱撒娇是怎么回事儿?
“那现在呢?”不纠结于这个已经被颠覆的假象,燕秋尔再一次好奇地提问。
“嗯……现在嘛。”燕新堂的视线在燕秋尔的脸上打了个圈,而后道:“秋尔若是认真起来,再有几个梁管事那样的帮手,怕是能与阿爹……能与燕家主一争高下。”
“三哥过奖了。”燕秋尔谦虚地说着,心里却是对这个评价感到非常满意。
在外人看来,他已经能与燕生并肩了吗?不错。
燕秋尔紧接着问道:“咱们是何时要去与燕寻堂哥的人碰头来着?”
他要来洛阳之前先以禾公子的身份与秦九打了招呼,就说自己要陪着五郎君来一趟洛阳,想着顺便在洛阳发展一个花月阁,而秦九与林谦和燕寻商量之后,燕寻便给了他们一副画像,说洛阳的事情便由此人代表秦九,要他们来洛阳的时候与这人碰头。
燕秋尔是不认得那个接头人,可燕新堂却认得,那人是在东都府任职的人,只是职位不高。
这职位高不高都无关紧要,燕秋尔只是惊讶于秦九和林谦这两个纨绔竟在玩乐间连东都府里的人都收服了。那人如今虽是职位不高,可谁知道他过几年会不会平步青云呢?若有人费心安排一下,这东都府落入秦九之手岂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秦九那厮还成天说自己无能,这不是挺有能耐的吗?
燕新堂看了看天色回答道:“还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会有一艘小乌篷小船会停靠在洛河边的一个茶棚旁,按着燕寻堂哥的意思是要登上那艘小船。”
“那我们现在便过去吧。”话音落,燕秋尔便与其他两人一起离开了这家酒肆。
三个男人的脚程极快,两刻钟之后便到了洛河边儿的茶棚。燕新堂与岚风在一张空桌边儿坐下,向开这茶棚的老翁要了壶茶,优哉游哉地等着燕寻所说的乌篷船。而燕秋尔则站在洛河河边,转头向洛河的东西两头看去。
“今日似有不少商船往来。”燕秋尔见河边渡口皆是忙碌的景象,便随口说了一句。
“自是如此。”燕新堂端着两杯茶走到燕秋尔身边,将其中一杯递与燕秋尔,继续说道,“这三年一度的商联会考验的可不单单是三大家族的财力,还有人脉人品。
今年轮到燕家操办,燕家主不仅要定下洛阳六成的邸舍供来者及其随从眷属居住,还要在商联会召开期间包揽所有邸舍的果蔬茶酒,每一样都要用最好的,最要命的是这洛阳城里还有一条洛河,待人都来了,必定是要游河怡情,这样一来便要打造几艘不同等级的游河画舫。
这一番布置下来,纵使财力雄厚如燕家也是承担不起,这个时候便要看人品人脉了,若平时多与人为善,此时便可以向其他商贾们求助,左右也是个可以炫耀的机会,只要交情过得去就会有商家免费提供所需之物。虽说一家给不了多少,可若是多几家愿意帮忙的,也是能省下不少钱呢。”
“原来如此。”燕秋尔点头。怪不得燕生要提前那么久来洛阳打点,承别家人情的时候,他不亲自出马可说不过去。
“看这架势,是岭南道的酒商运酒来了吧。不过他们来的这么早没问题吗?”燕新堂望向洛河东侧忙碌的渡口,微微蹙眉。
“此话怎讲?”一听燕新堂的语气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故而燕秋尔也蹙起了眉。
燕新堂解释道:“这果蔬酒茶皆是要入口入腹的东西,本应在最后送达,以免有心术不正之人在其中多做手脚。我先前与岭南骆家联络的时候就已经说过这件事情了,可怎么他们还是来的这么早?”
燕新堂已经交代过,他们却还是来早了吗?燕秋尔的心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