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如你所愿。”
两个男人,隔着老式吊灯并不明亮的的光晕互望,心照不宣。
路德维希看看艾瑞希,又看看夏洛克。
……刚才是出了什么她无法了解的事?为什么他们眨眼就有了如此心有灵犀的气氛?
她转开门把手:“我不知道你们能相处的这么好……我是说,你们继续,我去看锅。”
艾瑞希站在楼梯上,随着路德维希转身的动作,有一刻,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拉住她。
而他始终还是站在那里,在距她两个台阶的地方,轻轻说:“维希。”
她立在门口,没有转身。
他垂下眼睛,复又抬起,脸上淡淡浮现的笑容,像冬日,远处高山上,皑皑的白雪。
“那么,这就是告别了。”
路德维希微微回头。
楼道小叶窗挡着光,昏暗的楼梯,斜长的影。
他年轻的面容隐在暗处,随随便便地一站,那副风淡云轻的姿态,就要灼伤眼睛。
“嗯,这就是告别了。”
她说,语气平静:
“一路顺风,艾瑞希。”
“所以,你们究竟聊了什么,才能把你的眼睛聊红了”
夏洛克坐在沙发边,拿着一本书,懒洋洋地注视着路德维希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
“战争,和平,器官衰竭,生老病死,法郎贬值,还是牛奶涨价?”
路德维希把烧糊了的牛肉倒进垃圾桶里,半点交谈的欲望都没有。
“没聊什么。”
他的眼睛盯着路德维希再一次从起居室那一头走到这一头,拿了一只苹果,又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神情,就像猫盯着摆动中的钟摆一样,一丝不苟:
“当然,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无非关于他告诉你他发生了重大的财务危机,必须离开……”
“财务危机?”
路德维希正拿起刀削苹果皮,闻言,眯起眼睛:
“你说艾瑞希离开的原因是因为财务危机?”
他拿起咖啡杯,垂下眼睛,只是刚刚把杯子放到嘴边,才发现是空的:
“虽然不是……根本原因,但可以这么说。”
听到肯定的答案,路德维希手上一松,本来连续不断的苹果皮,断成两截,萎顿地落在洗手池里。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手:“财务危机吗?”
因艾瑞希苍白的脸色,和突如其来的告别而安静不下来的思绪,像一直无法落地的石头,终于触了底。
这才感觉到,深深的疲惫。
她把煮到一半的咖啡壶“啪”地关上。
夏洛克掀起窗帘,朝外看了看,语气愉悦:“我们等一下就可以出发去买手机了。”
“不去了,我昨天只睡了两个小时,先生,我申请补觉。”
她朝自己的共房间走去:
“如果我们的雇佣协议里没有休假制度,那就扣福利吧——反正你也洠в懈@贫取!�
她走进房间,顺手扣上门锁,连衣服都不愿换,直接倒在床上,把自己埋在了柔软的枕头里。
但她躺下还没到一秒,就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开了,夏洛克斜倚在门口,语气极为不满:
“这可不是你对我说过的“正常人”对于承诺的态度,维希——”
路德维希忍无可忍地从床上坐起来,一个枕头向门口扔去:
“我房间的锁,不是摆设,先生,我要睡觉。”
夏洛克平静地接过她的枕头:
“抱歉,我没发现你锁了门——我已经告诉过你,这种锁不用道具就能轻易打开。”
路德维希冷冷地看着他:“我要睡觉。”
夏洛克定定地看了她两秒:“刚才一定出了什么事,但我竟然无法从你身上推理出来,这不合常理……”
如果他能推理出,她刚刚竟然精神失常到以为,另外一个世界地段安和出现在了她面前,那才不合常理。
路德维希把自己卷进被子里,不理他了。
夏洛克掏出手机:“既然如此,只能叫人把手机送过来了——大概十分钟后到。”
能够直接送来的东西,他竟然会拖着她,去人来人往的商场里挑?
福尔摩斯先生最近的行为模式,真是越发的不夏洛克了。
“那么……”他抿了抿唇,很不习惯地说:“你睡吧。”
隔了一会儿,房间里光线一暗,她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夏洛克已经带上门,轻轻地走了出去。
……等等,轻轻地走了出去?……轻轻?
还有,为什么光线暗了……他竟然帮她拉上了窗帘?!
会帮她拉窗帘的夏洛克还是夏洛克吗?这不科学!
路德维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震惊地环顾四周。
然后更加震惊地发现,夏洛克竟然顺手帮她放好了,她床头散乱摆放的书籍。
……妈妈,她觉得,她的室友,绝逼被什么类似田螺姑娘的东西附体了,怎么破……
☆、第74章 监控与反监控
路德维希在黑暗中醒来,一时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方。
仿佛穿过看不到尽头的隧道;穿过冗长而繁杂的梦境的海。
猛然间浮出水面,不知今夕何夕。
……
她家的庭院;还是老式的院落,很大;半个世纪以来血脉凋零;大半房间都空着。
梦中;庭院里雾气弥漫,初夏的紫阳花,和冬天的山茶;同时开放。
她站在爷爷的书房门口;书房空着;并没有人。
她看着她自己,穿过长长的走廊;一扇一扇地推开老式的旧门,又一扇扇地关上。
每一扇门里;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却一次次地,从长廊那一头开始,开门,关门……等所有的门都被开过一遍,她又走到开始的地方,周而复始。
……她在干什么,她想找什么?
……我在干什么,我想找什么?
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在身后呼唤,而她头顶上,紫阳花开始下雨,一滴一滴细小的水珠从紫色或粉色的花心里,流下来,落在她脚下,逐渐形成小小的水潭。
呼唤声越来越大,她蓦然回头。
那是乐世微……乐世微?
不,那不该是乐世微,乐世微绝对不会有这样清风霁月的姿态,也不会有,那远处高山上,皑皑白雪一般的风流写意。
乐世微站在她面前,隐隐绰绰的,笼在朦朦胧胧的光晕中,不真切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消失。
他微微地笑了:
“在这一切看似无序的表象下,藏着严酷的规则……”
他声音低沉,像琴弦缓慢地拉扯出的音调,莫名熟悉:
“如果你遇到,那么,记得——永远不要去触碰它。”
……
她从梦里醒来,只有门缝里还微微透着光,窗帘外,天已经黑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郝德森太太贴了玫瑰花的墙纸。
于是,黑暗中的墙壁上,暗红色的花半开半合,花萼扭向一边,那是细长而妖娆的眼角,一朵朵花,就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
——不对,这个梦不对。
她思维逐渐清晰,却觉得,自己还在庭院中深深的雾气里。
梦里,她站在爷爷的书房门口,自己看着自己推开长廊边那些房间。
——为什么,她会自己看见自己?
在她真实的家里 ,那个位置,与庭院隔着一座小楼,从她站的地方,应该根本看不见那条长廊。
而在梦里,那座小楼,整个的不见了,只剩下一棵人高的紫阳花,在不知春天还是冬天的季节里,热烈地开放。
……不过是梦罢了。
她摇了摇头,把那种诡异的感觉甩开,从床上爬下来,赤着脚,推开房间的门。
门外,明亮的灯光下,夏洛克正蜷缩在扶手椅上,把一些细小的零部件,重新组装在一部黑色的手机上。
他手指太过灵巧,路德维希甚至看不清,它们是怎么动的。
房间里飘荡着烤面包和奶油陈掉的甜香,应该是郝德森太太下午新研究出的甜品,送上来,正好让夏洛克挑剔的嘴巴帮她品鉴。
“十一个小时零三十七分钟。”
他听见开门的响动,头也没抬:
“减去你每天睡觉之前和醒来之后,在床上磨蹭时间的算术平均数,和浅睡眠时间,剩下的深睡眠时间至少有八个半小时,这不符合你平时的睡眠习惯……”
他抬起头,眉头皱起:“你做噩梦了吗?”
路德维希美誉回答,揉了揉太阳穴,声音还是飘忽的:“你吃饭了吗?”
听到熟悉的,夏洛克式的分析,她才终于,彻底地从那个湿淋淋的,开满大朵紫阳花的诡异梦境里,清醒过来。
但是,为什么觉得头更疼了……
好吧,她完全不想知道,夏洛克是如何得出她“每天睡觉之前和醒来之后,在床上磨蹭时间的算术平均数”的。
身为一个福尔摩斯的室友,她已经做好了全天二十四小时被夏洛克统计分析的心理准备。
夏洛克对吃饭的问题不以为然,却反常地对她的噩梦十分执着:
“当然没有吃……你做噩梦了?什么样的噩梦?我可以帮你做梦境意象分析……”
他顿了一下,目光停留在她赤着的脚上。
脚趾白皙,非常柔软。
指甲剪的干干净净,涂着鲜艳到刺眼的,红色的指甲油。
他看着那双脚直接踩在冰冷的深红色木头地面上,淡淡地说:
“你没有穿鞋。”
“哦。”
路德维希不以为意地穿上拖鞋。
“晚上……不,夜宵吃什么?”
她站在洗碗池边,拿出抹布擦干洗碗池上的水,又从橱柜里几个色彩各异的珐琅小罐子里,拿出了孜然粉。
身后,夏洛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动作:
“你打算做晚餐,却提前擦干了池子上的水,这是下意识动作,你的手指在紫色瓶子上停顿了一下,这是梦境延迟下来的反应……”
他眯起眼睛:
“你梦见了水……水灾?河流?不,是下雨,紫色的意向……茄子?包?花朵?哦,维希。”
他从扶手椅上跳下来,走到路德维希身后,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她绷紧的肩:
“放松,你在故意给我错误的信息误导,不要抗拒我,因为只有从你身体的真实反映,我才能读取你的思想。”
然后,他眉头深深皱起,肯定地说:
“雨天的花朵,房屋,漫长的走廊或通道……通道是母体和回归的象征,人们在极度困惑和缺乏安全感的时候才会回归母体——那个咖啡厅老板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路德维希差点直接把手里的碗扣在他头上。
放松,放松来做他的小白鼠么?
刚刚起床就这么冲动,真是太伤身体了,平静,平静。
她转身,就对上夏洛克透彻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
路德维希立刻垂下眼睛,避免和他目光接触,然后从身后摸了一个盘子出来,挡在自己脸前面: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抵抗,乖乖地把脑子暴露出来,再让你大摇大摆地进来?先生,你太真了。”
她拿下盘子,目光清澈:
“实验对象请去大街上找,你站在十字路口笑一笑,我保证有大批人排着队来找你……而我,绝不。”
夏洛克的手,因为她转身的动作,从她肩膀上滑落下来。
“这不是实验。”
他看着她端着咖啡壶从自己身边钻了过去,把咖啡豆倒进滤袋。
“那是什么?”
他盯着她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我还不能和你解释……还没有到时候。”
“那我希望永远不要到那个时候。”
他靠在碗厨边,姿态闲适散漫,背后是深红的小吧台,整整齐齐地陈列着绘蓝色枝条的碟子。
垂下的圆顶小灯,从高到低挂着三盏。
乳白色的灯光,牛乳一般,均匀地洒在男人黑色蜷曲的头发上。
路德维希一转身,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白衬衫整洁的就差打一个领结的男人,与这种居家的气氛互相映衬,居然分外和谐。
她愣了一下,扭头:“你站在这里很影响我,不能挪一个位置吗?还是说,你想继续你的心理分析?”
“我以为在你们的世界里,准确猜中人心的能力,被称作'善解人意'……咖啡豆请多加五分之二,谢谢。”
路德维希顿了一下,把已经放进咖啡壶里的咖啡豆又倒出一些,讽刺地说:
“……那您真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人,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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