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送走李华静,沈方良回屋洗了个澡,他方才忙出了一整身臭汗,可是难受的不得了。
这个年代的人其实洗澡不频繁,哪怕是江南水乡之一水资源丰富的杭州,因为砍柴、挑水这种事情都是很费人力的。书院里这么多人,肯定不可能每个人都配一个浴桶,那些住单间儿的穷书生也没地方摆置浴桶,那么西湖书院是如何解决这个学生个人卫生问题呢?
要知道《周礼》里开始对沐浴有明确规定的,这时代的读书人也把经常的清洁身体沐浴净首当做一件值得提倡的事情,所以西湖书院用来解决学生个人卫生问题的方法就是公共浴池,然后,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这个没有淋浴的砍柴烧水又费劲儿的年代,公共浴池里的水,似乎换得不是很勤快。
方才踏进去,看着那漂浮着一层灰色腻子样的池水,沈方良深吸了一口气,作为一个正版渣男,沈方良是不怕脱光了和这么多陌生男子汉们一起坦诚相见的,可是作为一个享受并习惯了淋浴沐浴的现代人,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适应无能。
在心中长叹一口气,沈方良觉得,他适应这个世界的工作还是任重而道远的,上厕所是一个问题,沐浴是另一个问题。
最后,沈方良转身了,出了西湖书院,用轻功爬过了一座小山坳,找了一处无人的河塘,恩,还好,这个年代江南雨水丰沛,这地方也不难找,内力深厚的沈方良也不怕洗冷水澡,舒舒服服的洗去一身泥垢,从水里浮出来,一冒头,咦,沈方良心中有些犯嘀咕:怎么我每次洗澡不管找得地方多偏都能撞见人啊。
那正在河边搓衣服的人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会有人,吓了一跳,急急将手中正在搓洗的衣物向身后藏,显然是不愿让人看到。可惜了,沈方良内力何等深厚,内功深厚的人,眼力也自然是十分厉害的,只是一眼,就看清了那洗衣服的人向身后藏的衣物了,然后沈方良就知道他为什么要向身后藏了——那些衣物哪里能称之衣服啊,和破布差不多呢。
恩,这样形容可能大家没什么直观感受,这么说吧,想一下以前家里厨房用来擦东西的抹布,或者家里用来拖地的拖布,基本上就是那个模样了。
都这模样了,这衣服还不扔!还洗?不怕洗烂了啊!
心里这样想,沈方良不由自主的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现在满脸窘迫的人,一看,“认识”啊!这不是整个书院仅有的非渣男之一的那个什么严瑾吗?多亏这个名字,沈方良对这个人记得还挺牢的。
一看清是严瑾,沈方良便明白几分了,那日在书院门口的那几眼打量便让沈方良对这人的性格身份有了几分猜测——有才华,书读得好,恩,沈方良记得这人好像在入学排行榜上排名第二;衣着寒酸,表明家里很穷,那就不奇怪他会舍不得扔那些破布一样的衣物了,沈方良猜测,这位严瑾同学身上穿的那件寒酸之极点洗的都发白了但好在还没补丁的外衫,可能已经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了;神色间有些孤傲之气,一个书生翻山来洗衣服,
想来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穷成这幅德行,也表明这人自尊心很强。
心念几转,便将严瑾这人差不多猜了个透彻,毕竟在人口流动数量极大的现代,在超级大城市打拼过的沈方良,见过的人,社会底层的、中层的、上层的,加起来形形□□,多不胜数,所以沈方良对于人这种生物的判断,比起这个时代很多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子见过的人都没超过几百人的人来说,其实是更深刻些的。
所以接下来,沈方良很是从容的道:“在下无礼,劳烦公子转身避让几分,我要着衣了。”说是自己要着衣,其实是给严瑾个余地缓和尴尬。
严瑾懂没懂沈方良不知道,因为接下来他只是红着脸收拾了衣服,匆匆转身离去了。
沈方良看着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挑了挑眉。
等沈方良收拾好了,草草绑了头发用轻功回书院了,还未回到自己那独门独院的宿舍,便听到一阵喧嚣吵闹声,惹得沈方良有些好奇,禁不住伸头张望过去。
只见一个身形微胖、衣着华贵的书生,正指着趴在地上的撒了一地衣物的严谨死命的嘲笑着,道:“哟,穷措大,这是衣服吗?这是破布吧!你穿这个来书院,不嫌丢人吗?”
严瑾背对着沈方良,所以沈方良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从那颤抖的背脊来看,此时的严瑾,对于那胖子的嘲笑,肯定不是无动于衷的。
正在这胖子嘲笑严瑾的同时,有好事者从严瑾住的那简陋的西湖书院的标配宿舍里翻出了笔墨书本,拿着那十分简陋的、破破烂烂的几乎都是发黄的草纸扎成的显然是手抄下来的国朝钦定六经注疏,嘲笑道:“呦,严谨贤兄啊,你这是课本吗?书院要自备国朝六经注疏,你就备下了这等东西,这是书吗?这是草纸吧!回头先生上课时,你好意思把这东西拿出来往桌子上摆吗?”
一直趴伏在地上的严瑾,一见到有人拿了他的书本,一下子状若疯狂,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扑向那个身材比他高大不少拿了他课本的同窗,喊道:“还给我!还给我!”
那人也没料到严瑾会突然暴起,吓了一跳,叫道:“你干什么!?你疯了你啊!哎呦!你抓我,好你个!”
严瑾想要抢回自己的课本,难免和那个身材高大拿着他课本的人有些拉扯,这几番来去,便有点儿变成厮打起来的样子,结果这撕扯之下,那拿着严瑾课本的人,手一滑,把那些扎的不紧的黄纸脱手了,眼见那堆黄纸划过一个弧线,掉进了院落里摆置的用来放火的大水缸里。
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了。
严瑾疯了一样的扑倒那水缸前,看着自己辛辛苦苦低声下气靠着给村里富户做工换取机会手抄下来的富户家里的国朝六经注疏,就这样水缸里全部侵湿了,急急慌忙捞取,及至捞上来了,那注疏早已变成了一团墨迹氤氲的废纸了。
站在那里,严瑾一动不动,然后突然疯狂的嚎叫了一声,转过头来,沈方良看着严谨那血丝膨胀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有种看到阿傻发疯的错觉。
严瑾向着那个弄坏他书本的身材高大的同窗扑了过去,抡起拳头一拳便打在男人的脸颊上,那人本来有几分心虚,但是挨了这一拳,痛叫一声,道:“哎呦!你打我!你个穷措大!”
那人本就比严瑾身材高大,这会儿以发起怒来还手,撕扯了一会儿便把严瑾给压制住了,正待抡起拳头暴打严瑾一顿出气,那抡起的手却被人握住了,正回头看去想要去骂制止他的人,可是一看来人,却似乎有几分气弱了,道:“这……李公子,您……这……”
李易甫握着这人的手,面寒似水,道:“贤兄也是读书人,如此大庭广众之下扭打纠缠,可是有辱斯文!”
那人本还待辩解几句,但见李易甫那不善的颜色,便不敢把那辩解的话说出口去,只得讷讷放开严瑾,退到一旁去了。
那李易甫冷哼一声,然后俯身伸手意图拉起倒在地上的严瑾,可是严瑾却自己爬了起来,很是抗拒的推开饿了李易甫的手,一瘸一拐的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回了自己的那简陋的宿舍。
李易甫身侧,站得是西湖书院仅有的四个非渣男之一,圆圆脸圆圆眼圆圆嘴很是可爱的方锦绣,此时见严瑾如此作态,怒了,道:“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啊,李兄是在帮他啊!”
李易甫没说话,但是突地,若有所感,回头,眼见远远的,一个身材单薄尚未长成但整个人极为俊秀剔透的少年,正在若有所思状的打量自己。
这人,李易甫有印象,考试那天,在西湖书院门口,这位少年也打量过自己。
第32章
西湖书院并没有强制学生一定要住书院内的规定,但是大多数学生都选择住在学院里,因为每日书院开课的时间都很紧,住在书院外,来回跑那每天都迟到是必然的。
和后世很多的大学一样,学生要住书院,恩,这个年代的书院倒是没后世那么多大学那么不要脸,铜臭气还是没那么浓的,只要考进了书院,交了足够的束脩,住宿免费,饮食免费,这两样是不需要再另外交钱了,但是这书院里住宿的“单间儿”,条件可是没那么好,要想住更好的独门独院的房舍,另外交钱。
李华静不必说,自然独门独院,而沈方良这边呢?看了看阿傻,看了看尹日升,计算了下阿傻发疯的机率,和自己暴打尹日升的日平均次数,沈方良果断决定,不能省钱,交钱,咱住独门独院的!
在这个年代,搬家是个大工程,没有网购物流,从集市里面买了各种东东再搬回住宿的院子,也幸亏李华静看着沈方良一个人忙里往外很费劲,尹日升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又帮不上什么忙,便拨了两个下仆给沈方良打下手,沈方良一个人拖着阿傻这个武力值爆表但随时发疯的傻子,还有尹日升这个总是拖后腿败家子,要是没有这个两个下仆帮忙,还真是能把沈方良忙吐了。
尹日升眼见沈方良忙得满头大汗布置他们那个小院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然后,悄然的,尹日升慢慢的退却,向着院落门口迈着“猫步”小心翼翼的凑过去。
但是还未等他凑近院门口,在忙着布置房间间歇的沈方良,随便一抬手,就把尹日升定住了。
转头,看着还呈低头弯腰小心翼翼要逃跑状的尹日升,沈方良冷笑,心道:你以为你轻手轻脚就真是猫步了?就你那自己以为的轻手轻脚,在我这个练家子耳朵里,和响雷没什么区别,听得一清二楚!
将已经化为人偶状的尹日升从院门搬开,让这货别挡住了搬家具的路,然后,拍拍手,沈方良转头掏出一块帕子替一直很是乖巧帮忙搬东西也没发疯的阿傻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糕点,阿傻一看到有好吃的,眼睛都亮了,赫赫有声的道:“漂漂……好吃……。”
看着阿傻吃的高兴了,沈方良也暗暗的松了一口气,那糕点儿里化了不少清心丹在里面,阿傻吃了,短时间便不会发疯了。
那边哄了吃货阿傻,这边对于李华静拨过来的两个下仆,帮了这半天的忙,沈方良怎么也要招待下,请这两人坐了,招待喝了茶,吃了点心,临送这两人走时,又包了两个红包,里面是两片金叶子,这样算是完事了。
忙完这一切,沈方良真心觉得累,所谓搬家,不论古今,都是非常累的!!
很没形象的瘫倒在地上,也不顾会有灰尘泥土,沈方良突然的就觉得有点儿怅然了,或者说,有点儿寂寞了。
这一刻,他有点儿想念那些平素在一起喝酒聊天逛ktv的狐朋狗友们了,不是因为他和那些狐朋狗友之间真的有什么深厚情谊,只是……有些可以说话的人,哪怕是天南海北,谈些中东、美国、日本、欧债危机等等,那些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国际时事,也是一种畅快的享受。
可是此时此刻,身在此间,除了那个要时时盯着免得他出妖蛾子的败家子,和一个智商不过孩童水平的阿傻,他却没什么能够说话的人。
“怎么,沈少侠是在学哪方修士,来一个泥中成仙吗?”
其实不是没听到脚步声,只是沈方良突地有些慵懒,不想动弹,直到那脚步声靠近了,出言调侃了,沈方良才起身,看着带着乔止和几名护卫进了院子的李华静,道:“李公子来得好早,我这里好没收拾好呢,可没什么能拿来待客。”
此时沈方良微微歪头,轻挑眉毛,因为来回奔忙弄得有些凌乱松散的发丝有几缕调皮的贴在有些汗湿的脸颊上,让那还有几分稚气的秀美脸蛋,忽地有了几分别样的慵懒风情。
李华静一瞬间看愣了。
眼见李华静呆愣了的一言不发,沈方良微微有几分疑惑,问道:“喂?李公子?”
李华静被沈方良的话语惊醒,回神,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道:“那个……我是把这个还给你。”说着,李华静将方才沈方良塞给他的两位下仆的红包掏了出来。
沈方良翻身而起,请李华静在院中的石桌石椅上,然后道:“我这身不成样子,不过现在再进去沐浴更衣也不合适,所以就舔着脸请李公子忍受下在下的无礼了。”说完客道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