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必须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虚话和假话了。他实在是厌恶了那些假做真时真亦假的官场游戏。
现在,在女儿的面前,他有意无意地把那些严密地包装自己的庄严而神圣的饰物全都剥去了,露出了一副真实的臭皮囊。这一副皮囊虽然臭,却是真实的具体的生动而又可信的。他的本意是在为女儿指点迷津,惟恐女儿在商品社会里迷失了方向。而要收到这个效果达到这个目的,他就必须使自己的现身说法具体而又具体,真实而又真实,以免误导了自己的女儿。
莫曼影坐在一把藤椅上,一直在小心地注意着父女二人的对话,一直在为父女二人的谈判结局提着心吊着胆。这个温顺的贤慧女人,对丈夫向来是又怕又爱又爱又怕,向来是把丈夫当领导来敬爱和拥戴。不论丈夫和谁说话,她都保持着一种良好的不参与态度,不近前不参言不插嘴,像维护所有的领导一样维护着丈夫的尊严。见丈夫说话的语速稍有了缓和,她急忙站起身来,为丈夫的茶壶添上水,就如在单位的招待所里小心翼翼地为所有的领导添水一样。
“我知道你看不上小辉的那个长相。看不上也要看嘛,就那么点委屈都不想受呀?这世上有十全十美的人么?有个好长相的可能是个穷光蛋。没有个好长相的可能是个大富翁。这就是老天爷的公道安排么,谁能两头都占全了?小辉长相虽然差了一些,那有什么大不了?处久了也就习惯了么。除了那个长相,人家哪一点配不上你?你看看人家开的那个洗浴城,一年就是上百万的利润呀。这不是本事是什么?那些长得怪好看的花瓶子男人有几个有这个本事?再说你那个干爸,人家手头上那是几千万的资产呀!这些钱都是谁的?活着花不了死了带不走,那不全是你和小辉的么?傻闺女,这么好的人家这么好的条件,你这满世界里到哪找去?你还在这里挑挑拣蓐哩,挑拣什么?只有人家小辉挑拣你的份儿,绝没有你挑拣人家小辉的份儿,你认不认?嗯?”
“爸爸,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心里话?”花澜实在是听腻了父亲的那些没完没了的指示,上来了那股子执蚴劲儿,急着要岔父亲的话头了。
“你给我闭住嘴。急个什么?就不能听爸爸把话说完呀?现在别的咱先不说,单说咱们家和你干爸干*关系。咱两家是什么关系?嗯?那是几十年的交情几十年的朋友呀,你知道不知道?如果由着你的性子和小辉分手,这两家的关系还怎么处下去?你干爸干妈从小把你疼大,一旦两家翻了脸,你对得起人家么?你叫你爸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傻闺女,人生在世由不得你任性子呀,嗯?那些个利害关系要好好地去权衡呀,一步走错可就要步步错。悔都没个悔处呀。好了,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抓紧和小辉合计合计,明年国庆节就办事,听见了么?”花有道不想留给女儿太多的发言机会,不想听女儿的那些歪理邪说,他要求的仅仅是女儿的服从。
“爸,既然你不想听我说话,我也就不说了。我只是告诉爸爸,我自己的路要由我自己来走。无论走到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不会后悔的,也绝不会抱怨爸爸的。请爸爸尊重我自己的选择。”花澜当场表态了,很显然并没有按着父亲的希望去表态。
“怎么,王八羔子,你想造反呀?嗯?你以为你的翅膀硬了是不是?告诉你个王八羔子,你是吃着爸爸的饭长*的,你是花着爸爸的钱去上大学的,就连你的工作都是爸爸托门子给你安排的!你张狂什么?你张狂个什么呀?自己的路自己走,放*屁!你有什么路可走?离开了爸爸你有什么路可走?我告诉你个王八羔子,在这个家里没有你的自由!我说怎么做你就必须怎么做!除非你给我滚出这个家去!”花有道被女儿明耳张胆的反叛激怒得近乎歇斯底里了。唾沫星子四下飞溅,手指几乎要戳在了女儿的脸上。
“爸爸,您的养育之恩我一定会报答的。但是,我绝不会拿我的整个人生去为您做赌资的。人生需要金钱,但是人生不等于金钱,因为人是寻求意义的动物。爸爸,我所寻求的意义不是你所说的那个金钱。这可能是我们父女俩的分歧之所在。既然这个家不能容忍我,我现在就走,现在就离开这个家!”花澜含着眼泪发布完了她的最后宣言,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阿澜,阿澜,你这是干什么呀?有什么话不能跟你爸爸好好说呀!你这是干什么呀!”母亲扑了上来,死死地拖住了女儿,生怕女儿甩手而去会招致父亲的更大发作。
“放开她!你给我放开她!叫她给我滚!给我滚出去!”花有道失却了领导的尊严和做派,朝着老婆暴吼着,未等老婆松手,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去,挥起巴掌照准女儿的嫩脸噼里啪啦地猛抽了起来,一边抽着一边吼着,“王八羔子,你给我滚出去!永远不准再进这个家门!只当我没有生养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要是再敢踏进这个家门,我就打断了你的狗腿!滚出去!”
………【第二十四章 爱我就要说出口】………
24。爱我就要说出口
花澜服从着父亲的命令,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涌着两眼的泪,走出了客厅,离开了家……
女儿离开了家,住进了报社宿舍楼,一走就是二十天。花有道没有料到女儿会绝情到这一步,没有料到女儿竟会真的一去不复返,既伤心透顶又无可奈何。其间差遣妻子去报社找女儿劝了几次,全然都是无用功。老实木讷的妻子非但没有劝回女儿,竟然帮着女儿说起话来。花有道不甘心和女儿的摊牌是最终结果。决定放下老脸屈尊登门,亲自去造访女儿,再一次做做女儿的思想工作,希望女儿能够悬崖勒马迷途知返。
报社生活区八号楼一单元二号是套破旧不堪的小房子。一房一厨一厕,简陋得无法再简陋。原是报社里的一个独身老使用的。老死在了这屋里,之后便再也没人敢要这套房子。花澜急于找个安身落脚的地方,二话不说便接受了后勤处的安排住了进来。并且自己动手,把这套简陋的小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星期六这天,花澜把和天生的雷打不动的约会,第一次安排在了这个简陋的小屋里。小屋里灯光明亮。饭桌上摆满了花澜亲手烧制的菜,再加上两瓶啤酒和~瓶红葡萄酒,使小屋子显得非常的温馨。一男一女两个青年人一边吃一边喝,一边听着录放机里播放出来的优美的音乐,其乐融融,有滋有味。
花澜之所以把天生请进自己的这个临时苟安的小屋,还有另外的一层意思。那就是要把自己和曹辉的故事坦诚地说给天生听,因为她觉着不能再瞒着他了,瞒的时间越长她的心便越是不安。
她一边吃着,一边对他讲着自己和曹辉的故事。从花曹两家的关系讲起,讲到了两家父母的乱点鸳鸯谱,讲到了曹辉对她的追逐,讲到了她对曹辉所有的感觉。讲到了她和曹辉的断然分手,讲到了她和父亲闹翻了脸被父亲赶出了家门。并且第一次告诉他,她的父亲是民政局的局长。她讲得很坦然很从容,一边讲着一边观察着天生的神态。
起初天生听得很平静很理智,但是听完了全部故事的来龙去脉之后,天生的神态起了很大的变化。迷惘、疑惑和惊异。各式各样的表情全写在了那张冷峻的脸上。她的故事几乎击溃了这个从来没有经历过类似的情感故事的粗犷的垃圾汉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放下了筷子,停下了吃喝,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花澜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问懵了,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我是个一无所有的垃圾人,是个不值一文钱的黑人。为了我,你跟人家翻了脸,为了我,你和老人翻了脸,这值得么?你叫我怎么对得起人家?怎么对得起老人?怎么对得起你?我这不是成了罪人么?”天生陷入了深深的内疚之中,再也摆脱不掉那种负罪感。他实在弄不明白花澜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和人家那个百万富翁分了手,为什么要和自己的父亲闹得那么僵,难道就是为了我这个垃圾人么?我有什么值得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我有什么值得她这么不顾一切?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不是罪人又是什么?花澜呀花澜,你对我的这个爱真是太沉重了呀,你叫我怎么承受得起呀!你叫我今生今世怎么去承受你的这份情义呀。说来说去,这个垃圾汉子的深重的负罪感不在于别个,而在于怕自己对不起花澜的那份爱那份情,花澜为这份爱为这份情付出的越是多,他的负罪感便愈是强烈。
“我的天生哥,你好糊涂呀,什么叫值得什么叫不值得?爱情能用值得不值得去衡量么?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为了我和你的这份爱,我可以豁出去一切!包括我的生命!这就是爱的价值,你懂么?”
她总算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总算明白了他那负罪感的症结所在。她既为他的忠厚所感动,又为他因为过于忠厚而产生的那些糊涂念头而心疼。但是她却并没有苛责他的意思。因为他毕竟是个没有读过一天书的垃圾汉子。他的苦难的人生经历使他无法挣断那条捆住他的心的自卑的锁链。他的这些糊涂念头,全是源于他的强烈的自卑感。要想帮他丢掉那个强烈的自卑感,惟有让他感受这人世的真爱,惟有用真爱去融化那条捆住他的心的锁链,惟有用真爱来撑起他的脊梁骨。必须让他敢于爱也敢于接受爱,必须让他在真爱中体会人生的意义坚持人生的意义。
“天生哥。我再问你一遍,你相信我么?”花澜看定了他的眼睛,很庄严地问。
“相信。”天生的回答毫不犹豫。
“你真的爱我么?”
“爱!”
“是真爱还是假爱?”
“真爱!”
“你知道真爱需要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真爱需要的是你为这个爱时刻准备献身的勇气。你有这个勇气么?”
“我有这个勇气,只是怕……”
“好了!下面的话不用再说了。我要告诉天生哥的是,既然你有那个爱的勇气,那就挺起你的脊梁骨大胆地去爱吧!只有敢爱的男人,敢于承担爱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男人是不会拒绝爱情的!我相信我的天生哥就是个真正的男人。不要那么自卑,你比这世界上的很多人都高尚都高贵,而高贵和高尚的标准是不以贫富来确定的。不要总觉着对不起谁,你不欠任何人的债务也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人的事情。你是个坦坦荡荡千干净净的好男人,我既然选择了你我就会无怨无悔地爱你一辈子!你并不欠我的什么,我也不需要你的报答。我惟一需要的是你的爱!是你必须拥有这份爱的勇气!”
花澜说得很平静,但那平静的语气中却铮铮地颤动着她的昂扬的心跳声,却铮铮地透出一股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的英雄气。她的坦然而宽宏的胸襟,使任何面对着她的男人都不能不去仰视她,不能不去敬她和爱她。
天生肃然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给了他爱情,这个为了和他的爱而不惜牺牲一切的青年女子,觉着她真是伟大而又高贵,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女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使你没法不信她,没法不敬她,没法不爱她!她的那些话语好似看不见的钢筋铁骨,一下子撑起了他的脊梁,使他蓦然地感觉到自己的胸膛挺了起来自己的头颅昂了起来。使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人生的美丽,人世间的美好。
他的那颗阴郁的心骤然充满了阳光,那郁结在心头的重重的阴霾霎时间被一冲而光。他端起盛满了啤酒的玻璃杯,含着两眼的泪看着她,激动地说道:“花澜妹妹,谢谢你。请你放心,我会挺起脊梁去生活挺起胸膛去做人的,我会对得起你给我的那个爱的。让我用这杯啤酒敬你和谢你。”
花澜眼里涌出了泪,含着笑把盛满红葡萄酒的玻璃杯向他的啤酒杯碰去。
正在这时,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花澜开了屋门。突如其来的造访者一下子把她惊呆了。
小屋里的那点温馨因花有道的突然出现,消失得一干二净。
花有道一进屋便明白了一切。他的第一直觉告诉他。和女儿一起吃喝的这个青年男子和女儿的关系非同一般。他原本是想收敛自己的那个脾气,来这里和女儿促膀交谈,以春枫化雨的方式做女儿的思想工作,促使女儿回心转意的,谁知刚刚迈进这个小破屋便看到的这一幕,却使他的脑袋轰地一下子几乎要炸开来。那个脸色刹那间便阴沉得恐怖骇人。天生被这不速之客的满脸的阴沉气惊住了,显得很拘谨很不安。
花澜虚声虚气地叫了父亲一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