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许你这样胡说。”
灵奈果然没有再说话,起初是来不及说话便被萧流云掠夺了呼吸,后来便没有力气说话了。
“小丫头,你以为我不想带你去,你可知,边城很可能便是地狱。”
“流云,我怕……”
看着怀中的女孩,脑中回荡着当年灵奈呼吸停止时那张惨白的脸和芙蕖轩里满目的鲜血,头上的创口尚还清晰可见,她再也经不起什么创痛,他也再也经不起离别了,不,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吃人的皇宫里。
“小丫头,我带你去,不让你离开。”
后史册记载,云帝继位三年,十一月,西北战事起,瀚海联西北回鹘反叛,帝御驾亲征,寿王监国,史称“三王之乱”。
“皇叔,等战事结束了,带我去东南看看越……看看爹爹和王妃娘亲吧。”
“你若同意,倒时候我便下旨让他们回京吧。”看看身边小兵随从打扮的灵奈,头上抱着士卒的方巾,霎是可爱,萧流云不禁笑了起来。
“……那,皇叔,若我爹爹和娘亲来了,这辈分可就乱套了,你看,爹爹是你哥哥,你是他的女婿,我又叫你皇叔,你……”灵奈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扯着马背上的鬃毛,很是纠结,嘴里小声念叨着辈分,却看不见萧流云那张越来越黑的脸。
“闭嘴,你又不是不知,我并非太祖的儿子,是燕家的人。”萧流云沉着个脸,自从上次听了馨雅的话,便异常在乎这个问题,甚至曾对着镜子分析,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老。
“是啊,但是,皇叔,你现在姓萧啊,嗯……你说,万一我们真的有血缘关系,你还会不会跟我在一起?”
“不许叫皇叔,听到没有,嗯?”萧流云忽然笑的渗人,灵奈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
“是,流,流云哥哥,我再也不敢了。”战战兢兢的改口,萧流云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委实,可怕的很,可怕的很呐。
“血缘?”萧流云又笑了,
“哪有怎样?除非是一个母亲的亲妹妹。”
灵奈抽抽嘴角,默默的揪着马鬃,又把马背上的毛理顺了,两人终是不可抑止的笑出来,
“流云哥哥,你真会开玩笑。”
跟在后面的马车里,普渡正死命拽着黑落的衣服不放手。
“小黑落啊,你要把老衲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吗?难道你真的这么没良心吗?难道真的不管老衲了吗?难道你……”
“普渡大师,黑落,黑落还是出去骑马吧,大师要是觉得闷,也可以,也可以出去骑马啊。”黑落镇静的想把衣服拉出来,用力,再用力,还是没戏。
“哎呀呀,你让老人家出去骑马,受颠簸,小黑落,你这个狠心的家伙啊,我养了一个白眼狼的流云不算,如今连你也要走了,老衲,真是心痛啊,心痛啊……”
“大师,主子他要带兵,为了士气,真的不能在龙辇里。”黑落不是不知道普渡的用心,萧流云的身体,不能受太大颠簸,本就该在辇车里休息。
普渡不说话了,许久,松开黑落的衣裳,
“这次出征,有没有跟家里的小娘子告别?”
“大师……你……”黑落低了头,说实话,此刻身上的铠甲战服,正是兰儿一针一线缝的。
“老衲看着,你那小娘子,对你并非无心,你又不是无意,”普渡长长叹了口气,避黑落面对自己,
“你,莫要像外面那两个人,死的死过,伤的伤过,才敢面对自己,这样,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更是耽误了对方,人家是女孩子,难道有些话,你要让人家先说吗?你可明白了,小黑落?”
黑落握紧了手中长剑,看看辇车外一高一矮并行的两匹马,点点头,
“黑落明白了,多谢大师。”语气异常坚定,他决定了,只要战事结束,天朝安定,他便去找兰儿,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他爱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或许是那天在寝宫外她那一抹淡淡的哀愁,或许是她在接受指婚后的淡然沉默,又抑或是她在替他酿酒时的专注眼神,她就那么住进他的心里,让他那颗本来只有尽忠报恩的心,有了牵挂。是,他要告诉她这一切,等战事一结束,希望那时,刚好是春天。
殇云灵
几日行军,萧流云带着金甲军驻扎在盐城,边城韶关已经失守,门户已开,这场仗,不好打。
夜,萧流云亲自为巡夜的将士送上烧酒,抵御凌冽的寒风,第一场,士气之战,战必胜。
“陛下,我军获悉,瀚海的粮草,明日运到,将会经过后山竹林,臣以为,何不趁此良机,烧夺了他的粮草,粮草一失,军心必乱!”营帐里。许将军说出自己的看法,萧流云思考片刻,
“那许将军,明日带三千使近身武器的兵士,去后山。”
“陛下?瀚海擅用长剑,短兵器与之对战,似乎不妥啊。”
“许将军,朕自有道理,不必多言。”萧流云并不听许将军的反驳,脸上的神采,却让人不敢直视。
“是,陛下的旨意,臣自然遵命。”许将军虽不快,却也不敢如何,只是当着如此多的文臣武将,自觉扫了面子,愈发感到萧流云近年来对他压制不少。
“皇,流云哥哥,我听说,你跟许将军有些争议?我很担心的你的身体,是不是因为许元夕对我……我没关系的。”
“不是因为你,灵奈,不是因为你,许将军他……朝中的事,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谁是永远的敌人,或是朋友,明白吗?”萧流云躺在榻上,慢慢阖上眼睛,明明知道灵奈不可能明白,也不想让她担心,但有些事,挤压在心里,真的需要倾诉。
灵奈轻轻把头靠在萧流云胸口,
“快把药喝了,你的药,只有我才能碰,谁也不能替你熬药。”头眩晕的厉害,只能靠在那个温暖的胸口不动,生怕,萧流云看出端倪。
“好。”一仰头,将越发黑红的药汁喝下。
“陛下!许将军,许将军负伤,回来了……”
萧流云尚未休息到片刻,帐外便传来这样的消息,灵奈亦是一震,许将军负伤了?那粮草这一计谋岂不是就白费了。
“负伤而回?!怎会?许朗青,他竟敢违抗朕的旨意!”萧流云猛地站起身子,这让他如何不恼怒,三千金甲军,若连过境的粮草都应付不了,还如何对抗瀚海之军!
“许朗青他带的什么兵,用何种武器?”
“三千精锐骑兵,兵器长戟。”来人照实汇报,许将军这次,真的是抗旨而行了。
“带他来见朕!”萧流云着实恼了,他早便料想,竹林深处,用长兵器必然要吃亏,骑兵亦施展不来,而近身短兵器,方显神威,因此专门叮嘱提出,许朗青极擅用兵,若在平日,怎会想不到,如今怎的如此反常,将我方劣势去对瀚海的优势。
“陛下,许将军,他伤的颇重……太医说,现在不适合乱动,该好生调养。”营帐里小兵卒声音有些发颤,饶是战场上的好男儿,面对龙威,仍是生畏。
“调养?要调养多久?”萧流云尚未言,灵奈已有些焦急,不为别的,天朝五十万金甲军对战瀚海,许将军若是倒下,所有重担便悉数落在萧流云身上,而现在他的身体真的会吃不消。
“那便,让许将军好好调养。”萧流云挥挥手,冷冷道,士卒也只有战战兢兢的退下吗,只是不明白许将军与圣上只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躲在营帐里“调养”的许将军,此刻正喝着小酒,一点也没有负伤的样子。
“将军这番,到底是为何啊?”一个谋士模样的年轻人,一面为许朗青斟酒,一面叹道,
“如今瀚海外贼猖獗,更该一心才是。”
“他萧流云,压制我许家至此,老夫一心为了天朝,连唯一的儿子!都战死在这里,马革裹尸,白发人送黑发人。仅存一女,德容姿貌,那里不配母仪天下?!我许家为他萧氏尽忠至此,可萧流云呢?处处压制我许家,纳元夕入宫只为女官,却对她冷冷淡淡,还不如对一个采女贱民,老夫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许将军,如今大敌当前,实在不该意气用事,您不怕云帝若是恼了,治您的罪吗?”
“我许朗青,征战沙场二十载!在这金甲军中的声望,又岂是外人可以比拟的,只怕,除了我,萧流云未必找的出带军的第二人。”许朗青神情孤傲,年轻谋士淡淡一笑,
“将军怎知?云帝既然御驾亲征,自然是自己带兵。”
“哼,他中毒的事情,还以为我不清楚不知道呢?!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每日要靠着那个丫头的血续命。”
许朗青一时愤恨,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掷在地上,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萧流云中毒这种不可为外人道的话说了出来。白玉杯瞬间碎成一地晶莹,一如营长外,自天边飘零而来的白雪。
“流云哥哥,你看,下雪了。”灵奈靠在萧流云身边,拉拉身上的白狐皮制的披风,
萧流云轻轻刮刮灵奈的小鼻子,
“你的脸色,怎的越来越比那冰雪还青白,是不是病了,让太医来看看可好?”
“不好!不好,不好,我没事的,真的没事,可能是,可能是睡不好,我担心你啊。”灵奈忙不迭的推辞,因为她着实不知道,太医若是发现自己贫血,该怎么解释。
萧流云淡淡看着灵奈,眼神有些渐渐寒冷,
“宣御医。”薄唇轻启,三个字吐出来,让灵奈身上一抖,怪不得人家都说王者是天生的,就算中毒至深,气势仍不减半分,而且还那么霸道。
御医背着药箱慌忙跑进营帐,这贵人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得罪不起啊。
“陛下,这脉象,脉象……”
“脉象如何?说。”
“陛下,小贵人她好像有些血虚,但是,似是,似是喜脉啊。”
“喜脉?!”萧流云和灵奈同时问出声,
“陛下,悬丝诊脉,终是有误差,臣斗胆,能不……”
“准奏。”萧流云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喜脉,喜脉,是他和她的孩子吗?那样的话,他决不让他的孩子叫他那声冰冷的父皇,他会让孩子叫他声普普通通的爹爹。
“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是喜脉!是喜脉!”
“可是真的?”
“老臣用项上人头担保。”
当御医走出营帐时,真以为自己在做梦,刚刚那个笑的如此澄澈,比三月阳光还和煦的人,是他那个常年阴冷冷的帝王吗?是那个一笑就预示有人要倒霉的帝王吗?疯了,这个世界疯了,怪不得人家都说,女人的力量是强大的,这小贵人,难说不是将来的皇后哟,看看手上那一袋子沉甸甸的金子,这可是皇帝亲手从腰上解下来的钱袋哟,不行不行,等回了京,一定要找人把这个钱袋裱糊起来,供奉起来。
风起天阑
夜色袭来,灵奈和萧流云沉在欣喜里不能自以,但要说最高兴的还是普渡大师,
“流云呐,普渡叔叔盼这天,盼了许久了,小灵奈,你现在可要好好保养才是,方才诊脉,这血虚可是大事,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普渡笑的合不拢嘴,一面提笔写了药方,
“照着方子服药,补血安胎,也让小流云放心。”
灵奈看着药方,唇角微微耷拉了一下,许久,小声道,
“都是你,非要看什么御医,怎么不早让普渡叔叔来看,还搭上一袋子金子!你知不知道那金子多值钱 !值钱!值钱!”每说一个值钱,便戳戳萧流云的肩头,这时,萧流云才发现,自己的小娘子真不是一般的小气。
“小气鬼,今后还要母仪天下的人,连袋金子都舍不得。”
“我就是小气啊,我就是上不了大台面的太阳小花,你喜欢,就去找那个元夕牡丹好了,你要是敢娶她,我就要我的孩子姓米。”
“跟你在笑江山养的那只癞皮狗一个姓?”
“对,”灵奈颐指气使,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笑,终于发现这句话,太过歧义了。
“你,你才跟癞皮狗一个姓!”
“反正你得跟我姓。”
众人皆笑起来,黑落感慨,若是兰儿知道,一定很开心,普渡暧昧笑笑,
“哥哥,你也回去跟兰儿嫂子生一个,姓什么,自己定好了。”刚刚汇合的青落也忍住不打趣自己哥哥,众人一时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只是,人皆不知,漆黑夜色中,除了欢喜,更有一些,想不到的暗色。
驻扎营地数里外,一个黑影,从怀中掏出一只鸽子,向广袤的天空中扔去,唇边皆是隐忍与焦急,那张脸,让人看着甚是面熟,赫然是徐朗青身边的那个谋士。
京城笑江山,染夜坐在摇椅上,逗弄着笼中的鸟雀,以前灵奈在时,最喜欢逗弄的便是这只鹦鹉,如今,她在那人身边,应该很幸福吧。小鹦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