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凝视着眼前高大威严的佛像，久久站立，尔后沉沉叹气。
“都说我佛慈悲，解人间疾苦，可人世间却有不平无数。是佛无法普度，还是人欲恋太多，不得善终。”
乔嫣然柔柔一笑，款款道，
“佛普度众生，众生却不平等。佛说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爱恨嗔痴贪恋狂，皆是人性。贫富贵贱，正邪善恶，皆是人生。人之所衷，乃人心。心诚，则灵。心不诚，万事皆休。佛渡有缘人，而缘，来自善心善行。”
太后定定看向乔嫣然，看进那一汪清泓，澄澈纯粹。恍如，多年前的自己。
须臾，太后移开视线，目光悠远，淡淡开口。
“若心不善，做下恶事，尔后幡然悔悟，改过自新。佛，还会接受么。”
“人在做，佛在看。若至诚至善，永远不晚。嫣然愚钝，只领悟到这些，太后见笑。”乔嫣然微微屈身，不卑不亢道。
太后却不以为然，“你小小年纪，能参透这些道理，已属难得，你母亲教导有功啊。”
太后话语绵长，目光定在前方，长长远远，似在追忆往事。
记忆中的宋氏，仍是那个稚嫩羞怯的小姑娘。然而，正是那个瘦小的人儿，给了自己慰藉和温暖。
那时候的自己，因为一母同胞的兄长记在嫡母名下，跟着受益由庶转嫡。
虽成了嫡女，却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京中贵女，对她颇有不屑。真心与她交好的，少之又少。
那时的丞相家嫡二小姐，更是在名媛宴上当着众人面指责她乃庶出，无资格参加宴席。
难堪，羞辱，愤慨，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是走是留都尴尬。
各府千金均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事不关己冷眼旁观。
唯有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弱弱的站了出来，红着小脸，拉了拉她衣袖。
“我想去如厕，姐姐能不能陪我一起，我一个人怕。”
那时候，宋家还未衰败，宋大人是先帝宠臣，各府有所忌惮。是以，她顺利脱身。
当时宋氏拉着她的手，安慰她。
“她们说的那些话当不得真，姐姐听听就是，不要放在心里。”
宋氏那真诚质朴的模样，到现在依旧铭刻在她脑海中。偶尔想起，感慨万千。
乔嫣然，是宋氏的女儿。是否，也值得她相信。
22送温暖
乔嫣然搀着太后出佛堂，在院子里散步，走着走着，似不经意问起。
“百花宴将至，太后想用哪套头面首饰，奴婢先送到尚功局清洗。”
太后略微沉思，摆手道，“年轻人的宴会，哀家这老婆子就不去凑热闹了。”
乔嫣然淡定的点了点头，心中窃喜。
太后要是去，她这近身女官也必须跟着去。
她如今这身份，去了也是看人脸色。 在场的那些妃嫔，即使一个小小的采女也能骑在她头上。
太委屈，不如不去。
“你代哀家去看看，回来后给哀家好好说说。”太后漫不经心道。
乔嫣然依旧淡定点头，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既是代表太后赴宴，着装不能太素，也不能太打眼。要符合她风仪女官的身份，又得出彩一点点。琢磨再琢磨，穿什么比较适合呢。
晚上服侍太后就寝，乔嫣然回到自己屋。
见秋婵站在屋外，应是找她有事。乔嫣然开门让人进去，垂着酸软的肩膀，半趴在实木矮床上，懒洋洋问话。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屋歇着，有何要紧事。”
秋婵支支吾吾，一双眼儿小心翼翼瞅着乔嫣然，可怜巴巴的。
乔嫣然只做了秋婵几天的主子就降为女官，虽然职位在宫女中高人几等，但仍是个奴婢。秋蝉无需再唤她主子，称乔风仪便是，再尊敬点喊声乔姑姑也行。
乔嫣然一黄花大闺女，陡的被人称呼姑姑，实在难以接受，索性叫低等宫人都喊她风仪。
秋婵却是主子主子改不过来，也许是天生奴性太强，也许是乔嫣然身上的主子光环太盛，秋婵对乔嫣然始终敬畏有加。
索性私下里这样叫叫，有人在的时候秋婵还是懂得分寸的。
秋婵这性子，乔嫣然着实头疼。
秋婵是个规矩人，没有七拐八歪的贼心眼，稍微对她好点就忠心耿耿誓死效忠。
可是，呆得有点过头了，有时候跟她开个小玩笑，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她还是那副云里雾里不知所云的懵懂模样。
这丫头，也许天生就没有幽默神经。乔嫣然完败，再也不敢随便开她玩笑。冷场，忒没劲。
还是喜翠活泼，脑子转得快，就是毛手毛脚做事不麻利。这样也好，一动一静，互补互惠。
思绪绕过一圈又回来，乔嫣然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秋婵见乔嫣然昏昏欲睡的样子，也不好再耽搁，踌躇道。
“主子，今天德福宫的宫女过来找奴婢，要走了主子送给奴婢的珍珠粉。”
一般主子赏的东西，未经主子允许，是不能随意送人的。在德妃宫中就碰到过类似事情，德妃把送礼的和受礼的一并罚了。
乔嫣然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拍嘴打着哈欠，无所谓笑笑。
“我既然送给你，就是你的东西。随你处置便是，于我无碍。”
秋婵松了口气，紧绷的面容缓下来。心里其实清楚主子不是个爱计较的，但还是忍不住过来禀明。
“她突然找你要珍珠粉干嘛。”
乔嫣然抬头，明眸在秋婵脸上逡巡。嗯，是白了不少。不过，比自己还是差了点。
没办法，天生丽质难自弃。乔嫣然嘿嘿嘿，心头得意的笑。
“她是德妃身边随侍宫女，要随同德妃参加百花宴。”秋婵老老实实回答。
乔嫣然了解的点头，无奈的叹了叹气。不想成为妃子的宫女，不是好宫女。肉就那么一块，你争我夺，战况惨烈啊。
只是，德妃那样的人，会允许身边的人挑战她的权威，抢她的男人么。
当然，不。
秋婵说完后，表情甚为纠结，既懊恼又矛盾。揪着小眉头望向乔嫣然，呐呐开口。
“主子就当我没提过，她肤色较黑，只是想漂亮点。”
乔嫣然仰天长叹，姑娘哦，人家就看中你的实心眼儿。明目张胆敲诈你，还不用给封口费。
就这一两天功夫，能起到啥效果，还不如直接扑几层白粉。
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宫女，不是好宫女。还是咱家秋婵可爱，多朴实啊，乔嫣然感慨。
不过，太朴实，未必是好事。朴实的孩子在内宫当中太容易吃亏，秋婵就是个典型例子。
那次灯灭被罚，止不住被哪个宫女栽赃陷害，踩着她向上爬。
乔嫣然本不想婆婆妈妈，操心容易老，可难得碰到这么一个实诚人，不啰嗦几句于心不忍。
“你进宫年头长，宫里什么情况，比我看得分明。我作为后来者，原是没什么可提点的。只是在想，这偌大后宫，弱肉强食，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太过善良，未必是福。”
乔嫣然的关心，秋婵心领神会，感激的看着乔嫣然。
“这些秋婵心中有数，如今已是能避则避。有时候她们来找我，为着姐妹情分，也不能不管。”
乔嫣然腹诽，你这是进了永宁宫，发达了。若还是在浣衣局，谁会搭理你呢。
“秋婵只求问心无愧，旁的那些，不欲多想。她们有她们的活路，秋婵有秋婵的底线。”
秋婵低着头，那静静站立的落寞身影莫名叫乔嫣然眼前一酸。
秋婵这样坚守骨气的好姑娘，不该进宫，不该为奴啊。
宫女们都知道寻找机会，妃嫔们更是不落人后。
德妃收到消息就开始准备，床上摆满一堆衣物，却始终找不到令她十分满意的。烦恼的拨开衣服，一屁股坐在床上。
“平时瞧着还不错，到了需要的时候，总觉得平淡无奇毫不出彩。”
紫绢从柜中取出一件石榴红襦裙，手捧着递到德妃眼前，笑意融融。
“奴婢瞧着这条裙子不错，是尚功局前两天赶制的。奴婢觉得，宫中唯有娘娘最能穿出石榴红的味道。”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投其所好，管他是真是假，反正拍上了就行。
紫绢是典型的睁眼说瞎话，德妃皮肤偏蜜色，石榴红显然不是最佳搭配。
偏偏德妃就喜欢这颜色，那就说说甜话哄着呗。
德妃拿过衣服，摊开在身上比划。裙腰上提至胸前，彩带翩跹，说不出的飘逸出尘。美滋滋的舞裙旋转，待累了乏了，叫紫绢把裙子折齐整收妥。
坐到桌前喝了口茶水，德妃忽而想起钱荣华。这次皇帝明令各宫妃嫔都得出席，钱容华这个关禁闭的怕是乐不可支。
原以为又要一个月见不着皇帝，熟料时机倏然乍现，钱容华还不得牢牢抓住。
“钱容华如今在做什么。”
“郁芳苑门户紧闭，外头不得而见。据里头小太监所言，钱容华每日勤抄妃训，笃行思过，似是真的沉下心修德。”
德妃哼了声，满眼鄙视，“就她那样的，撑得住三天算她厉害。德，她也配得上。天生缺德玩意，脑子里不是猪油就是馊水。”
百花宴，之余钱容华，是福是祸，难说。
金步摇，点翠珍珠头花，碧簪玉钗摆满桌案，瑜贵妃一个个拿起，插在发髻上试戴。
对镜贴花黄，当窗理云鬓。凤眼明媚，菱唇嫣红，步摇轻晃，头花闪翠，真真一个妩媚佳人。
绯雨立在贵妃身后，帮着打理发髻，稳住略有松动的高髻。眼角弯弯，难掩溢美之词。
“娘娘容貌无双，定能艳惊四座。”
瑜贵妃抽出白玉簪，任由绯雨打理发髻。
宫里头不乏美人，源源不断的新人充斥后宫，后浪拍死前浪，总有更好看的进来。
容貌，可以拿来争宠，却不能固宠。
皇帝是天底下最贪心的男人，既想要身体上的舒爽，又想得到些其他的。
“父亲可有送信进宫。”
“小顺子领了腰牌出宫，想必晚上会有音讯。”绯雨低声道。
瑜贵妃点头，抬手摆了摆。绯雨固定好发髻，退开身子。
“娘娘，奴才回来了。”门外传来尖细的声音。
“进来吧。”
德妃坐回桌前，悠哉喝着茶水。
小德子弓身进屋，低头禀告任务。
“娘娘，东西送到钱容华那里了。钱容华受宠若惊，连连表达对娘娘的感激之情。说她如今身陷维谷，难得娘娘还记挂着她，娘娘厚爱无以为报。”
瑜贵妃勾唇笑了笑，报，当然要报。不着急，有你报的时候。
“可有惊动德福宫的人。”
小德子嘿嘿直笑，自信满满。
“奴才并未进去，趁里头安插的线人出来采办，将东西一道混进去的。”
“还算机灵。”瑜贵妃满意颔首，给了绯雨一个眼色。
绯雨自袖内掏出一荷包碎银，扔给小德子。
小德子接进怀中，喜颠颠谢恩告退。
钱容华那头，原以为孤立无援，只待百花宴那天被人落井下石，岂料贵妃送温暖了。
打开小妆匣，钱容华喜不自胜。贵妃用的东西就是精致，瞧这珊瑚蝙蝠簪，做得可真漂亮。
有贵妃的支援，钱容华好似有了主心骨。一扫之前的郁闷，心情愉悦许多。
23软玉温香，何来贱
这两天各宫妃嫔忙于装扮自己，以求在百花宴上一鸣惊人。一时之间，后宫安宁无比，一派和谐。
钟粹宫内，皇后停了妃嫔的请安，一心打理自己。
皇后着装原本就比其他妃嫔雍容华贵，即便人不出挑，衣服穿得出彩也能让整个人增色不少。
首饰花十二树，小花如大花之数，并两博鬓。服色泽以黄红为主，间杂有深紫。其蔽膝、大带及衣革，并随衣色。加双佩、小绶，去舄加履。
原本平凡的面容，因着服饰的明丽，瞬间亮了起来。
常嬷嬷立在皇后身侧，面带微笑仔细给皇后打理头面。
“这皇后服，唯有娘娘才能穿出贵气。明日的百花宴，其他妃嫔纵使如何艳妆美服，又怎敌娘娘的大气华贵，徒留俗艳罢了。”
皇后抬眸笑开，嘴中却是难得谦虚。
“左右衣服的缘故，本宫多少年都这样，容貌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佛靠金装人要衣装，貌美又如何，穿得落魄照样是丑。”
话说着说着，又跑了样，捧高自己踩低别人。
皇后自知容貌普通，只能拿其他做文章了。总之，不得落人半步。
常嬷嬷笑道，“娘娘所言极是，皇上不是个贪色的人，就爱娘娘这模样。最要紧的抓住了，何愁别的。”
这话皇后爱听，嘴角噙着的弧度渐大，瞧着镜中的自己。
是不是太贵气了，皇上近些年，似乎偏好素雅别致的清新装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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