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醇而美。菜也是极丰盛的,叫得出名字的和叫不出名字的,摆了满满一桌。
水阁里的灯并不多,却亮如白昼,因为四壁都悬着明珠。灯光映着珠光,柔和的光线,令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据说南唐后主和小周后的寝宫中,就悬挂着这般的耀目明珠,每至夜间,亮如中天。阎铁珊财富的冰山一角既然可以和李后主比肩,这样的滔天之财,只要是想做大事的人,就免不了心动。
稚子身怀黄金行于闹市,岂不正是自己找死?
白弦正优雅地进食,优雅而迅速。
概因他知道陆小凤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他既然见到了阎铁珊,便不免会试探阎老板的另一个身份严立本,到那时,主人家说不定就要赶走客人了。
——难道他就不能等吃饱了再说这些话吗?
——算了,对于朋友的小小缺点,还是要宽容地接受的。
关键时刻,白弦还是很够朋友的。
他用正忙着打探的陆小凤的碗装了一碗花满楼喜欢吃的各色菜肴,去骨去壳,体贴地放在花满楼的手边上,并在身旁人的手心上写下了“快点吃”三个字。
花满楼微微一怔,思及前因后果,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暖,便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阎铁珊果然很快就不能维持他那喜怒不形于色的淡定了。他冷脸下了逐客令:“花公子、陆公子和白姑娘已不想在这里耽搁下去。快去为他们准备车马,他们即刻就要动身。”
不等霍天青应下,他已拂袖而起,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可是他还没有走出门,门外忽然有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他们还不想走,你也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这个人长身直立、白衣如雪,腰旁的剑却是黑的,漆黑、狭长、古老。黑与白,在这鲜艳而奢靡之处,陡然明亮了起来,交织成死亡的色彩。
阎铁珊瞪起眼,厉声喝问:“什么人敢如此无礼?”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这名字本身就像是剑锋一样,冷而锐利。
阎铁珊竟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而后一声大喝,窗外突然飞进五个人,与西门吹雪斗在了一处。
霍天青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陆小凤,陆小凤不动他就绝不动。
他们不动,总有人会动的。
马行空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霍总管好意请你们来喝酒,你们竟是来捣乱的!”喝声中,他伸手往腰上一探,已亮出了一条鱼鳞紫金滚龙棒,迎风一抖伸得笔直,笔直的刺向花满楼的咽喉。
花满楼已做好准备去接这一招,可棒刺出后却突然变向,只听“格”的一声,又有柄薄而锋利的剑弹了出来,刺向了白弦。
他看准了“白姑娘”是个女人,大概还是个不懂武功的女人,以为这种女人总是比较好欺负的。
事出突然,花满楼实在没有想到像马行空这样凭自己的实力闯出一番天地的英雄豪杰会为如此小人行径,动作慢了一拍,但他并不着急。
他已听到了剑声,另一柄剑。
剑法中正和平,是正宗的内家剑法。苏少英架住了马行空的剑,笑得还是那样温文儒雅,淡淡道:“马镖头自从功夫退步以后,性子也大不如前了。”
马行空惊疑不定:“你是什么人?”
苏少英微笑道:“偷袭手无寸铁的女人,你不配我报上名号。”他虽然紧盯着马行空,眼角的余光却在偷瞄着白弦。
苏少英的表现实在是既温文、又潇洒,出场也是既及时、又神秘,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看无可挑剔,白弦觉得自己实在不能没有表示。
“白姑娘”垂首拨弄发梢,缓缓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知苏少侠……”未尽之语,引人遐思。
这声音真真是既娇且媚,恍若初恋的少女羞怯的呢喃,知情者除了花满楼依然淡定微笑外,陆小凤忍不住眼角抽搐了一下,就连西门吹雪的剑似乎也抖了一抖。
苏少英脑子一热,忍不住道:“在下苏少卿,正是峨嵋七剑之一。”
突听西门吹雪冷冷道:“你既然也是学剑的,为什么不来找我?”
苏少英的脸白了。
看吧,这就叫色令智昏。
☆、剑神的心思
雨已经停了,窗外还有雨水从屋檐滴落打在地上的声音。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是一场闹剧。西门吹雪杀了苏少英,丹凤公主杀了阎铁珊,霍天青已答应结清这笔旧账,但最大的幕后黑手还一点也没露出行迹……真是一团乱麻。
陆小凤泡在澡桶里,窗外飘来干净而新鲜的晚风,他抹了把脸,才觉得自己总算是活过来了。无论陆小凤在江湖上被传得如何神乎其神,他也是个人。人总是会累的。
花满楼已经洗过澡,大概已经睡下了。西门吹雪就在门外不远,陆小凤很放心。他正打算好好洗个澡,然后昏天黑地睡上一觉,管他什么金鹏王朝,睡醒了再想吧!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进来的是四个女人。
四个年轻而美丽的女人,不但人美风姿也美,一身窄窄的衣服,衬得她们苗条的身子更婀娜动人。
她们微笑着,大大方方的推门走了进来,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屋子里有个赤果果的男人在澡盆里。
可是她们四双明亮而美丽的眼睛,却又偏偏都盯在陆小凤的脸上。
陆小凤的脸已经烧了起来,不是害羞,是吓的。这四个女人一看就都是江湖女子,西门吹雪又怎么会放她们进来?莫非西门吹雪也过不了美人关,还是他出了什么事?
陆小凤洗澡的地方,本是个厨房,外面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棵白果树。
夜色清幽,上弦月正桂在树梢,木叶的浓荫挡住了月色,树下的阴影中,有两个人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一个长身直立、白衣如雪,另一个芝兰玉树、红衣如火。
白弦道:“你为什么不拦着她们?”
西门吹雪道:“陆小凤也许会喜欢。”
白弦:“……”
西门吹雪难得又解释了一句:“她们并不是陆小凤的对手。”
白弦瞪圆了眼,难以置信道:“你以为穿了衣服和没穿衣服是一样的吗?”穿戴整齐的陆小凤和光溜溜的陆小凤武功完全不是一个级数的好吗!
西门吹雪想了想,坦然道:“是我考虑不周。”他转身,往陆小凤那边去了。
白弦:“……”
白弦仔细想了想,觉得如同峨眉四秀这样的女人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死光,如果他现在出现在她们面前的话,到底是白少侠还是白姑娘实在不好定论,于是他英明地避开了众人,给花满楼留了条子,独自去找霍天青了。
苗疆的规矩大异于中土,白弦所在的教派并没有教主,最高的人是大长老,拥有类似远古时代祭司一般的权力,圣子就是下一任大长老。
简单来说,那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教派,仅仅是一个寨子罢了,而大长老和圣子作为距离信仰最近的存在,肩负的更多是指引和教导的责任。
但他们和另一个在中原也有一定势力的教派是牢不可破的合作关系,那一个教派的教主和寨子的大长老平起平坐,甚至白弦本身也被那一位教主收做了义子。
因而他能够调动的东西虽然不多,却也不少。
上好的车,上好的马,上好的吃食。
白弦赶到珠光宝气阁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这一路上,白弦脑海中已经演算出关于霍天青在这件事中可能扮演的七种角色,可惜现实并没有给他猜谜的乐趣,而是很快推翻了其他错误构想。
霍天青正和上官飞燕在一起。
金童玉女,珠联璧合。
白弦离得并不近,只能隐约瞧见两人亲密地说了些话,而后上官飞燕走了,霍天青则转身向灵堂走去。
阎铁珊死了,他的丧事自然由霍天青来操办。作为一个太监,阎铁珊并没有儿子,他的基业自然要由生前最器重的霍总管来继承。只不过,若是阎铁珊知道霍天青在他的死亡中也出了一分力的话,不知作何感想呢?
江湖凶险,恩恩怨怨,情仇纠葛,本就说不清道不明。
白弦叹了口气,霍天青是“天禽老人”的儿子,在武林辈分很高,利用价值也很大,只可惜容易被女人左右……这样的棋子,一时得用,时间长了只怕会反噬其主。
他摇摇头,一点金芒从手心飞出,落在了霍天青身上。
黑暗中,有剑气冲霄。
霍天青已经离去,如今在灵堂中的,是西门吹雪和独孤一鹤。
或许是严独鹤?金鹏王朝的旧臣,如今的峨眉掌门。据说当今七大剑派的掌门人中,就数他的武功最可怕。因为他除了将峨嵋剑法练得炉火纯青之外,他自己本身还有几种很邪门、很霸道的功夫,至今还没有人看见他施展过。
西门吹雪对上独孤一鹤,即便是已和霍天青交手的独孤一鹤,胜负依然在五五之数。而独孤一鹤,有足够的理由杀了西门吹雪。
白弦不能赌,也不敢赌。
因为有些东西,但凡输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风吹白幔,灵桌上的烛光闪动,突然熄灭。
白衣人已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月光下。他雪白的衣衫上依然一尘不染,脸上也完全没有表情,背后斜背着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
他来到红衣少年身边,站定。
柔软的草地已被露水浸湿,白弦就坐在草地上。他并不仰头瞧西门吹雪,西门吹雪也完全没有陪他坐下来的意思。
白弦轻轻开口,像是害怕打扰了这深重的夜色:“赢了?”
西门吹雪道:“我本不该赢的。”
白弦:“哦?”
西门吹雪冷冷道:“本是同归于尽之局,他的剑却偏了。”
“也许是独孤掌门念你年少英才,不忍埋没?……”红衣少年轻笑着站起来,迎着西门吹雪毫无波动的目光柔声道:“无论如何,这总不是件坏事。”
西门吹雪直直瞧了他许久,终于移开了目光。
风更冷,一盏孤灯在夜色中摇晃,西门吹雪就消失在灯光所不及之处。
一点细小的金芒自灵堂飞出,飞入了白弦的手心。
红衣少年拨弄着手中的金蚕,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不是被讨厌了?”
一个声音淡淡道:“西门吹雪本就不近人情。”这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传来,无法辨别位置,在夜色中似有一股阴森诡谲之感,让人不寒而栗。
白弦不为所动,叹了口气:“我还是觉得他讨厌我了。十一,你觉得呢?”
光明所不及之处蓦然出现一个男子,黑衣黑发,整个人就像是阴影凝结而成。十一也叹了口气,道:“少主,你是男孩子。”所以就不要像女孩子一样纠结他到底有没有讨厌你这个问题了。
白弦摆了摆手,道:“十一,你还是这样无趣。”
天色已渐渐发白,草地上却更寒冷。
红衣少年倚着树干,忽然道:“现在他们都怎么样了?”
白弦问得不清不楚,十一却毫不迟疑道:“陆小凤见过霍天青后,和花满楼去找霍休了。峨眉四秀死了两个,叶秀珠去找过霍天青,孙秀青被西门吹雪救回。”
——他不说死去的两个女人的名字,因为他知道少主从不关注失败者。
白弦站直身体:“西门吹雪?”
十一显然很明白主子的心意,接着道:“孙秀青喜欢西门吹雪,并且已经告知了他,她身中毒针,余毒未清,西门吹雪将把她带往万梅山庄。”
红衣少年仔细回想这位孙秀青姑娘的模样,却发现自己对于闯进陆小凤澡堂的四个女人的样貌早已模糊了——他本就不习惯去记那些没有必要的东西。
白弦饶有兴味道:“孙秀青知不知道西门吹雪杀了苏少英和独孤一鹤?”
十一简洁道:“知道。”
对着杀了师父和师兄的人大胆示爱,该说这位姑娘是敢为天下先,还是不知廉耻呢?而且就西门吹雪那个样子,嫁给他岂不就是嫁给一把剑?若是这把剑解冻了,只怕威力也要大不如前。
有趣,当真有趣。
☆、花满楼夭折的初恋
长廊中黝暗而静寂,带着种沉默而腐朽的气息,在这种地方,无论是怎样的黑暗似乎都会被容纳。
陆小凤才霍休那里知道,金鹏王朝的王室身具异象,每一只脚都有六根脚趾。而就在他来求证之时,大金鹏王的脚却已被砍去。而现在,大金鹏王正式成为了弃子,他僵硬冰冷的手中还握着一只红色的绣鞋,上面绣着一只飞着的燕子。
陆小凤凝视着上官飞燕,突然对这个无情的女人有种说不出的厌恶。
不是痛恨,而是厌恶,就像是人对毒蛇的那种感觉。
上官飞燕确实很美,比丹凤公主要美得多,声音也悦耳又清脆,比丹凤公主的声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