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霖看子衿出去了,苦笑一声。
还是漠北的风沙磨人。待在这富贵地,即便学得会钩心斗角智诈诡谋,也还不够。
三十年的往事,谎话说着说着,竟模糊得像真的一样了。
他握紧拳,掌心划出几道血痕。
不敢忘。
不能忘。
39
39、青萍 。。。
子衿听到妹妹来了京城,去看了她一次。
他看着妹妹还显稚嫩的脸庞——自己离开时,她还是被不成事的人戏作“黄毛丫头”的年纪。
因坐的是开阔的庭院,妹妹遣走了丫头,十丈内只有两个人的声音,极安静。
先开口的还是妹妹:“爹娘取了小字,叫青萍。”
“好,好字。”
“大哥就没什么话要对小妹说么?”
“……到了何府后,记得自己小心。那里规矩严,行多错多。”
“没有别的话了?爹娘没让你再说什么?”
“爹娘来信说了你的婚事,其他的也没什么了。”
“哼,还是这样。”青萍冷笑一声,涂成朱色的唇抿出深深的弧度。“既然爹娘没说什么,那就没什么了。”
“那……后几日的婚宴我一定去,但不知娶平妻的娶法,到时候你不要……”
“我没有大哥那么任性。我不敢,也不能。”青萍握紧拳。“你走的时候爹娘天天说你的事,我走的时候他们只送了我一个平安结。”
她举起手,指甲将平安结抠得快要脱了线。素白的手腕上,一道深深的划痕。
“爹娘总盼着你成家立业,你考了功名没有成亲,他们说,你大哥有出息了,我们管不了了——我呢?我甚至不知道我要嫁的人叫什么,还不如早些在乡里找个知根知底的。”
“小妹——”
“我恨过,也想像你一样。我试着反抗,可没用。
“哥,我们以后见不着了吧。”
子衿看着她慢慢站起身,走远。丫鬟撩起珠帘,她迈过门槛。
一举手一投足,全然是知礼的闺秀了。
披散的头发很快要绾成妇人的髻,离开了江南水的容颜会很快凋减,再不复娉娉袅袅的豆蔻年华。
他站起身,整整衣襟。
就像一个看看快出嫁的小妹的大哥。
他翻身上马,一夹双腿,穆快步奔跑起来。
天气渐渐变冷,小巷里已没有什么行人。穆穿过几条巷子,从东南的城关出了京城。
子衿勒紧缰绳,穆在京郊一个缓坡停下。
脸上的湿痕已经被冷风吹干了。
任性。
怨恨。
没什么,迟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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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何家二公子的婚宴。
因是娶的平妻,喜宴上还是用红色的绸缎布置了一番。相对于何家的地位而言,却不张扬。
来的宾客不多,大都是何二公子的酒肉朋友,京中纨绔。
子衿在其间不时应话,又喝了酒,很是难受。
散了席,他牵着穆走回岳府。
39、青萍 。。。
京城的月亮总是与江南的有些不同。少了一湾水的倒映,发散这银霜般光色的月亮愈发显得冷硬。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在江南的时候。
那时候邻里男孩多,妹妹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玩,几个人跳上船头玩耍,放着自己做的纸鸢,她只能安静地坐着,手里揪着被自己绣坏的手绢。
偶尔有调皮的小孩儿嘲笑道:“黄毛丫头又绣错了!你看我家雇的绣娘,绣的鸟儿像真的一般……”她便摔下手巾走了。
子衿那时候还只有半人高,他走过去,牵过更小的妹妹的手,两个人背着夕阳斜照走回家里。
后来自己上午要赶去书院,下午家里请了先生,书卷子集,高高地堆叠。妹妹每日站在窗口看,过了一会,自己偷偷丢了个纸团给她,叫她去别的地方玩。
妹妹跟父母请求与自己一同读书,却被父母训斥了一顿,自己拉着哭泣的小孩藏在无人的书斋里。
她对着泛黄的纸页,看了很久。
再后来,妹妹渐渐长大,再不与自己亲近。不仅是男女之别,还有许多缘由。
渐渐成了现在的样子。
冷言冷语,嘲讽的话,家人争吵时的冷眼旁观——
他们生分得像互不搭理的仇人。
再见面时,却是在千里之外的异地。
以往的人事远去,亲友如萍,别易会难。
他指尖牵着的红线,可会被挂上江南那棵姻缘树……
子衿随着马身轻晃,些微醉意涌上。他抬起头,望向盈月,忽而吟道:“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40
40、蒲苇 。。。
岳霖近日提了几句,子衿才想起要再去京郊的茶楼一趟。
两人坐着马车到了茶楼,那两人依旧在下棋,还是穿素服的人执黑。执白的人手中仍拎着一壶酒,闻那味道却是烈性的烧酒。
执黑的人望了岳霖一眼,又转过头盯着棋盘;倒是执白的人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恭敬地行了个礼。
岳霖点点头,道:“姚孺,蒲苇。”
执黑的人闻言转过头来道:“姚孺,你先带这孩子去外面喝茶,不是新进了些好茶叶么,让他见识见识。”
两人出了门,蒲苇对岳霖道:“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我那儿一个孩子被你的人拦在路上了,我想请你放了他。”
“你这是在让他找死。”
“他亲眼见过涞水的事,你不能这样硬是将他拦在事情之外。”
“别冠冕堂皇,”蒲苇落下一颗棋子,“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你别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京城里现下还算平静,等到风波开始时他是一样坐不住的。”
“也就是这种傻子以为可以趁乱做些事,到头来还被你利用。”
岳霖在棋盘前坐下,笑道:“你的棋艺愈来愈精熟了。不过——”他点下一颗棋子,“你却还看不清姚孺的布局。”
棋盘的局势瞬间扭转,蒲苇的脸已苍白。
“我这么做,不也是在帮你么?难道你的父亲与哥哥就白死了?”
“不对!父亲绝不希望你这样做,哥哥也是一样!”
“你还真是……和他的性子一样。皇上把你们都迁出京城了,李家一夕崩毁,你的族人如今只能隐入山林,你难道不恨?”
“至少他们的姓名得以保全。若是你做的事有一丝差错,他们还会被牵扯进来!”
“那么,你为什么还违抗皇命,守在京城?”岳霖盯着她的眼睛,“心有不甘罢。”
“我不会插手的。”
“我只是来跟你借一个人。”
“谁?”
岳霖看看她房中的香炉:“你那里最好的调香师。”
“你疯了!”
“你不是早已猜到了么?”岳霖笑笑。
“还有,我来,不只是求你这事。保全子衿,他会代替你的父兄守卫边关。”
“为什么选中他?”
“他不一样。”
蒲苇咬了咬唇,点头。岳霖笑了。
她又问:“你还能活多久?”
“三年。”
“你已经是个老人了,他们和你可不一样!”
“谁?子嘉,叶昸,还是姚孺?我至少可以保全姚孺的性命,只要他还能安分地待在京郊的茶楼。”
蒲苇用袖子一拂,棋盘上的子瞬间落了满地。
“我
40、蒲苇 。。。
终于信了,”她冷笑,“三十年前那件事,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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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姚孺带着子衿下楼,脚步有些摇摇晃晃的。他一直走到茶楼后面的一块空地才停下来。
“这里差不多是靠山而建的,茶楼的水就是山上下来的溪流。这里,是我们煮茶的地方。”
他握着酒壶,又灌了一口。
子衿环视此处,只有一些放在木桌上的茶具。
他看着姚孺坐下,开始洗茶具,问道:“不知茶楼中那位主人是……”
“她姓李。”
“……哦。”
“怎么,先生什么都没跟你说么?”
“没有……不过我在京城里听说过在先生门下待过的三个学生,分别是善棋、书、画的公子。”
姚孺没答话,将茶水泡至第二遍才用小杯子装了,递给子衿:“尝尝,这是上等的新茶,还是用‘七星伴月’泡的。”他站起身,随意用袖子擦了擦手:“这些事情你跟谁打听到的?子嘉么?其他人哪还会知道十几年前的老事。那真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
他想了想,忽又笑道:“哼,你小子诈我?竟是我错了。你倒真是挺聪明的。不过,有些事情不要去掺和。先生要做的事,你想必只猜到皮毛。”
子衿沉默片刻,还是说道:“子衿以前曾希望做个像李淼李大人一般的好官。”
姚孺嗤道:“他只是个老跟自己拧着的傻子而已。学他有什么好?命都丢了。”
两人正说着,隐隐听着声响,姚孺说:“先生和蒲苇应该谈完了。走吧。”
子衿走出几步,还是回头问了一句:“您知不知道吴家是什么时候……呃,迁到了京城的?”
“他们?”姚孺仔细想了想,“大约是二十年前吧。那时候,他们只是挺富裕的商家。好像……是做些香料脂粉生意的。”
子衿道了谢,绕过茶楼走了。姚孺看他走远,又倒了一杯茶。
他想到什么似的,手一抖,茶水漫过杯沿,弄湿了桌面。
这是自己为先生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之后就是下一卷了~很多疑问会解开的~呵呵。
41
41、谈话 。。。
一年后。
这日子衿又被皇上召见。
今上再次改革朝政后,裁剪了机构与官员,而各部侍郎只设十二人,被提为正三品,郎中为从四品。
自六年前起,胡人已安分很久,如今却又蠢蠢欲动,不断骚扰边防,一些小城已被百姓遗弃,成了空城。因此皇上早朝时常就一些边防军务垂询兵部尚书,子衿在一旁听着,偶尔有些提议得到重用。尚书年迈体弱,不能早朝时,子衿也被单独召见,不久被提为正三品兵部侍郎。
他年方十八,两年内升了两级,臣子们有些非议。只是子衿仍在岳府住着,又似是得圣宠,倒没什么人在他面前生事。
子衿此时跟在皇上身后。
“刘卿,朕听闻京中大臣对你升官一事多有非议?”
“臣惭愧。”
“呵呵,少年得志,难免。朕也有年少时骑射文章也曾得先皇称赞,十六岁时便能代理政事了。刘卿是岳霖的高徒,自然是信得。”
“皇上谬赞了。”
“前些天朕听说是有些人不安分了,刘卿可知?”
“西北胡人近一年对边关抢掠日盛,百姓不堪其扰,庄泽将军年岁已高,恐怕……”
“朕所说的不是西北之是。朕近年毕竟已经老了。”皇上在一处亭子坐下,有些微喘。“朝中有些人,不安分了吧?”
子衿一惊,忙跪下道:“皇上龙体康健,怎会……”
“朕这些年常常想,年轻时候做了些错事。有些人想必还记恨着呢。”他挥挥手,遣退了侍立一旁的宫人,只留着一位老公公。侍卫们退到旁边的回廊,跨刀执戟,守卫森然。
“刘卿不必如此拘谨。朕与岳霖,是多年的交情了。朕信得过的人,只有他了。他选的人,朕还是知道的。说起来,他也算是朕的启蒙恩师。不过这些年,岳霖也是老了。他有意让你接了他的事,朕看着也行。”
子衿听得有些奇怪。
这些日子岳霖府中来人愈来愈频繁,他是知道的。有些是京中六七品的官员,有些却是刚进京的文士。夜里他愈来愈浅眠,起身时听得奇怪的响动,岳霖并不解释,也不隐瞒。
他以为是岳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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