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意乃是想劝顾长东,看在赵维为他祖父冒死请命一事,明白立场。见他如此,便点点头道:“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顾长东继续说:“近来京中多有消息,夏贼秣马厉兵,意欲趁我大梁内政不稳,发兵侵边。草民听闻黄贺将军虽善将兵作战,却不善计量。这几年边境尚且安宁,朝中支给的粮草便已不在少数,届时若果真难免与夏贼一战,恐怕兵马粮草上难免多有掣肘。
若皇子翎封王一事一再拖延,彼时殿下内忧外患,必定难以支撑。所以,殿下不如先稳住朝堂。
再将赵将军换下黄贺将军,重整大军,也好及时抵御夏贼。”
黄贺乃是李翎一党的要员,我早有意架空于他,奈何一直没有机会。如今顾长东主动说出来,正中我下怀,我试探他道:“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而且我倒不知道赵维比黄贺好在哪里。”
顾长东徐徐答道:“先帝在时,赵将军一直驻守崇州要郡。十数年间,赵将军力排众议,军队屯田,督促将士殖谷于边。多年间,为朝廷省下不少粮草。之后多有将帅欲效赵将军旧法,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所以草民以为赵将军必有一套与众不同的将兵之道。近些年来我大梁多有灾荒,黄贺将军虽是良材,但以此时朝中财力物力来看,恐怕没办法全力配合黄将军的行军之法。草民斗胆,冒死进言,请殿下深思之,慎取之。”
话到此处,已经无需多言。尽管我并不愿意向李翎一党妥协。但顾长东提出的交换条件实在是诱人。一时之间,我举棋不定。
沉默良久,我方道:“顾卿家的意思,孤已明了,今日早朝时,孤自有分辨。”
第二天早朝,我命人把顾颐和赵维都带进了大殿。首先是嘉许了他二人的忠心,后又对顾颐说:“左相大人,若不是赵将军冒死相谏,孤险些要治你不敬之罪了。所以,赵将军不仅是我大梁忠臣名将,更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左相大人,你以为呢?”
顾颐想必早已与顾长东通过气,此时正色道:“余等身为臣工,决不敢结党营私。这种浅显的道理就连老臣一介腐儒都明白,更何况是赵将军这样义胆忠肝的赫赫英雄。赵将军乃大梁不可多得的良材,老臣虽曾有幸指点将军课业,却不敢以恩师自居,望殿下明察。”
他句句话都是针对我多疑的个性所说,我心中冷笑,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只转头对赵维道:“赵将军,你此次也算是立下大功,该有封赏才是。”
赵维为人虽然鲁莽,但却不笨,早已听出我是因何对他发怒,叩拜下地道:“殿下与陛下的大恩,末将没齿难忘,怎敢言及封赏?只求殿下恩准末将,今生今世都为大梁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语毕,文武百官齐齐下跪,众口一声道:“臣等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笑着点点头,让太监宣读了连夜拟好的旨意。问过文武百官的意见,有人虽有微词,但是顾颐却不动声色的帮我把这些不平之声压了回去。而我也没有食言顾颐,把为李翎封王列土的事重新提了出来,请文武百官参议。
最后我提到顾颐的孙子顾长东是一个栋梁之才,并暗示顾颐吏部侍郎一职尚待填补,然而顾颐却跟我装起了糊涂,只说:“孙儿不肖,不足以当此重任。”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当下也只得作罢,好在这却也并非什么紧要之事,罢手后,我便不再问。
那日下朝后,我觉得颇累,回到寝宫,看见堆满卓案的奏折,觉得心烦。于是便对看管奏章的太监说:“把这些折子都送去御书房,交给皇帝批阅罢。”
看管奏章的太监小心翼翼的问我:“殿下,是以后都这样,还是只这一次?”
我闻言一愣,难道连一个太监,都觉得我碍事么?最终,我皱眉说:“不用送了,晚些时候我自己会看。”
小眠了一会,我起身批阅奏章。
刚坐定,宫人传报是李谦来我寝宫给我问安,我把李谦招至了跟前,对他说:“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现在贵为天子,不用再每日向我问安了。”
他低着头,局促的绞着一双小手,期期艾艾的问:“皇姐是不是不喜欢谦儿了?”
我拉过他的手把他搂进怀里,柔声说:“皇姐怎么会不喜欢你?你可要知道,皇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好。”
见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我又笑了,因问他今日读过了什么书。他摇摇头说:“太傅今日没有教书,只让我临帖。”
我让他拿今日写的字给我看,他献宝似的拿出一张叠的很整齐的纸。我展开来,看见临的是周南?卷耳。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
这段诗经正掣中我一块心事,我与李翎一党对峙多年,依旧无法赢他们一方半寸,越到后来行为处事反而越是掣肘。再想今日朝堂之上与顾颐的几番对答,不禁愁从中来。再看怀中李谦,他已然是一个半大的少年郎了,我于是想,若是李谦能早日独当一面,我也许会轻松一些。
我按下心中感慨,点点头称赞李谦道:“谦儿的字写得越发的好了。”
随即又搂着他转向案台,指着桌上的一份奏折让他读,他转头看了看我的脸色,才小心翼翼的拿起奏折,念出声来:“长公主李贞狼子野心,自吾皇登基以来,不设辅政大臣。垂帘听政,牝鸡司晨。滥杀忠良,祸乱朝纲。请陛下明察,赐妖妇以死。”
作者有话要说:
☆、相鼠有齿
念完,李谦惶恐的看着我。
我说:“谦儿可看懂了?”
李谦怯懦着道:“谦儿还小,不懂朝政。谦儿只知道,皇姐一切都是为了谦儿好。”
我把那奏折啪的一声合上,对李谦说:“李翎十五岁就行过冠礼,当了太子。如今你已经十二岁了,也不小了。今后这些奏折,就送去御书房给你来看可好?”
李谦问把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说:“谦儿不懂这些。”
我见他头上总起的两角摇动时颇为可爱,不由爱怜一笑,柔声对他说:“皇姐怎么会不管谦儿,谦儿早晚都要长大,早晚都是要自己看奏章的。”
他又低下头,开始数起了自己的手指。
我伸手把他两手拉开,说:“你都已经这么大了,不要这样孩子气。等你十五岁,皇姐也给你行冠礼,让你亲政。”
他抬起头,认真地对我说:“皇姐,谦儿知道奏折上都是胡说八道的。这天下,谦儿能信任的人只有皇姐,皇姐能信任的人,也只有谦儿。只有皇姐不会骗谦儿,谦儿也永远不会骗皇姐。”
他说的很认真,很诚恳,可不知为何,我耳边回响起的,竟是母后当年那句:“他们都想害你,都想要你死,只有母后一个人不会骗你,不会害你。”
然,看着李谦期待的目光,却始终皱不起眉来,我只得含笑点点头,让人送他回宫。
那夜我难得的早睡,且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见到的顾长东,只有一个背影。他站在人群中,离我很远看不清。我努力走近,看见他好似在写字,我远远的道:“陈适之,你还欠我一幅画,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他转头看了看我,嘴角扬起一抹怪异的笑,我一时间分辨不清是那笑怜悯还是讥诮。他说:“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还计较一幅画作。”
我不知为何,竟拉下脸面,蛮横道:“既然是你欠下的,就该还我,难不成你还想赖我一幅画么?”
他笑道:“一幅画而已,好说。我这就为殿下做画。”
说罢,他开始洗笔作画。远远的,我只看得见他手腕翻动。许久,他抬起头对我说:“画好了,请殿下过目。”
我闻言上前,俯身去看。
却见画上女子面容狰狞,嘴角挂着一丝邪笑。一身红衣,鲜艳欲滴,十指枯槁,指尖却似很锐利,正往下滴着血。
我皱眉质问他:“为何把孤画成这幅模样?”
他笑笑,说:“很难看么?”
我怒斥他道:“难道好看么?”
他再笑:“长公主殿下模样本来就难看,教我如何画的美丽?”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人也跟着笑起来,有笑的揶揄的,有笑的残忍的,还有故意笑的大声看我难堪的。
喉咙越来越干,我想说点什么,上下唇却因口干而黏在一起,说不出话来。我努力睁大眼睛去捕捉顾长东的表情,你不是这样的。
他似乎看懂了我的眼神,你怎么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挣扎间,我猛然醒了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而四周已经漆黑一片,我哑着嗓子喊来人,掌灯。
许久才听见动静,随即动静变大。灯亮起来时,我看见一群宫人,惶恐的奔走着。我的贴身侍婢玉珠惊惶的问,表姑娘你怎么了。
我摇头,想告诉她我没事,嗓子却涩的说不出话来。
那夜梦魇之后,我便病倒了,整整半个月没有上过早朝。这一切暗示着我垂帘听政时代的终结。
而那一场病也把我的身子拖的虚弱起来,而且病情也反反复复总不得好。一吹风,总会咳嗽,扯着胸肺,好似随时可能咯血。
我问从小给我诊脉的王太医,我是不是得了痨病,是不是没救了。他摇摇头,说公主只是染上了一点小风寒,多加调养就好。
我说:“若是风寒,这么久了,怎么就不见好呢?”
王太医收好手枕,说:“诊出的是沉脉。病邪郁于里,气血内困,脉沉而有力,为里实症。主要是心脉气血虚损,并不是身子虚弱。要使病快好起来,恐怕还需心药来治。”
王太医的一语说中我心中所想,我一时间哑口无言,想分辨时,王太医已经走出殿外。隔着帘笼,我看见王太医的背影已经渐渐有些佝偻,和记忆里的无法重叠起来。
心病还要心药治。
我原以为,我堂堂南吕长公主不会计较一幅画,该念念不忘的,应该是,也一直是他顾长东。
没想到,最后放不下的人竟是我。
王太医那次诊脉后没过多久,我宣诏了顾长东进宫见我。
再见到顾长东,他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比上一次多了几分从容,眼神也更加冷静。反而是我容颜憔悴,神情倦怠。
我见到他,扯起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道:“孤记得顾卿家曾经说过,若孤想起时,随时可以去找‘陈适之’索赔。只是孤却不知‘陈适之’还在不在‘陈家巷’,故才请了顾卿家进宫絮问。”
不同于上次的狼狈,这次他倒是气定神闲,听完我的话一点意外也没有,而是谦和有礼地说:“自然还在。”
我又笑了,对他道:“银钱孤可不缺,不如烦请陈公子为孤作一幅画像罢。”
本以为顾长东会有所推脱,说一些恐怕此事于礼不合之类的话。但是他没有,仅仅只是道过一声惭愧,便答应为我作画。
我道:“孤已为陈公子备好画笔画纸,还请陈公子先一步去御花园,孤稍后便去。”
太监把顾长东领走了,我则再让宫女们把我今日的妆容整理了一番。其实,早在顾长东进宫之前,我已然严妆打扮过。可我却总是觉得还有什么地方没弄好。。
又再仔细检视了一遍,我才动身去见顾长东。
他早已等在御花园,悠闲地赏观着花团锦簇的秋菊。听见我来了,他转过身,远远的笑说:“殿下今日光彩明艳,满园的鲜花也不免失色。”
我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只因这一刻,他不是顾长东,而是陈适之。
玉珠也认出了他来,在我身后嘀嘀咕咕的骂一句:好个油嘴滑舌的登徒子!
秋日暖阳照的人全身发懒,我歪在软榻,眯着眼看顾长东。背着光,他的脸被一片阴影笼着,看不甚清,可我还是看的见他在笑。
和梦里见到的不同,那是一抹无意识的微笑,在某个人专注自己所作所为时,会露出的无意识的笑。
也许是阳光太温暖,也许是那个笑太柔和。我的眉头不知不觉中竟渐渐松开,也不知他画了多久,我不自觉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直到玉珠把我叫醒,我才发现顾长东已经走了,而日光也已
渐西。
我皱眉问玉珠:“顾长东人呢?”
玉珠撅起了嘴来,说顾长东见我睡着,便自己走了。叫她留话给我,说画没画好,他带走了,要是我还想要的画,不如再约一日。
我让玉珠拿了面镜子给我照,顾长东说他没画好,我只恐是自己睡相太糟。仔细检查过一遍,我发现并无异状,这才稍稍安心。让人帮我传话下去,命顾长东隔日再来。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时隔一日,顾长东果真再来了。还是老地方,可恼的是我竟然又睡过去了。一问太医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