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谢道韫在陈家坞那一夜曾听陈操之为其母吹奏这两支曲子印象极深因陈母李氏而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王氏和父亲谢奕不禁泪光荧然望着那三盏随流摇曳的荷花灯渐离渐远——
荷花灯远去却闻歌声自远处而来有缥缈幽美的女声歌道:
“丁年难再遇富贵不重来。
良时忽一过身体为土灰。
冥冥九泉室漫漫长夜台。
身尽气力索精魂靡所能。
嘉肴设不御旨酒盈觞杯。
出圹望故乡但见蒿与莱——”
这是阮籍之父、建安七子之一阮瑀写的《七哀诗》是流传甚广的挽歌晋人最重视挽歌不仅丧葬时唱饮宴领会时也唱袁耽之弟袁崧每出游常令左右歌挽歌而行闻者流涕与刘伶携酒出游、死便埋我相比唱挽歌更有晋人独具的那种悲怆之美。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生一去何时归”是啊人生一去何时归——
陈操之、谢道韫、谢玄诸人都驻足不前静听那凄美幽绝的挽歌声由远及近只见点点火光中一群一缓缓行来人群中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一边歌唱一边散落纸钱其随从亦是不断焚烧纸钱留下火光处处。
行到近处陈操之等人看清那白衣女子便是李静姝李静姝白裙窈窕且行且歌歌声凄婉幽咽旁若无人地从陈操之等人身侧走过。
这一刻乖戾荒悖的李静姝有了一种游离于她美貌之外的凄绝之美。
二、自投罗网
隆和元年七月二十一庚戌日尚书台拟诏、中书省布制令在全国各州郡县开始土断检籍大阅户人。严明法禁自庚戌日至戊子日四十天时间内各州郡县自检对于某些世家大族违禁藏匿户口而郡县长吏又无力处置的可上报土断司由土断司严办。
诏令以四百里快马加急传递十日内可传遍东晋各州郡各州郡从收到制令之日起即开始按制土断检籍不容懈怠而在些次土断中无所事事的官吏将是并官省职的主要对象。
按制土断怀设在十建六康k更新快隶属司徒府土断司下设检籍署分驻梁、益、荆、扬、江、湘六州由六州内史摄检籍署长吏之职负责本州土断诸事宜遇事要及时向土断司汇报。
东晋名义上有二十三州但洛阳一带的司州和商丘一带的兖州数度收复又沦陷司州刺史从未到任过这两州自然不会有什么土断除此之外还有侨冀州、侨幽州、侨并州、侨雍州、侨秦州、侨青州、侨徐州。以及东秦州、北秦州这九州的州汉基本集中在扬州的京口、晋陵一带并无实际辖地乃是王导当年为表示不忘恢复故土、安置流民而设的州刺史往往是兼职时置时废管理相当混乱桓温这次下决心废除侨州郡县令侨州县管辖的北地流民就地土断也就是说不管你原隶属哪一侨州一律入现在所居地之户籍如此侨州郡无所辖之民。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所以这九州也不设土断司——
剩下的就是豫州、梁州、益州、宁州、北青州、北徐州、荆州、扬州、江州、湘州、交州和广州这其中北青州和北徐州只是原州的一部分而且是临战之地还有地跨淮河南北的豫州因为有大量自成统领、不服朝廷管辖的流民帅存在这两州也无法土断。交州、宁州、广州偏远很少有流民到达所以这三州也不宜土断此次土断的重点就只剩下梁州、益州、荆州、扬州、江州、湘州这六州——
制令既下各州的检籍署很快就会有文书送呈都中土断司所以谢玄、陈操之、谢道韫三人本月底必须回建康桓温命部曲督聂峤率三百精锐步卒一同入都这三百人将作为土断司的执法军士听命于谢玄和陈操之冉盛及其所领的十名军士也在这三百人当中。
七月二十二日就在谢玄、陈操之、谢道韫准备启程入建康时都中传来消息五兵尚书6始不同意陈操之入土断司。
桓温急召谢玄、陈操之入将军府议事桓温问谢玄:“6始拒子重入土断司幼度对此有何建议?”
谢玄道:“大6尚书将私人恩怨凌驾于朝廷政事之上阻碍贤才为国效力之途实乃不智之举若子重因此被拒于土断司之外天下贤才将裹足不前也。”
桓温对谢玄的表态很满意本来谢玄与谢安一样入军府后对这些事都是三缄其口的桓温吩咐下去的事谢玄会办理得很好但谢玄很少会为了桓氏的利益而得罪三吴大族而现在谢玄明确支持陈操之入土断司这自然是因为陈操之的关系桓温想用陈操之来平衡南北士族的矛盾、拉拢一批、瓦解一批这是不是初见成效了?
桓温道:“陈掾乃我西府英才6始有何理由拒其入土断司!”当即分别给会稽王司马昱和中书侍郎郗写信举荐陈操之任土断司之副职地位与谢玄相当桓温要让6始明白谁才是主政之人!
桓温道:“谢掾依旧今日启程。陈掾稍待数日等待会稽王回书和诏令。”
陈操之便送谢玄、谢道韫出北门还都谢玄本来想独自回建康而让阿姊谢道韫迟几日与陈操之同行的但谢道韫还是决定与弟弟谢玄先行因为她听小婵对她婢女柳絮说过陈操之是要在新亭与6葳蕤相见的。
白苎山下陈操之与谢道韫、谢玄姊弟挥手作别除冉盛及其手下十名军士留下来之外其余三百名军士由部曲督聂峤率领跟随谢玄入都。
谢道韫的牛车落在后面她从后稍望出去陈操之牵着枣红马立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塑忽然又举手朝这边挥了一下这时只听策马跟在车边的阿遏说道:“子重想娶6氏女郎难哉!”过了一会又问:“祝表兄认为子重能与6氏女缔结良缘吗?”
谢道韫说了一个字:“能。”
谢玄微感诧异不明白阿姊为何这般肯定又道:“6氏女未见的是子重良配我以为——”
谢道韫岂有不明白弟弟谢玄的心思打断道:“阿遏莫议论子重婚事作为知交好友你我应竭力助子重与6氏女郎姻缘得成。”
谢道韫此言如快刀剪乱麻干脆无比谢玄愕然无语一时间猜不透阿姊的心思就听车厢晨的阿姊又说道:“阿遏教我骑马吧这一路回建康我应该就能学会一些简单的骑术了。”
……
陈操之差别谢道韫、谢玄姊()弟与冉盛策马回姑孰城冉盛恨恨道:“阿兄那6始欺人太甚非但不肯让6小娘子嫁你还要在仕途上打压你真让人愤怒!”又道:“6小娘子又不是他6始的女儿6始管得着吗!”
陈操之道:“无论在婚姻还是仕途6始都拦不住我葳蕤娘子我是非娶不可的6始如此待我我亦不用顾忌太多。”
冉盛握拳道:“对一定要把6小娘子娶过门气死6始父子。”
此后数日陈操之静候都中消息。6始这时候还想着排挤他真可谓是识见短浅他是桓温举荐之人会稽王司马昱也乐见他参与朝政6始除了顽固不让葳蕤嫁他此外又能奈他何!
桓温之所以同意6始主持土断司其实是对三吴大族领6始的一个重大考验所谓风口浪尖是也6始不知谨慎却在任命陈操之这种小事上与桓温制肘陈操之是桓温一力要重用之人6始的反对自然无效而6始势必愤懑在土断检籍上就会利用职权和威望阻挠大土断的顺利进行这就与桓温直接对抗了桓温早就想寻6始之衅正愁无机会6始这是自投罗网——
七月二十六日午后桓温派人请陈操之去将军府陈操之以为都中已有消息到将军府才知道是南康公主从荆州乘船来到了姑孰桓温命陈操之随桓熙、桓石虔一道去江迎接。
将军府车马络绎出姑孰城西门陈操之带着冉盛骑马相随看到李静姝的华丽马车也在车队中桓熙骑着黄骠马跟在李静姝的马车边。
陈操之心道:“李静姝也去迎接这妻妾之间的关系还不错啊。”想起当年南康公主得知桓温专宠李静姝醋劲大带着婢仆持刀杖而往见到美貌无比的李静姝。听其哀婉言辞南康公主又改变了主意接受了李静姝这固然是魏晋女子独有的风采恐怕也是因为南康公主不敢与桓温闹翻、而这个要静姝又善于奉迎的缘故。
一个将军府执役过来对陈操之说道:“陈掾李娘子请你到车前说话。”
陈操之看桓熙也在李静姝马车边。便催马过去向桓熙作了一揖就听马车里的李静姝说道:“陈师何日入都?”李静姝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又有奇异的媚惑。
陈操之答道:“月底前一定启程。”
李静姝道:“陈师授我的那支竖笛曲实在繁难静姝练习多日依然不成调好生惭愧恳请陈师在去建康之前再指点弟子一回。”
陈操之这:“也好那就明日吧。”
陈操之与李静姝说话时那桓熙一起冷眼旁观陈操之打马过李静姝马车时向桓熙点头致意。桓熙比往日更为冷淡。
陈操之赶上桓石虔与桓石虔并辔而行桓石虔对陈操之也颇敬重看着跟在陈操之身后的冉盛桓石虔笑道:“陈掾令弟真乃将才。每日操练之刻苦子城上万将士无人不敬服每日夜间还要抄写兵书问他说是陈掾命他如此做的。”
陈操之道:“小盛自幼喜爱舞枪弄棒听江北流民说起胡虏侵我中原故地就愤怒不已一意要从军杀敌。”
桓石虔道:“两月来陈子盛武艺可谓突飞猛进无论箭术、骑术都是军中翘楚一杆马槊无人能敌前日与我试练力气竟胜过我只是经验技艺稍逊明年随我去寿春历练早日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奖。”
陈操之与桓石虔一路相谈来到姑孰溪入江口时约莫是申末时分红日西坠浮光跃金江畔两骑快马驰来报知南康公主的座船即将到达。陈操之这时才知道随同南康公主前来的还有新安郡主和桓温第四子桓袆与第五子桓伟。
陈操之听说新安郡主来到心道:“又来了一个惹不得的人好在我不日就将离开姑孰不然又是尴尬事。
三、情孽
南康公主司马兴男是晋明帝司马绍之女与会稽王司马昱是一每同胞的姊弟所以说桓济与新安郡主司马道福乃是姑表联姻这小夫妻二人不睦已不是什么秘密南康公主曾几番劝导但二人好似前世有仇无论南康公主说什么二人都听不进去怎么看都觉得对方不顺眼相对无言——
桓济主要是觉得新安郡主曾经轻蔑地说他是兵家子这真是太污辱了而且新婚当夜司马道福就敢与她争执以至于都未合卺同房这些他都耻于向母亲说起若依桓济性子早将这不贤之妇休了——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呢更是看桓济不入眼这桓济左眉上的肉痣让新安郡主感到恶心简直一眼都不想看早几年情窦初开时新安郡主听闻王羲之幼子王献之才貌双全、风流蕴藉方一时之冠心里便暗暗倾慕可惜那里她已经与桓济订亲而且她那里还没见过桓济不知道桓济竟有这般可厌她也没见过王献之只是闻名而已但她见到了陈操之那日在雅言茶室见到迎着斜阳走过来的陈操之新安郡主司马道福简直看呆了原来世上真有这么美的男子难怪会万人空巷看卫玠若能嫁到这样的夫婿那岂不是赏心悦目快活一辈子!随后司马道福见到了桓济反差太大了司马道福简直气急败坏嚷着不嫁是父王和母妃苦劝司马道福也知道不嫁是不行的只好嫁了未想在新亭菊花台上又看到了陈操之那神仙一般的美男子她却无缘人生真是无趣是以心情激荡之下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你等着我必嫁你!”
桓济妇若是换了另一个女子那么南康公主可以拿出皇家和阿姑的威严强行命儿媳好生侍候夫君每日抄蔡中郞《女训》一百遍再心七出之条恐吓之无奈司马道福既是她儿媳又是她侄女她当然不能让儿子桓济休掉司马道福姑母责骂侄女和阿姑责骂媳妇是完全不一样的司马道福根本不畏惧还向南康公主撒娇弄痴南康公主亦无法可想所以这次她来姑孰与夫君桓温团聚就把司马道福也带来了准备过几日再入都见幼弟司马昱让司马昱与徐妃好好管教、开导一下道福务使小夫妻和好——
南康公主的座般是荆州水军最大最好的船只上下四层、三桅五帆可载三百余人另有三艘兵船从荆州一路护航前来。
黄昏时分斜阳将落晚霞如火映得滔滔江水如浣红绫朱绵高髻巍峨、广袖翩翩的新安郡主扶着姑母南康公主立在右舷边望着怪石嶙峋的江岸新安郡主满心的欢喜离建康近了、离建康近了她不想呆在荆州她撺掇南康公主此后长住姑孰这样她回建康也便利了她说:“姑母应把那李静姝放置在荆州而姑母住在姑孰。”
年近五十的南康公主两鬃已见斑白鼻梁高、眼窝微陷与年轻美貌的新安郡主站在一起倒像是母女南康公主听侄女道福说得轻巧心道:“早个十多年前我就已色衰失宠整月难得见桓符子一面有一次军府司马谢奕逼桓符子饮酒桓符子躲到我内院里我笑言‘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虽是旷达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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