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打算进门去,却被他倏然拉住。
“忘忧酒虽好饮,却也是酒,你今日喝了这么多,明日醒来必定会头疼。睡前记得喝些醒酒茶,会舒服许多。”
她怔怔地点了点头,继续朝里走,又被他一把扯住。
“等等,你把这个戴上。”他变戏法般地摊开手掌,宽厚的掌心中突然出现一枚通透温润的碧玉,不过铜钱般大小,可一眼瞧去便不是凡品。
她取过那小小的玉,翻来覆去地细看。玉的中心能看见几丝脉络分明的纹理,隐约是个“月”字。骆小远还记得自己在七夕那日送给他一个玉如意,只是那枚玉如意不过八枚铜板买来的,比起手头上的这个,她送出去的简直不能见人。想来那块破东西早被他扔到哪个街边角落里去了。
“送我这个做什么?”她看着这块看起来甚是名贵的玉,再想到自己买的那破玉,心里竟开始有些不舒服起来。
巷子里昏暗无光,冷风吹过,地上的落叶还一个劲地打着转,发出扰人的摩擦声。他皱眉看了看四周,突然压低声音问道:“其实……这里不是很干净吧?”
骆小远顿时打了个寒颤。
都说衙门是聚集冤魂最多的地方之一。古往今来,这里有数不清的冤案,有太多不能为外人道明的冤情在岁月的长河里掩盖、然后腐朽。有时候骆小远匆匆走入衙门的后巷中,时常能看见有些许魂灵在附近四处飘散,隐约发出些凄厉的吼叫与哭泣。可偏生衙门口那两头大石狮和挂在门口上标着“浩然正气”四字的牌匾又让这些魂灵畏惧,不得入内,只得在巷子里徘徊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骆小远对这些并不害人冤魂有些无可奈何,但每每从他们身旁经过时,说不怕是假的。可今日一路走进去,却连一个魂影都没瞧见。
她下意识地四处望了望,只看见段朗月在一旁笑得十分得瑟。
她攥紧了手心里的玉,触手一片温润,笑得有些勉强:“你不要忘了我是捉鬼师,这辟邪玉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他摸索了了下衣领,突然从里头扯出一段红线,而红线上则系着一块很眼熟的东西。他笑道:“我有这个,就当是礼尚往来吧。”骆小远凑近一看,果真是那块廉价的玉如意。
一时间,她有些怔忡。她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不值钱的东西居然被他保存至今。这不过是她随手买来安慰他的小玩意儿,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么个丑东西不配挂在他脖子上,他竟然……这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指着那段红线笑:“真丑。”
段朗月也不介意,又把如意玉塞回衣领中,浅笑道:“我喜欢就成。”
骆小远看了看他,那忽高忽低的心情似乎又有了些莫名的变化。只是,这种变化却谈不上让她喜欢,甚而还有些让她心慌。她下意识地挥了挥手,似是想挥去在心头盘旋不去的烦扰,说道:“你走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不等他回答便径自甩去他还拉着她的手,朝里面走去。走到一半,又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她一度以为他还会很气质翩然地站在原地,殊不知,这么一回头,他竟已不见了!她气得跺跺脚,又不甘心地追出去看,果真见他的身影早已远去,正要消失在巷子口。
她站在门口,突然出声喊道:“你站住!”
他果然听话地站住了,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她。这个笑很熟悉,熟悉到她闭上眼都能精准地估算出那唇角上扬的弧度。骆小远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有些难以掌控。过了许久才有些艰难地说:“再……再见。”
段朗月笑着颔首:“再见。”
骆小远头一缩,又蹿回了门里头。
再见……那应该还会再相见吧?
段朗月看着那如今空荡荡的巷子,笑得有些暧昧,有些得意,还有些释然。
不是所有人每一次都能够站在原地等待对方回头,有时候需要搏一搏。
如此看来,他还没有输,或许,还会赢。
古怪
骆小远回到屋子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玉。正琢磨着是不是也要缠上一段红线挂着,却不料刚进房便看见华心又幻化成人型,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双手托腮,一张小脸皱得跟麻花似的,十足一副深闺怨妇的模样。
她赶紧关上房门,小声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没被人瞧见吧?”
他一对尖耳晃了晃,脸皱得更紧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似乎闻到些什么,还使劲吸了吸鼻子,突然大叫一声,“居然还跑去喝酒了?他怎么能带你去喝酒?这家伙不安好心!”
骆小远头痛欲裂,赶紧嘘了一声打断他:“半夜三更你嚷嚷什么?诶?你能开口说话了?看来他的药还真不错。”
华心想到这个更来气了,那家伙还说此药只能解一时只需,哪晓得刚回来就能开口说话了。可再回到街口哪还有他们的人影。
“那家伙不是好人。”华心对此人甚无好感。
骆小远从梳妆台中取出一团缠在一起的针线,从里面细细地跳出红色的来,有些不以为然:“他治好了你,你还说他不是好人,你比我还没有良心。”
华心从床上蹦下来,几步蹿到她的身边,咬牙道:“总之他不是好人,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骆小远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挑红线,却不理会他。
小狐狸一急,重重地拍掉她手中的一团针线。那团针线飘落到骆小远的脚边,她默不作声地低头看了看,然后要蹲□去捡。华心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怒气冲冲问:“你不信我?”
骆小远抬头看了看他,又继续蹲□,捡起地上那团杂乱的针线,轻声道:“死狐狸,我的事,你以后别理了。”似乎觉得态度有些绝情,她又抬头笑了笑,“好不好?”
华心满脸不置信地低头看着她,一对尖耳似乎因隐忍不发而微微颤动着。他双手紧紧握拳,原本因动怒而发红的面色也渐渐冷却下去,变得惨白惨白。骆小远看着有些不忍,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听他使劲蹦出一个字:“好。”说完便倏然变回狐狸的样子从半开的窗户口跳出去了。
窗子轻轻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许凉风灌了进来,吹得骆小远小小的身子不自觉地抖了抖。她揉了揉鼻子,又看着手上攥着的那团剪不清理还乱的针线,突然觉得自己很作孽。那番话固然无情,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去减少自己对他的亏欠。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华心永远都只是一只做她宠物的狐狸,可以让她在有生之年倾尽所有的去守护,而不是被守护。
几日后,美好的假期终于结束了,骆小远一想到又要办案就头疼不已。对于此事,最开心的莫过于童凌。恢复工作的第一日,骆小远便被压在桌上那一叠厚厚的纸张给吓了一跳。她一张张翻过,小脸越皱越紧,狐疑道:“你确定我只休假了一个月,而非一年?为什么这一个月里头的案子比我之前半年里办的还要多?你不会是看我休假不顺眼,特地拿来糊弄我的吧?”
说起这个,童凌也是一脸不解:“我也不明白,这一个月着实古怪,往日里这些稀奇古怪的案子虽多,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不伤人命的。可自从你走了后,镇子上愈发不太平,有时还闹出了人命。不止咱们金和镇,我听说隔壁镇子,还有其它大城里头也经常发生。现在咱们镇子上的百姓都夜不出户,人心惶惶的。”
骆小远随手翻到其中一张,上面写着:张一甲,镇东张家村,屠夫。于本月十五晚子时手执屠刀闯进附近村邻家中,见人便砍,幸得附近村民及时制止。但仍伤及五位村民,其中一位因伤势过重而亡。
童凌凑上前看了看,指着这张一甲的名字说道:“张一甲是我们衙门里的屠夫,只是你也知道,咱们镇子小,至今还未发生过这样的命案,故而张一甲虽领衙门的俸禄,却从未真正屠过人。况且我与他也有些私交,素知他为人敦厚,并无大志,断然是做不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去各个村民家查探后,确实找出许多证物能证明张一甲就是凶手。捉拿他的时候,他的样子有些不寻常,竟无一丝反抗便随我们走了。直至后来入了衙门大牢之后又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直说自己冤枉,根本没做过那些事。依我对他的了解,简直是判若两人。”
骆小远随手翻过第二第三张,发现类似于张一甲的案子不少,只是幸而在其它的案例中暂时未有人伤亡。她突然想起了那些误入百鬼林的流民。难道说,这个张一甲和其它疑犯也被附身了?
童凌有些焦急,催问:“你怎么看?”
她没有吭声,继续翻看下去。她又翻到一张纸,有些看不明白。这张纸上记录的很简单,上面这样写道:吴员外家第三子,张打铁家独子,荣大夫次女,包子铺陆大娘独子……共计八个尚不足月的婴孩在其房内莫名死亡。
她有些不解:“虽然连续八个婴孩在一个月内没了有些古怪,可若是病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难道说这死法与众不同才被记录在案?”
童凌脸色极为难看,似是想发怒却又忍了下来,许久后才咬牙切齿回答她:“这八个婴孩是被吃掉的,发现他们的时候只剩下一点骨头了。”
骆小远怔了怔,一把扔开手中的纸,只觉得胃里边一阵阵恶心,庆幸早上还未来得及吃早饭。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张,眉头轻蹙。这些事情实在太古怪了,就像是事先约好了一般,齐齐发生。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之后的一个月,骆小远开始马不停蹄地办案。说起马不停蹄,她还真的求着童凌去学习骑马,说是办案也方便些。只是童凌的耐心不好,眼看着她摔在地上的时间比在马上停留的时间还长就绝望了,说什么也不肯再教。骆小远怕疼的很,也不敢再学了,便央求着童凌能带她共乘一骑。奈何童凌同意了,柔云却死活不同意,说是男女授受不亲。骆小远很是诧异柔云居然还能说出老夫子的古训。但她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只能去找段朗月。段朗月答应的十分爽快,于是乎每次骆小远办案时,后头总会有他的身影。这番安排很是皆大欢喜,惟独华心的脸拉得更长,话语也愈发少了起来。
张一甲住在金和镇镇东的一瓦村。传说百年前此地还是一片荒凉,移居于此的村民们用一瓦一木建造起这个村子,并取名一瓦村。百年以来,这个村子一直平安无事,民风淳朴,村民们勤劳质朴,从未发生过什么大事,直至张一甲案件的发生。
若是说上次流民被附身的原因是因为流民身上背负太多戾气而被冥界利用,那一瓦村这样的祥和之地又是为什么会被选中?难道说如此强大的冥界也喜欢挑软柿子捏?
只是不知道为何,尽管这一个月来骆小远已自觉尽力,可案子办得依然不算顺利。明明有时候要拘的魂魄已近在眼前,可又会莫名其妙地逃脱,再也寻不着了。对此,骆小远十分怨念。
她将这些归罪于段朗月。
“我一个人捉鬼都好好的,怎么你在我身旁就总是捉不到?你一定是我的克星。”
段朗月驱马前行,踢踏着的马蹄掷地有声,一下一下地落在安静的路上。月光清浅明亮,照亮了马背上两个人的容颜,坐在她身后的他却笑得有些古怪:“你技不如人倒来怪我,我不过是个马夫而已。”
她嘀咕道:“这阵子实在太奇怪了,小鬼捉不到,大鬼就更别说了。就拿张一甲那案子来说,他很显然是鬼魂附身,只是一点线索也查不到。这鬼门关大开的日子还早着很,怎么都一窝蜂的涌了出来?”
他面色无常,随意问道:“张一甲便是那个屠夫?既然案子难办便索□给你们那个童捕头,他不是自命能干嘛。”
“你好像很不喜欢童捕头哦。”她回头看他,额头恰好抵在他光洁的下巴上。
段朗月颔首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笑道:“我不过是不想你如此辛苦。况且张一甲的状况的确棘手,也不是你一个道术不精的小道士便可以办好的。衙门里那么多捕快,难道只是摆着好看的?要你强出什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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