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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心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自己的拳头一眼,对将他打倒这件事感到十分不可信。脸上浮起一丝挑衅的笑意,继续喊着:“姓段的,你给我站起来!是男人就狠狠打一架,谁赢了就把小远带走!”
段朗月捂住眼眶坐在地上,低声笑了出来,直至这笑声再也抑制不住,他竟半伏着身子笑得前仰后合。许久后,这笑声又戛然而止,停下地突兀且恐怖。“可惜呢。”他放下捂住眼角的手,露出那双蓝如海魄的眸子,深得仿佛一眼望不到底,“我却不打算和你走了。”
此言一出,华心愣了片刻,随后突然缓过神般地跳了起来,“此言当真?”显然此问是多此一举了,他也不等段朗月再度承认便急转过身,奔向几步外的骆小远,一把拉过她一直伸出的手,笑意止不住地说:“你听见了吗?他说……”他的话还未说完,脸上的笑意便戛然收住,换上了惊恐无措的神情。
身旁的少女双眸忽地闭上,毫无预警地倒了下去,仿佛一片被萧瑟秋风折磨得已毫无生气的树叶,就那样突然的从树的顶端飘落。他惊呼一声,赶紧在她坠落到地面前伸手将其揽到怀中。交握住的双手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几乎可以媲美一块极度寒冷的薄冰,触手一片冰凉。
“你怎么了?”他轻轻推了推怀中的人,在未得到反应后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最终甚至开始用力摇晃起来,带着哭泣的嗓音中已掩饰不住惊恐,“你不要吓我,骆小远,你醒醒!”
谁都没有看见,坐在不远处的蓝眸男子,默默地闭上眼,撑在地面上的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将手指狠狠插入泥土中,沁出凉薄的鲜血,随着已干裂的土地蜿蜒流下。
早该预料到的,不是么?可他偏偏不信邪,偏偏想不顾所有人的劝诫孤注一掷、逆天而行!结果,结果真的遭到报应了,只是这个报应却全部报在了她的身上。
骆小远啊骆小远,你真是笨啊。都已经痛苦得要死掉了,还要一直撑下去吗?如果不是小狐狸突然跑来阻挡,你是不是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跟我走?呵……你还真的是,傻瓜。
他缓缓起身,宽大的袖袍掩盖住那双鲜血淋漓的十指。
华心搂着骆小远又是掐人中又是输元气,可却不见她好上半分,连苍白的脸色也没有要红润的迹象。不知所措时,却听头顶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没用的。”扭头一看,却是那个罪魁祸首,顿时气得想打人,可奈何小远如今昏迷不醒,也只能憋着气,低声吼道:“滚远点,不要再让我们看到你。”
段朗月俯身看着那张苍白的容颜,并未离去。他缓缓蹲□子,从袖中取出一个药丸,还不等华心有所反应便将其塞入骆小远的口中。不过多时,她的脸色终于开始好转,掌心的温度也渐渐开始暖融起来。虽然还不见醒转,可这样的成效已足以让华心有些雀跃,一时间也忘了对面的这个男人有多么令他厌恶,黑亮的眸子掩不住欣喜,“这是续元丹吧?这东西能治好她?”
“不能。”他摇了摇头,“只能暂时缓解。”事实上她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身子虚耗得让人无法想象,这续元丹能缓解的时间或许很短。
华心雀跃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他仰起脸,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咬着牙问:“你怎能这么狠心?明知她会死,还要带她离开,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么?”
他沉默了下,伸手拂过落在她额前的碎发,静静地开口:“是我自私吧。”
华心显然没有料到眼前的这个家伙能够如此诚实地承认自己的错误,简直厚颜无耻到令人发指。他张了张嘴还想骂人,可最终只是咕哝了一句什么就没再说话。随后,他抱起怀中的人,朝七星山的方向行去。
可才走了几步便发现身后的男人并未跟上来,他迟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不一道回去吗?”
段朗月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让我滚远点吗?”
华心噎了下,一张小脸顿时扭曲在一起,怒道:“随便你!”随后不再理会他,大踏步地旋身行去,口中念起御行术的咒语,却听见身后的方向似乎隐隐传来一句呢喃,轻若白羽,“好好照顾她。”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御行术已生效,白光一闪,他与怀中的人已离弦而去。段朗月静静地立于原地,身后一道炽烈的光束自东边正盛的太阳射来,尽数笼罩于他周身。在这样强烈耀眼的光芒下,他的神情模糊而清冷,唯有从袖中一点一滴落在地面上鲜血尤为夺目刺眼。
抉择
当骆小远幽幽转醒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刚醒来时,脑袋、胸口、四肢……没有一处是不疼的,身体的各项机能仿佛开始渐渐退化,记忆力也有些衰退,甚至有较长的一段时间内,她都忘记了自己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当然,有华心这只人形播音器,她想完全忘记或许也有点难。
“我跟你说,那个姓段的家伙就是个坏蛋,他把你骗出去,还不告诉你真相,把你害成这样。”
“对了,你的眼睛也是因为他弄瞎的。”
“晕倒也是因为被他气的。”
“还有……”
诸如此类的“坏话”是一堆一堆的。而她只是歪着脑袋,像在听别人的故事般毫无感觉。有时候听着听着还会睡着。其实也非故意不给面子,实在只是因为累了,眼皮很容易不由自主地耷拉上,怎么喊也不会醒。然而每每到睡意如潮水般涌来时,都能隐隐约约听到那只傻狐狸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
啊,原来怎么不知道他那么爱哭呢。
在看不见的日子里,她越发的沉默,往往能够呆呆地坐上一个下午不说话。但有时也会开口与流年华心说上两个笑话,逗他们开心。张老头,哦,也就是师父的师父曾来给她把过几次脉。可每次把完也从不曾对她说过什么,只能依稀听到他缓缓叹出一口气,而周围站着的众人则在一瞬间沉默下来。
事实上,即便他们什么也不说,她也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鬼爷爷曾清楚明白的告诉过她,人鬼恋是没有好下场的。尽管自己的智商并不高,可在众人或多或少的提示以及段朗月在离开前那若即若离的态度中她便已经渐渐意识到将要发生些什么。她不是不怕死,只是比起那更为长久的分离痛苦,她宁愿搏一搏。只可惜,她在这次博弈中输得太惨。
有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踏在生死的边缘线之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扯着她全身的力量,仿佛一尾被人玩弄的鱼,时而在水中呼吸着,时而被狠狠地抛出水面,直面死亡的恐惧。
之后……其实之后的事她也所知不多了。因为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她昏迷的时间与次数越来越多,两三日不曾醒来也是常有的事。有一次她从梦中突然惊醒,呆坐了许久,脑袋空空的,只觉得自己仿佛遗忘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可无论如何抓耳挠腮也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流年端着一碗浓稠的汤药从门外走进来,她才恍然想起她费劲想要想起的人究竟是谁。
曾经有那么一个人,手把手地教会她法术,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不顾生死的去救她,会同她一圈一圈地绕弯神女湖,然后对着她清清浅浅地微笑,说:为师祝你,一路顺风。
可是她终究没有一路顺风。
幸好,这该死的脑袋还没有笨到把师父忘记。
颇费劲地爬下床,却因为体力不支顿时失足倒在地上。流年见状赶紧上前,才想出声询问却见她一把扣住自己的手腕,用似乎因长久不说话而微微显得沙哑的声音开口问道:“师父呢?我回来这么久,为什么没有见到师父?”
流年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将她慢慢搀扶到床上,为其掖好被子坐在她身旁,拿起一旁温度刚刚好的汤药,一匙一匙地喂给她。骆小远此时也分外的听话,乖乖的一口一口喝下。直到碗见了底,才抬起一张下巴削薄的小脸,可怜兮兮地看着流年,“师父呢?”
“师兄……”流年抿了抿唇,柳眉微蹙,似是在思索该如何说。
“他是不是不想再看见我了?”见对方面色有豫,骆小远心里有几分猜度。其实细细的想,还是能想起之前发生过的大部分事情。她依稀记得与师父道别的那个晚上后,她就再也没有看见他了。他提醒过,也劝诫过,可她依然要走。如今她变成这样,师父想必会觉得她这个徒弟是他人生的唯一败笔,唯恐躲闪不及吧。。
流年默默地看着她,面色有些复杂纠结,最终叹了口气,开口道:“本来师兄嘱咐我不要告诉你,可你既然已经回来,也不妨对你如实相告。”她微微一笑,唇间的苦涩却十分显然,只是如今的骆小远却看不见,“世间的极南方有一株仙草,名为长生。此草虽不能真的如名字一般让人长生不老,可却能令人起死回生,压制毒性。师兄此行便是去求这株仙草。只是、只是这极南之处寒冷异常,非常人可受之,且有奇异神兽看守其中,不易采摘……”
流年不再往下说,而骆小远也已十分明白了。
流年说得极为含蓄,可她心里却清楚的很。所谓的寒冷异常与奇异神兽看守却并不是这三言两语便能一带而过的,此行之凶险可能任何人都无法得知,但师父却在她不知晓的情况下甘愿冒险……他虽不阻止她走,可却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天。
终究,她还是需要师父的庇佑。
心口顿时疼痛的不能自已,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顿觉嗓子口一阵腥甜涌上来,噗地一声吐了出来。
“小远!”流年惊慌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地喊着。
她好像……又昏倒了。
尽管昏迷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时间越来越长久,可只要是醒着的,她便不再像之前那样消极地坐着等死。本已干涸的心底仿佛突然注入一汪清澈甘甜的泉水,隐隐有一根芽苗自底向上的破土而出,滋长出一种叫希望的种子。她有一个人要等,或许等得到,或许等不到。可不管结果如何,只要她是清醒的,便愿意这样等下去。
慢慢的,她也会耐着性子听华心在耳边唠唠叨叨。有一日她正给华心说着笑话,可说着说着便又觉得困乏,她歪着脑袋靠在榻上,眯着眼说:“我先睡一会,醒来再说。”
华心不肯,强拉着她的手使劲晃动,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不行,不许睡。等你醒来又不知是几日后的事了。”
骆小远有些无奈,只好强打着精神把笑话说完,可对面的家伙却一点也不给面子,始终不笑一声。她终究抵抗不住那浓浓的睡意,打了个呵欠,“我真的得睡了。”
“不能睡!”华心眼珠子一转,恳求道,“再讲一个吧。”
她翻了个身,打算无视那只在她身上使劲挠挠的爪子。
“不要睡了,好不好?”挠着挠着,背后的小家伙又开始哽咽起来,带着发育期独有的嗓音哭起来分外别扭,“你最近睡得时间越来越长,大家都不敢告诉你,你之前睡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每天只能给你灌一点点粥水,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再撑一会儿好不好?再睡下去,我怕我就再也看不见你醒过来了。”
骆小远合着眼皮,小小的拳头使劲攒在一起,长久未修剪的指甲已经长到可以刮伤掌心。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抵挡住像毒瘾般缠绕着她的睡意。她好想不要睡,好想拍着身后少年的背轻轻安慰,好想不要大家担心。
“都是段朗月那个坏家伙!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都是他!”见骆小远始终背对着他,以为她已经沉沉睡去,只能愤恨地挥着拳头砸床,一下一下,越来越重,以此发泄心中的怨念。
“好吵……”背对着他的人终于不满地发出抗议,尽管声若蚊蝇,可他还是听到了,“你的手不痛么?”
“你没睡着吗?”华心停止咋床,欣喜地擦去脸上乌七八糟流下的不明液体,屁颠屁颠地蹭了过去。
骆小远转过身子,伸手掏了掏耳朵,“你这么吵,我怎么睡得着。”她本应该要睡过去了,可当听到某人的名字时,那倦倦的睡意便突然像退潮的海水般卷了回去,仿佛全身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