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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深深的凝望着许敏,眼里有一抹雾气,他抬头努力的让那层水气流回去。他双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次日一早,许敏便向沈太太告了假,说是去庙里祈福…这是这个时代屡试不爽的理由。沈太太自然允了,许敏便只带了临芷清芬并林嬷嬷出了门,奔那护国寺而去。
山寺禅房花木深,林嬷嬷安排了一处僻静的所在,让临芷清芬守在外头,不多时的功夫,林嬷嬷便领进一个中年妇人。
那妇人穿戴朴素,面容有风尘之色,见了许敏便拜倒,口里称她二奶奶。许敏忙拉起她,只问她怎生称呼。
那妇人道,”奴娘家姓丁,在家时曾唤作玉娘。奴家再想不到有日能得见二奶奶的,请恕奴家唐突,二爷,可还好么?”
许敏略点点头,道,”劳丁姐姐记挂了。不知丁姐姐离开府里多少年了?”
丁玉娘略一迟疑,道,”有六年了。奴家是二爷十二岁上头,被太太撵出府的,那一年,刚好也是老爷从海疆回京的时候。”
“听林妈妈说,丁姐姐是太太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一直也是太太最得力的心腹,却为何太太把丁姐姐赶了出去呢?”
丁玉娘冷笑道,“可不是因为心腹么,太太做的阴私事奴家知道的太多了。只可怜二爷小小年纪,终是个苦命的孩子啊。”说着便用那帕子抹起眼泪。许敏同林嬷嬷对视一眼,朝她点头示意,林嬷嬷会意,忙让那丁玉娘快些说下去。
丁玉娘止了眼泪,道,“二爷三岁上,姨娘便去世了,老爷把二爷领回府,太太当时气的了不得,深恨老爷在外头养下了二爷。因此便不怎么看顾他,现在想来那些年没得照管的日子反倒比后来强上许多了。那时候老太太尚在,因着二爷让老爷太太生了嫌弃便也不喜欢他。后来老太太去世了,老爷太太的关系更是不好,虽则太太那时也刚养了二姑娘没多久,但那到底也是因为用二爷的事情要挟了老爷才得的。是以老爷便向朝廷请调去了海疆。只这一走,二爷便落在了太太手里。太太只说二爷身子弱,要养在她跟前儿,外人见不着却不知道二爷只在太太卧房后头的暗间里,太太一圈禁就是六年的功夫啊。”
许敏觉得诧异打断道,“六年都只在暗房里头?难道二爷不读书不成?”
“书还是读的,要防着老爷回来问。可那时候府里的西席是太太娘家哥哥荐的,只权当不知道罢了。太太每日卯时打发二爷出来念书,午时再送回去,神不知鬼不觉的。起先太太还好,只是生气了便拿二爷出来骂一顿,或少给几顿饭。后来老爷每常写信回来,旁的一概不问,就单只问二爷,太太愈发的生气,竟是恨足了二爷。每次老爷家信到时,二爷便被拉出来撒气,唉,真真…。”
许敏心头一紧,道:”难道太太打二爷?”
丁玉娘流泪不已,“岂止是打,烙铁针扎,哪个不用。有次二爷被打的晕了过去,太太叫用烙铁生生把他烫醒的。如此,隔上三五天便折腾二爷一次。可太太大约也怕人瞧出来,只不动二爷的脸啊,脖子,那些看得见的地方,可是年深日久,身上的伤疤就积下了,再也除不掉了。二爷却也拧,从不肯讨饶,初时还偶尔叫出来,渐渐的无论太太怎么折腾他都不吭一声。”
“太太就不怕老爷回来知道”林嬷嬷不解的问道。
“她自然有手段。二爷十岁生辰那天,太太叫出他来,告诉二爷他姨娘是因为他才自裁死的,他害死自己亲妈,老爷也因此恨他,他原是活该受这些。我再也忘不了二爷那天的神色的,十岁的哥儿,眼神竟如同死灰槁木一样,没一点生气。打那之后,二爷就得了癔症,有时候半夜叫出来,有时候白天发作,太太却还不肯放过他。直到老爷回来前半年,太太才放出他来,且明告诉他并不怕他去说,只要他说了世人就都知道他有疯病,他姨娘就算白死了。”
好个厉害的太太!她算准沈牧对他母亲的愧疚会让他心神俱伤,对她的虐待不再起反抗之心,甚至拿他的病做文章,让他更加投鼠忌器。可她对沈牧施加的暴行难道就这样永远被掩盖下去,无人揭露么
许敏心里愤恨,充满怒意道,“丁姐姐既然知晓太太如此施暴,且又离开沈府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想过去官府告她虐待庶子之罪么?”
丁玉娘一时语塞,满脸尴尬。林嬷嬷见状,略微拉了拉许敏的衣襟,轻声道,“奶奶忘了大历刑律么?”
哦,是了。许敏想起当朝的律法,其中一条赫然是奴婢告家主,需先笞一百。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许敏心里陡然间充满了无力感。
丁玉娘默默流泪,叹道,“奴出府之后走投无路,也曾想过去状告太太,到底因为贪生怕死终究没有胆量,且后来太太的大姑娘被加封淑妃,奴想有了娘娘做靠山,太太更加扳不倒了。可二爷在府里的日子只怕更难过了。奴今日得见奶奶,知道二爷总算找到一个真心疼他的人,奴在此求奶奶,寻个机会便让二爷离开沈府吧,在那里他没有一天安宁日子过的,有老爷在一日,太太还有忌讳,若老爷也不在了,只怕……”
许敏心里凄楚,打断她道,“当年知道此事之人是否都已被太太遣出去了?二爷的奶嬷嬷,还有二姑娘又是否知晓?”
丁玉娘点头道,“我们几个太太的心腹,在老爷回府之前都被太太撵的撵,嫁的嫁。那宋嬷嬷原就是太太的人。二姑娘,唉,她是小的时候便见过二爷被太太欺侮,且太太一心教导她,只因为二爷之故,老爷才从不关心她们母女,故二姑娘也是深恨二爷的。”
这沈太太大约心理变态了吧,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放过,从小就进行仇恨教育。许敏只觉得心中气闷不已,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
林嬷嬷见话已至此,便打发丁玉娘出去,自去送了她一对钱财衣物,又雇了一辆车,悄悄地将其送走了。
此时天色昏暗,一场夏季的雷雨随时都会来临。林嬷嬷连忙收拾停当陪许敏上了回府的车。
山雨欲来风满楼。许敏轻轻撩开帘子看外面骤起的风势卷起遮天蔽日的黄土,土里裹着沙砾打在马车上,也一颗颗的打在许敏心上。
许敏在东角门下了车,此时已是落雨倾盆。林嬷嬷扶着她沿着回廊往里走,不一会功夫主仆俩的衣衫都被斜飞的雨水打湿了。林嬷嬷见一时走不回去,只好就近在东边先找个避雨的地方。东拐西拐的,终于看到一处房屋,却是沈家的祠堂。
祠堂安静,平时除了上夜的人来看看香烛烟火,白天并无人在此。许敏主仆便在此稍作休整。
林嬷嬷一边用帕子替许敏拂去衣上沾的水,一边低声道,“沈太太之恶,满京都都少见。奶奶什么打算?可是要替二爷出这口气?”
许敏苦笑,她最大的顾忌当然就是沈牧。目前看,他还是忌讳自己的病的,虽然他应该对爵位没有兴趣,但从他想要下场考试就就知道他还是想靠自己立一番天地,可如果他的病情暴露在世人眼里,那真是什么前程都没了。她看着林嬷嬷探究的眼神,摇头道,“丁玉娘有句话说的对,沈牧若能离开这里,才有希望能病愈。他前阵子已同老爷说想要求个外放的官职,只是老爷未答允。倒不如想想怎么帮他才好。”
“倒也有法子,只是……”林嬷嬷压低了声音。刚要说,却听外头一阵脚步声。这雨天竟还有人来,许敏心想让人看见在祠堂避雨终究不好,忙拉着林嬷嬷往后头躲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只影向谁去
许敏躲在后堂看不见此时是谁进来,约莫也是哪个避雨而来的丫头,便做了嘘声的动作示意林嬷嬷。却听见一个让她熟悉又心惊的声音说了句:”太太。”………竟是沈牧。
许敏与林嬷嬷面面相觑,沈牧和沈太太两个在祠堂做什么?
只听沈太太懒懒地道,“你现在的胆子愈发的大了。说吧,找了我什么事儿?”
沈牧略一迟疑,恭敬道,“儿子求太太一事。请太太说服老爷,许儿子外放。”
沈太太咯咯轻笑两声,语气轻蔑地道,“你今儿吃错药了吧?来求我我岂会遂你的心思?”
沈牧好似知道沈太太会如此作答,低头轻轻笑道,“倒不是遂儿子的心意,也是合太太心意的一件事。太太如何不肯成全。”
沈太太只拿眼睛上下打量沈牧,沈牧微微躬身,正色道,“老爷定要给儿子捐个官身,此事是违逆不得的。既如此,与其我在京里,太太眼皮底下日日惹太太生厌,不如放出去,眼不见心静。且太太若去劝老爷放我出去历练,定会让老爷觉得您肯为儿子前程着想。一举两得,岂非合太太心意?”
沈太太轻嗤一声,含了一丝恶意道,“理由倒也充分,却还是不足。我虽看你讨厌,却很喜欢日日把你拘在眼前的感觉,你若得了自由,我反倒不痛快了呢。”
沈牧低头苦笑,半晌抬起头道,“哪里能那么轻易地自由呢。儿子此生也难逃的出去,太太难道还不知么?您若嫌理由还不够,我便再送您一个。若太太肯去劝服老爷,将来大哥有了子嗣,我自会过继到名下,所以儿子今日也在此郑重允诺您,来日府里的爵位定会是大哥大嫂一脉承继。如此,太太可觉得理由够了么?”
沈太太沉吟片刻,冷笑道,“你终于肯说这话了。可你若无后,焉知老爷就一定会选你承袭爵位?”
沈牧抬眼看沈太太,微笑道,“太太应该知道老爷心里想的。若说老爷在旁的事情上一概都可让步,唯有此事,只怕心意难改。何况太太若有十足把握,从前到现在也不会那般顾忌我了。故此,太太不妨考虑一下我适才的建议。”
沈太太一时语塞,怒道,“你竟敢用这个威胁我!果然是养虎遗患!”
沈牧躬身低声道,“儿子并不敢,还请太太成全。”
沈太太平复了一会心绪,扬声道,“你此时说的好听,可我凭什么便信你?”
沈牧垂着眼睛,只望着地下,苦笑道,“太太再清楚不过了,我此生都不会有子嗣,难道就凭这点还信不过么?”
沈太太闻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她慢悠悠的在沈牧面前踱步,细细思量这其中的利弊,到底她还是防着沈牧些,于是心生一计,道,“好,我便应了你求的。不过我亦有个条件,你须得答允我。”
沈牧心下忐忑,知道必不是好应之事,只镇静地道,”请太太示下。”
沈太太盯着沈牧那张俊俏但十足惹她生厌的脸,”外放之时,只许你一人前去。许氏须得留在府里。”
许敏在里头本已听得心惊,此时乍听见提到自己,心里突突的跳起来。只听沈牧声音有一丝慌乱地道,“太太此举却又为何?”
沈太太略一撇嘴,道,“她是冢妇,该当留在府里伺候公婆,这又有什么难理解的么?”
许敏耳听沈牧的气息已不复刚才的平和,他急道,“太太何必如此!她与我不同,终究并未碍您的眼。说到底,是儿子与太太之间的事,何苦牵连一个无辜的人。”
沈太太却陡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肆意和不屑,良久,她止住笑,语气尖刻地道,“你倒真是个有良心的人。只是我更加不能让你带她前去了。那许氏生的娇艳,且对你温柔和顺,你如今只怕已是动了心,若出去三年五载,你把持不住,生下个孩子,届时你对我的承诺还怎么作数?……毕竟你可不是生不出孩子。所以我劝你还是留下她吧,为的是你的自由不是?”
沈牧只觉得心上一阵紧缩,一时让他难以呼吸,他和太太这桩交易里未曾算到许敏,只是如今太太提出来,他却无论如何不能答应。他晓得太太的手段,那样一个善良温暖,并不嫌弃他且还要医好他的许敏,他眼前闪过她提笔写字时的娴静,抓着他的手说会永远陪他时的真挚,还有那害羞时候脸上浮现的一抹绯红………他不能留下她一个人。他努力的深呼吸,想着那自己不愿意面对和提及的,对沈太太诚恳地低声道,“我这残破的身子,自己都不愿面对,何苦去恶心旁人。终我一生都不会再做此想了,太太实在不必多虑。”
沈太太伸手拍向沈牧的肩膀,道:“那是你过不了心里的坎儿,倘或有天你想通了呢。我可不得不防备着,你还年轻,谁能保证以后的事呢?我今日言尽于此了,你求的我已答允,就看你自己怎么想了,想好了便来跟我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