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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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锦年-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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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沈老爷果然是简单粗暴的脾气,许敏当初对他的判断一点没错。可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禁足对于沈牧也许不算什么,可他那么坚持想要下场,现在怕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吧,这父亲何苦如此逼迫儿子呢。她尤自想着,留心看沈牧,他此时身子已是微微摇晃,许敏忙拉住他的袖子,扯了扯,柔声道,“老爷太太放心,媳妇必然会劝说二爷听话的,也请老爷不要太过生气,自己儿子的心性恐怕您是最了解的。不如媳妇先陪二爷回去,收拾下明天的东西,后日一早再过来问安可好?”
  沈太太此时已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整以暇地拿起茶杯,只不喝那茶,轻轻的撇着上头的茶叶,曼声道,“快回去吧,再谈下去,老爷怕是又要气的罚他跪祠堂了。你二爷身子弱哪禁得住,跪上一天,明天连门都出不得了。还不过去呢。”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倒是火上浇油,沈老爷听着火起,想到从前数次因为这桩事情,沈牧如何不温不火的回绝他,便一叠声道,“还不快滚出去,忤逆不孝的逆子!”
  许敏是拉着沈牧走出去的,她分明感觉到沈牧的手剧烈的抖着。沈牧此时却极力的在忍着,不让自己抖的更厉害,却觉得越来越控制不住,头已经开始强烈的疼痛,那疼似以往那般尖锐,好像一把利器一下下的扎着。胸口亦发的憋闷,一口气提不上来似的,他只能大口的喘气,额上颈上已经有大颗的汗珠。许敏看在眼里,只能紧紧的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一片潮湿,指尖冰得没有半点生气。许敏此时凭借医生的敏感,已经感觉到沈牧确实有病,他好像承受不了刺激,这种反应超乎一个正常人,她隐约觉得他似乎患有什么神经官能症。
  好容易走回涵碧山房,沈牧强撑着努力的说道,“我去书房,要安静的待会,不用叫人过来,多谢。”他每说一个字,都有豆大的虚汗从脸上滚落下来,好像耗尽他全身的力气似的。但终于还是没能等许敏坚持扶他回去,他就挣脱了许敏的手,慢慢的弯着身子走去了书房。
  那书房的门紧紧的闭上了,许敏被屏蔽在了外面。她叹了口气,想要去打扰他,可是想到他离去的身影虽然孤单,却努力自持着,那句多谢,分明不是谢谢她扶他回来,而是谢谢她不要让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前去理会他。他到底承受过什么,才会让自己这么敏感,却又这么自尊。
  书房的门也再没有打开过。丫头婆子们都小心翼翼的,却不做声,只默默的做着自己的事情。这情景仿佛已是习惯成自然般。入夜的时候,许敏独自辗转在床上,脑子里都是从前学过的关于各种神经官能症的症状和病因,可以肯定的是,所有的原因都和心理以及外部刺激有关,而且多半和这个人成长过程中遇到的事情有关系,尤其是一些可怕的,难以承受的经历。
  外头忽然一阵子乱,许敏听见瑰画等人的声音叫道二爷又梦魇了。她连忙起身,开了房门,隐约听见沈牧低低高高的声音,叫着什么,听不真切。
  大丫头们都围在书房门口。许敏纳罕,“二爷魇着了,你们还不进去叫?”素简急道,“我们不敢,往常都是宋嬷嬷进去的,今儿偏巧她家去了,奶奶说怎么好?”
  许敏顾不得了,急忙推开门,把一众人关在门外。沈牧孤单的蜷缩在榻上,应该还在睡梦里。许敏走近看时候,见他满头满脸都是汗水,一双眼睛紧紧的闭着,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做了什么噩梦。许敏拿了帕子轻轻的替他擦着脸上的汗,他微微发抖,最后连那长长的睫毛都开始颤抖起来。许敏毕竟没有治愈神经官能症的经验,想要叫醒他,却不知道能不能。正在犹豫,沈牧却忽然抓紧了她,嘴里喃喃低低的说着话,她附耳过去仔细的听,听到他一连声的叫着娘。许敏一只手被他抓着,趁势摇晃了他一下试图弄醒他,却被他以为她想要逃开,一时抓的更紧了,“别走,娘亲,别走,别抛下我……。。”他声音高了,透着紧张,”我,我不想要爵位,我不要,我不想待在这……。”许敏弯下身子,贴近他,一边为他擦着汗,一边在他耳畔温柔的说着,“我不走,你放心,我一直都陪着你……。”她反复的说着,直到眼前的人好像听到,得到了安慰似的,沈牧平静了一些,抖得也没那么厉害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又低低的说了些话,许敏努力的听,但奈何他说的含混,一时也听不清楚。许敏觉得抓着她的那只手慢慢的放松了,沈牧渐渐的不再发抖也不再出汗,终于过了许久,他的手松开了,垂在被子上,人沉沉的睡去了。
  许敏看着他沉睡的脸,脸色不再惨白,已恢复常态,墨黑的两道眉也展开了,长长的睫毛平缓的覆盖在眼睛上,睫毛阴影映衬下显得鼻子越发挺拔精致,嘴唇还有点淡青色,唇峰轮廓清晰,唇上有淡淡的却明显的青色胡茬。这是一张多么俊秀好看的脸啊,可是刚才脸上的表情那么痛苦,那么挣扎,仿佛生活是无尽的深渊,他再怎么努力都跃不上来,他使劲了全身的力气,却依然那般痛楚。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病,就是这样么?而让他生病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他才十八岁啊,那么年轻而美好的生命!
  许敏怔怔地看着他沉睡的面容,直到觉得该起身回去了。她站起来,帕子下意识的拂过自己的脸,才惊觉自己已经满脸是泪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回门

  许敏又是一夜都在半梦半醒间,睡得极不踏实,耳边恍惚着总是听到沈牧低低的絮语声。快到天亮,她索性起身,拿了张纸,在上头纷乱的写起对沈牧的疑惑。
  思路渐渐的清楚了,一直以来众人都讳莫如深的沈牧的病,大约就是这个,但很可能不仅仅只限于目前表现的这样,她知道神经官能症只是轻微的一种体现,很有可能患者患有更深层次的精神障碍。而造成这些的原因,必然和他童年或者青年时代的遭遇有关。是否是因为这个病,所以他在子嗣上才有问题,许敏还不得而知,这种病说到底是心里上的,不是器质性的,更和生理无关,但非常有可能严重到直接影响生理功能。所以,如果要治愈他的病,最重要的是了解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找到病源,然后帮助他去克服。目前看来,恐怕和他亲娘的去世亦有很大关系,而他那么不愿意待在沈府,必然是受了很多不平的待遇。许敏记得那个叫临安的小厮曾经提过,沈老爷在他六岁起就离家去了海疆,直到他十二岁才回来。那么六年的时间里,他和极其不喜欢自己的嫡母生活在一起,极有可能是在这段时间受过什么刺激。那能是什么呢?许敏努力的让自己去联想,可是也许自己的神经太过坚强,以己推人,实在不觉得什么事情能让自己崩溃至此。她在纸上无意识的乱画着,看着那质地绵密精细的湖州宣纸,突然间脑子里灵光闪现,莫非是因为感情的事他可是年轻的时候曾经深爱过哪个姑娘,却被沈太太无情的拆散了?所以才能对其他女人也都没有兴趣,甚至还在新婚之际写那悼念亡妻的江城子。
  许敏甩甩头,忽然觉得有些沮丧。如果是这样,那么就难了。如何才能让一个人走出情伤,尤其是在他不愿意走出来的情况下。她叹了口气,把画的一塌糊涂的纸揉成一团,拿在蜡烛上烧了。不管怎样,今天一天又是战斗的一天,她还需要回那个名义上的娘家…许府,一个完全不能给她任何温暖的地方。三朝回门这种事,如果夫妻关系还不错,或者念在女方娘家的面子上,多半都是丈夫陪妻子一起的。可是昨夜的情形,沈牧的精神怕不会好,今天大约不能陪她一起了。要独自面对许府那些人啊,她想想都觉得疲惫,也慢慢有点对沈牧的处境生出了几分感同身受的意味。
  早上她独自去上房请了安。站在那垂花门里,看着丫头婆子们把东西装进车上,又想起早起时,撇见书房紧闭的门,心里头一阵发酸。直到临芷过来请她上轿,她吸了吸鼻子,试图让自己振奋起来。
  一双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了她,随即听到临芷讶异地叫了声”二爷”。
  沈牧正站在她身侧,牢牢的握了她的手,那湖水般的眼睛分外沉静,他微笑的看着她,神色清朗,不复一丝病容。
  许敏坐在车里头,还有点恍神,只轻声道,“多谢你。”他肯陪她一起,这是她没想到的。
  沈牧轻轻的笑着,不以为然地道,“这话还是该我来说,多谢你才对。昨晚,辛苦你了。”他原来都知道,虽然在梦里,他也是知道昨晚是谁在他身边。
  “那你睡好了么?”许敏冲口问道。沈牧点点头,凝视着她,目光如水,“昨晚,你害怕么?”
  许敏看着他的眼睛,做了她最认真而郑重的一次摇头,继而觉得还不够,便用笃定的语气道,“一点都不怕,这没有什么,以后你若还不舒服,只管叫我陪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沈牧却没回答。他沉静幽深的眸子里开始隐约有些水气。他轻轻的深呼吸,试图平静情绪。过了一会,他微微点头,语气轻松地笑道,“希望以后不用麻烦到你。关于昨天的事,你答允老爷要劝我的,可想好怎么劝了么?”
  许敏没提防他问起这个,原本也是托词,她没想过怎么劝说,一个人那么不想做的事情,何苦还要勉强呢,她诚恳地道,“我不过是借口说劝你,那个场合下还是不要坚持下去得好。可是我并不知道怎么劝,也不觉得应该劝。你明明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应试,却非要你接受家族的安排做你不喜欢的武官,我也觉得老爷太不通情理。可是事已至此,我想我们都无可奈何。除非,你能离开沈府,可是这也太过异想天开,你真的这么做,光是忤逆反出家门这一条,便让你从此以后无法做人了。不过,我亦很想问你,就算勉强自己,接受一个官职,是那么困难的事情么?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愿意接受,如此坚持呢?”
  沈牧平静的听她说完,面带笑意,他微微的点着头,好像在思考如何回答,他扬了扬眉,道:“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都受制于那府里,我不想接受这个安排,”他顿了下,低下头,叹了口气,苦笑道,“也不想要那个爵位。但是,如你所见,这好像都不大可能,至少我离开那府里是希望不大了。如今我连府都出不去了,意味着春闱也是去不成的,可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不想按老爷说的去做,这种如同螳臂挡车一样的无谓举动,大约是我最后的一点坚持吧。”
  许敏看到他说到最后的一点坚持时,眼里闪烁着的光芒,和脸上紧接着呈现的无奈,她仔细想了想,道,”难道就没有个折中的法子么?”
  他仰头,轻轻的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许有,我会尽力试试。不过,我倒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你想要我怎么做?”
  原来他还是猜忌的,他不信我。许敏无力的想,他一定以为自己是站在家族和沈氏一边的,都巴不得他按照既定的路线,最终袭了国公的爵位,然后自己和许家便能坐享其成。
  许敏不甘心,她认真的看着沈牧,一字一顿的说道,“一则,我怎么想不重要,这是你的人生,无论你做何选择,我都尊重你,我们虽然并不算深刻了解彼此,但我相信你,也知道你的无奈,所以,我只会完全支持你。二则,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以后无论怎样,我们都是一体的,只有你对于我来说才是不可分开的。如今看来,我在家的处境虽说比你好些,但也一样有自己的不甘和无力之处,但是自从我嫁给你,我身后的许家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绝对不会因为他们的想法摆布自己,进而再去摆布你。”说完,她长舒了一口气,像说给自己似的补充道,“这点,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车内良久地沉默着。许敏觉得略有些尴尬,她已经表明立场了,难道他还是不信么?她呆呆的扭着手里的帕子,却见沈牧伸过手来握住了她,他的手浑不似手昨日的冰凉,温暖而有力量,他沉静坚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信你。亦不会负你。”
  许府不会因为一个庶出的二小姐回门有什么不同,各人还是做个人的事。许敏同沈牧一起拜见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许老爷自然拉着沈牧去前头说话。许太太亦善解人意的打发许敏去见周姨娘。
  周姨娘一见许敏,便泪光莹莹,拉着她的手不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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