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郇翔虽是一直不曾抬头,可眉宇间的褶皱亦说明了他此刻心中的波澜翻涌。
那些定力不好的大臣有大声吸气的,有交换眼神的,有惊异出声的,异彩纷呈。
众人的这些反应高高在上的天子入目几分尚不得知,不过当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殿堂上那个孤傲挺立的身影上时,海清帝凌厉的视线显然也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翰王还不领旨,难道是想抗旨不成?”
低沉的声音仿似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一丝愠怒,和令人不容抗拒的威仪。那声音响在归海莫烬的耳边,让他双眸更显沉寂。僵直着的身体猝然底下,就在吴戈一松了一口气的瞬间,归海莫烬清冷的声音响起。
“请恕儿臣不能领旨。”
他的声音一落,大殿之上一片抽气声,连高高在上的海清帝都不免重重哼了一声。
“你这是要公然抗旨!”
“儿臣不敢,出征在即,诸事繁杂,儿臣实不易如此关节之际大婚。再者,此番大举北征,归期不定,儿臣不欲耽搁了吴小姐的终身,还望父皇收回旨意。”
归海莫烬霍然抬头看向海清帝,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地极快相交,极短的瞬间,却似在空中带过了一抹激光。
归海莫烬随即低头,将所有情绪掩盖在冷然的面容之下,方才的凌厉已是了无痕迹,神情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无波。
“吴戈一,翰王所言你怎么看?”
“王爷实在无需为此等小事担忧。王爷倘觉此时大婚会影响军心,不妨就让小女多等几年。王爷您为国浴血奋战,小女虽是见识浅薄,但素来臣也教她爱国忠君的道理,别的臣不敢夸口,小女深明大义倒是当得。王爷出征,小女等上几年亦是她的福气。”
“哈哈,好!好一个深明大义!翰王还不领旨!”吴戈一的话刚落,归海印就哈哈一笑,挥手示意高锡将圣旨传下。
“父皇,儿臣……”
“传下一道婚旨。”归海莫烬的话不及吐出,海清帝便不再看他,示意着传侍太监。
“兵部右侍郎戴郇翔接旨。”
戴郇翔目光尚未从归海莫烬铁青的面上移开,高亮的声音便再次响起。他微微一愣,眸光微亮,忙跨步上前跪了下来,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甚至带着点些微的轻快。显然心中对这道圣旨已是有所猜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右侍郎戴郇翔资质高卓,文武兼备,忠义有加。此次咸阳被围,奋勇出城,勇气可嘉,而今已至嫁娶之年,又与义钦王黎戴熊之女,云姿郡主黎云诺,情投意合。故今下旨钦赐二人缔结良缘,择日完婚。钦此。”
“臣戴郇翔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戴郇翔脸上浮起不可抑制的喜悦,叩首谢恩,领旨退下。目光扫到已经退回官列的归海莫烬,面色微沉。
相对于上面的两道震慑人心的旨意,戴相之子的这道赐婚圣旨已经让众臣生不起多大的惊诧之心了。只是位居列首的右相邹杰臣却仍是轻轻撇了眼同列的戴世矩,后者唇边带着的浅笑亦纤毫不漏地落入了他的眼底。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在海清帝的示意下传侍太监再次上前唤回了众人的神思。
“儿臣有本。三司会审归海莫旭一案已有定论,此乃三司最终审理结果,请皇上圣度。”
金石之音在殿中响起,让人莫名心中一纠,归海莫啸跨步上前,高高捧起手中的一沓宗卷。
“呈上来。”海清帝略一沉默,吩咐高锡。
这位高公公再一次走下高阶,只道今日真可谓步步惊心了。宗宗足以在史书上留下浓重笔墨的大事,竟如此突兀地全集中在了今日。
将厚厚的卷宗呈上,高锡退步一旁,分明看到海清帝隐在宽大广袖中的双手紧紧握起,半晌才翻开了案上的宗卷。微微闭目,突然他重重将手中纸卷尽数职下大殿,身体几个起伏才缓缓回过气来。
“赐酒!这事烬儿去办吧。退朝。”海清帝轻声说罢霍然起身再不看殿中一眼甚至不等归海莫烬领旨便大步跨下了御台向内殿而去。
归海莫烬微微诧异地挑了下凌傲的眉峰,按道理这事是高锡的事,为何却让他去?而且刚刚海清帝分明叫的他“烬儿”。在正清殿如此称呼却是奇怪了,倒让人几疑是听错了呢。莫不是归海印伤心到已经糊涂了不成?
顾不上想这些,归海莫烬只觉手中的圣旨烫得手心之中一片潮湿,只想狠狠将其执出。
皇帝一退朝众臣工也就轻松了不少,大殿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开始热络了起来,一些武将开始讨论出兵之事。
“恭喜王爷,恭喜吴大人。恭喜左相大人,郇翔老夫可等着喝你的喜酒呢啊。”邹杰臣笑着上前对归海莫烬拱手说着,见他轻点头也不计较他的冷漠态度,转身走向吴戈一,和他不远处的戴世矩,戴郇翔一脸笑意。
他一出头,众官员也开始纷纷涌了过来,但是显然大家并没有这位一朝宰相有面子,被归海莫烬冷脸扫来,不少人已是知趣转了脚步向吴戈一而去。
归海莫烬见吴戈一朗声笑着回礼,看他目光扫过来抬步边往外而去。吴戈一被一众官员拥着倒是一时间无法脱身。
“呵呵,倘若换了别人这时候指不定怎么乐呢,四哥好福气,何苦如此闷闷不乐呢。”归海莫啸轻笑声传来,眉眼间擎着的笑意隐约透出一丝邪气,显然他并没有什么恭贺之意,也不欲归海莫烬给他什么好脸色。
话语在插肩而过的片刻落地,人已经跨步下了台阶向广阔的正清广场率先而去,张狂的衣袂在阳光下发出明光,引得归海莫烬微眯起了双眸。
归海莫湛清雅的身影在归海莫烬身旁略一停顿,终是什么也没有说紧跟着归海莫啸做了第二个走下高阶之人。
归海莫烬望着他清俊的身影微微出神,轻扣手中的圣旨转轴,眸光低沉。
九门提督之女。确实,倘若此事换做别人定会欣喜若狂的。倘若他没有尘儿定然此刻不会如此心境,可事实是他有了尘儿,那么这什么提督之女,对于他便是烫手山芋亦是不配。
“你打算怎么办?”
戴郇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归海莫烬回头:“此事,我想亲口跟尘儿说,可以吗?”
戴郇翔望向归海莫烬,竟从这位孤傲的王爷眸中看到了一抹分明的恳切,微微一震,点了点头:“恩。只是倘若你有对不起尘儿的地方,纵使我戴郇翔再没本事亦不会任由妹妹被人欺负。”
戴郇翔的话说完便撩袍下了台阶,归海莫烬薄唇溢开了一个清浅的笑,负手立在龙阶玉璧之旁,目光投向广场上遥遥可见的一片晴朗天空,深思飞扬。
他不会容忍他人欺负尘儿,他自己便更不会!欺负她吗?竟似比要自己的命更难呢……
第五卷 风起云涌 第六章 赐婚(下)
当晨光刺破云层终蕴成霞光满天之际,觅尘正懒洋洋地站在院子的蔷薇树藤下喝着红研递上的温牛奶,望着尚还挂着亮晶晶夏雨的枝头绿叶眸中闪过狡黠。
将手中的白玉瓷杯递给红研,转身便踏上了花格的台阶,依靠着廊壁手边正是那株花繁叶茂蔷薇的藤干。看向红研兀自恍惚的俏脸,觅尘轻轻一笑,伸手便抓住了那藤干,大力一摇伸展轻功便窜出了老远。
身后响起花叶随雨扑簌簌落下的声音,当然还有红研的惊呼声。觅尘回头去看,只见红研站在廊下顶着一头的蔷薇花瓣,纱衣上星星点点全是雨水。正一脸气恼地瞪着自己,样子娇俏可人。
“哇,红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比花娇,小姐我今儿算是见识了。那朗枫平时目愣愣的,没想到还挺会讨女孩子欢心,我们红研可是越来越娇媚了呢。”觅尘狡黠一笑,轻步向不远处的月门走去。
红研脑袋红红地跟在身后,也不知道是气恼还是羞涩竟只嘟了嘟嘴没有回口。两人穿过月门到了百味园,青黛正忙碌着收拾暴雨留下的残局。觅尘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扫帚。
“我来吧,这么好的天气,运动运动才好。你两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里交给我了。”执起扫帚清扫着暴雨打落的树枝,花蕾,碎叶。清新的空气中花草清亮,展现着勃勃生机,微风中喃喃诉说着对雨的感情。
“小姐今天兴致可真好,那我可去三睢堂了,夫人给小姐留了一匹上好的禅云纱,昨儿就唤我去拿呢。”青黛笑着将挽着的衣袖拉下,拍了拍手见觅尘点头便转身而去。
“我也不陪坏小姐了。”红研冲觅尘吐吐舌头皱皱眉也跟着向远处而去。
挥动着手中的扫帚,将落在青石路上的残枝清理,对那一地的落红却是视而不见。百味园中花语鸟鸣,抬头看向遥遥在望的黛山,雨后更显青翠,远山近水都似被雨水垄上了一层亮丽的纱巾,盖在天地间,枝在群山上。
觅尘放下手中的扫帚走到清湖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痴痴地笑了起来。
他和她就是在这个湖边有了第一次的独处呢,那个美好的月夜现在想起仍清晰如昨。
湖面在晨光下霞影重重,风过波澜晃动,竟似有层白色薄雾笼罩其中,但却将觅尘的脸映的红亮亮的,格外妩媚。
戴郇翔大步而来看到的便是觅尘明亮的笑脸,脚步一顿,面上微微闪过几分沉重,这才笑着走了上去。
“尘儿。”
“咦?大哥今儿来的好早。刚下朝啊?”觅尘回头见戴郇翔一身朝服大步走来,轻笑着站起身迎了上去。
“是,你今日倒起得早。平日我下朝那次不还在蒙头大睡?!”戴郇翔宠溺地伸手拂过落于觅尘肩上的花瓣笑道。
“没办法,今天一早又是蛙叫又是鸟鸣的,我想睡都不行。以前看过一本书,说一个皇帝嫌夏天外面树上的知了吵他清梦,然后满皇宫的宫人就都忙活着去粘树上的知了,誓要将噪音消除,让皇帝安眠。当时我还骂那皇帝昏庸,如今想想还蛮理解他呢。要是我有那权力,一准让人把青蛙都抓走。”觅尘一面说着,一面拉着戴郇翔进了湖边的小花厅。
“咦?外面怎么了?怎么这么热闹?”坐在栏杆上晃动着双脚,远远便听到一阵阵欢笑声传来。
戴郇翔粲然一笑,知道定是皇上赐婚的圣旨在府中已经传开了。府里许久没有热闹事了,定然欢腾。
“你马上会有个嫂嫂了。”
“真的?!皇上已经下旨了吗?哥,恭喜你哦。”
海清帝刚回雒阳戴郇翔就去向他请旨,云诺也央了慧妃帮忙。十多天过去一直都没有回音,觅尘心中也一直记挂着这事,生怕皇帝不同意。如今突然听到戴郇翔的话,觅尘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狂喜来,轻快跳下栏杆拉着戴郇翔的双臂蹦跳着。
戴郇翔亦是和暖一笑,轻轻抚摸着觅尘柔软的发,看她笑得那般开心,他的心里也甜蜜蜜充斥着幸福感。突然想到海清帝的另一道婚旨,面上微沉,眸中已是染起了担忧。
觅尘这会儿哪里还能注意到戴郇翔面上的变化,她正笑得开怀,心中为云诺和这个唯一的大哥高兴着,简直就如那即将嫁给心上人的是她一般。
“我找云诺去。”觅尘说着便往花厅外跑,身影一晃已经出了花厅。
“尘儿……”
身后戴郇翔的唤声传来,觅尘笑着回头,但见他一脸担忧,眉头微微蹙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觅尘微微收了笑颜,有些茫然地问着,心中诧异不已,哥哥有些奇怪呢。
“没事,去吧。跟云诺说等她爹爹和娘亲到了京城,商量好婚期,就成亲。”戴郇翔犹豫了下,望着觅尘明媚的笑脸终是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吞回肚中,笑言道。
觅尘也不多想,心道哥哥还没成亲,就患上结婚综合症了。摇手应允着便快步跑出了百味园。
此时的兵部官署,众事议毕,归海莫烬遣退了侍候在侧的侍者迎上归海莫凌瞪了一早上的双眼。
“要说什么,说吧。”仰身靠向身后的椅背,归海莫烬微微眯眼,看向归海莫凌的眸中有着些微的好笑。
“四哥,你到底要怎么办啊?尘儿要收知道你要娶别的女子还了得!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突然就下了这么道旨意。”归海莫凌略带急躁地声音响起,浓眉紧蹙,最后干脆站起身来回地走动了起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坐下!晃来晃去看得人心烦。”归海莫烬抬手轻捏眉端,说完干脆闭上了双眼不再看一脸急躁的归海莫凌。
“四哥,你这是什么话?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归海莫凌看向归海莫烬悠然闭目的样子,简直就要抓狂,伸手扯了扯衣服将衣领拉大,直差没扑上去将归海莫烬拉起了跟他一起瞎转悠了,那样子简直被逼迫成亲的人是他一般。
“急啊,我怎么会不急。”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