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夜,归海莫烬竟是连着人传个口信回来都不曾。这越发让觅尘肯定南边出了大事,望着已见清亮的天光,她不免越发焦急。
春寒料峭,晨光初现,暮霭沉沉。
归海莫烬疾马而回,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侍卫,迅速往府中走去。身后的黑色大麾被他步履匆匆一带,越发高高扬起,满身凛然。
李季远远迎上,见归海莫烬一身铠甲,腰际佩剑轻敲甲衣,铮铮而响,不免脚步一顿,复又小跑迎上:“王爷这是要出征?夫人等了一夜正着急呢。”
归海莫烬点头,步履匆匆向挽晨居大步走去,一面吩咐李季:“辰时点将出征,该准备的不用本王再交待了吧?记得照顾好夫人。”
李季应是,赶忙往书房赶,他伺候归海莫烬多年,王爷出征带什么东西自是最清楚不过的。只是想到竟是赶的这般急,心头免不了担忧。
归海莫烬步履匆匆迈入挽晨居,觅尘正站在花树下仰望满枝清芳。
绯红细叶迎展,映着她素淡衣衫,微风一晃,花羽散落,荡着旋儿落在她扬起的发间,额际,她青素白的长裙下摆如同荷叶轻舞,划开一晕平静如玉。
归海莫烬脚步一顿,已经久久不能回神。
觅尘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回头,笑容却随着他的铠甲入目,凝滞在唇角。身子微微一颤,抚住了心口。
眼前的归海莫烬长剑悬佩,戎装束甲,金色的头盔在清光中闪动萧锐明光,整个人如同一柄剑,让她呼吸一窒。
归海莫烬见她笑容凝滞,心中歉疚,快步上前,却又停在一步开外,定睛望着她,一瞬不瞬。
觅尘眉宇深锁,亦定定看着他,原本积了满心的责怪,担忧皆停在嘴边。面对他那双隐隐尽是红丝,满是歉疚的双眸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相顾无语,半响觅尘才轻轻一笑,上前将头慢慢靠在他轻寒的甲衣上。
“何时出发?”
“马上。”归海莫烬揽住她,轻声道,似乎怕话语重了会吓到她一般。
可觅尘还是一惊,抬起头来:“竟这么急!”
归海莫烬微抿双唇:“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若不是柳姐姐生产在即,我真想和你一起去。”
觅尘双眸微红,只觉战事来的太过突然,容不得她细想,容不得她准备,他便要出征。而南翼又不同多年前的东越,不同北纥,南翼对海天虎视眈眈,是和海天有同等实力的大国啊。
归海莫烬轻抚她的脸颊,摩挲着:“说什么傻话,我是不会允你上战场的。只是我这一去,归期不定,你……”
“我都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只是你这一去要多少年?三年?五年?我……我都能等,可我放心不下你啊,沙场残酷,你不在我身边,让我怎么安心!为什么会这么突然,不是年前已经达成和议,两国休战两年吗?再说两国开战这么大的事,不是儿戏,总是要有个理由的啊!”
归海莫烬轻声一叹,将觅尘拉入怀中用力抱住,下巴抵在她柔顺的发丝上。
“南翼唯一的皇子微服游玩到了弋阳,和官兵起了冲突,死在了海天。海天尚未弄清状况,南翼已是兵临城下,即刻攻城,竟连小皇子的尸首都没有索要。事发突然,南翼蓄谋已久,弋阳城不日便破,义钦王……战死,南翼血洗了弋阳城。”
觅尘大惊,猛然推开归海莫烬,满脸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我哥哥和佑儿……哥哥和佑儿在弋阳。”
她说着惊恐地捂住了唇,抑制出几欲冲口而出的嘶吼,却止不住泪水横流。
归海莫烬忙将她抱住,轻声抚慰:“既是没有消息传回,你哥哥和佑儿定安然无恙,放心放心,不会有事的。”
觅尘深思不属,推开归海莫烬:“不行,我得同你一起出征,我不放心。我得去找哥哥,佑儿才那么小,弋阳城怎么能说破就破呢,那里不是驻守着海天三万大军,怎么会这样?”
“尘儿,你冷静点。我保证,你哥哥和佑儿定安然无恙,我这就出征,一定会将他们安然带回。你等我消息,战场岂是你能去的地方,不要胡闹。”
归海莫烬蹙眉,扬声说着将觅尘死死压在怀中。
觅尘从未被他这般吼过,心中一惊,慢慢平静了下来,抹了一把眼泪,望向归海莫烬。
“你会好好的,不会受伤对不对?”
归海莫烬低头轻吻她微凉的面颊,吻去那层层清泪,应声点头。
“相信我,我会平安回来的,不会让自己受伤。”
觅尘在他满是暖意的双眸中泪眼朦胧,深吸一口气才道:“我等你回来。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不受伤我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若让自己受伤,我定前往战场找你,谁都别想拦得住。”
归海莫烬轻声而叹,正欲点头,余光却见李季闪身院门。他回头深深看向觅尘,将她身上薄衫紧了紧。
“等我回来。”
言罢再不多做停留,松开揽在觅尘肩头的双手,转身快步而去。
觅尘见他身影瞬间便隐没在院门外,只觉心里空落落的,清风一吹再不是春意轻扬,而是刺骨的寒意。她掩面而泣,指尖滑落的泪水抵不过心头涌上的担忧和害怕。
谁说战争让人坚强,为何她却只能感到真真恐惧……
第六卷 尘埃落定 第三十三章 有孕
永封四年一月二十七日,弋阳城天朝军士出城巡逻,与南翼大军短兵相接全部战死。
翌日晨,南翼十五万大军兵临弋阳城,爆发大规模攻城战。弋阳守军据守以战四日,二月一日,义钦王黎戴熊阵亡,海天守将被俘者,被当场斩首祭旗,血溅辕门。
海天、南翼终于兵戎相见,狼烟骤起,战事突然爆发。
接着,南翼血洗弋阳城,祭奠其皇子万俟慕风,南翼大军趁海天布防不及行成之际,更是连取秉州、翼州,兵至和州。
和州守军与干南山驻守军队会合,由和州守将威远将军马冲率军布防抗敌,千里烽烟冲天,八百里加急奏报天都。
谍报一经入京,百官昼夜议事,二月十五日,海清帝诏告天下,征集二十八万大军为掳南军,集结豫州,翰王归海莫烬为主帅,太仆卿邹苑曦为监军,全权统领大军,出兵南翼。
同日辰时,翰王归海莫烬率十四万先锋军自天都誓师出征,星夜驰援和州。
于此同时,为防北纥趁此夹击海天,海清帝封慕王归海莫湛为镇北大将军,一体节制北境二十万大军与北纥对持渡飞关。
顿时海天上下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紧张状态,雒阳城也迎来了数十年不曾有过的宵禁,繁华的京都依旧,只是天空中却昼夜间已是埋上了一层阴霾。
觅尘这日并未前往送军,归海莫烬也走的很急。听闻大军在南城外集结,归海莫烬一到便挥剑出征,誓师远没有发兵北纥时来的震撼人心,正如突来的战事,震天的马蹄声远去,没有为天都人们带来兴奋,却徒留下对亲人的担忧和无尽的祝福。
对于南方的战事,觅尘心中忧虑重重。那南洛帝竟然连唯一的儿子都能舍得下,可见其对海天是虎视已久、势在必得。南翼唯一的皇子惨死在了海天,想来现在的南翼应是万众一心要为皇子报仇的吧……
觅尘心想那南洛帝之所以这么急的发动战争,怕是和日前出让的三座城池有关。
那三座城池在战略上颇为重要,南洛帝想来是怕一旦被海天长期统治,城池便会坚不可破,到时候想攻打海天便更是难上加难了。
再加上两国刚刚签订了和平国书,此刻发动战争海天定然毫无防备。只是他这般行径却太过小人,所以便只能牺牲唯一的儿子。
这样的猜测让觅尘心生惧怕,在男人的眼中,果真是江山重过一切的,战争之残酷,竟是在未曾开战时已至此种地步。
觅尘心生烦躁,归海莫烬前脚离开,她随后便登上了马车,依旧前往慕王府为柳雪笑扎针。
当她从马车中探出头来望向慕王府高阶大门时却是一怔,只见府中一派忙碌,王府上下华灯结彩,布置的十分雍容喜庆。宫娥小厮更是奔走忙碌,一派热闹。
觅尘心中惊异,刚步上台阶便见袁绯步履匆匆自府中而出。觅尘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知道他是归海莫湛的心腹,便抬手将他拦下。
“这是怎么回事?”
袁绯面有难色,蹙眉望了眼府门上高高挂起的红绸,咬牙道:“是敏妃娘娘的意思。娘娘一听到皇上命王爷领军出征,只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让……让王爷先和表小姐将大婚办了,不然……娘娘说什么也不允王爷出征。”
觅尘一愣:“出征?你们王爷也要出征南翼?”
“不是,是前往渡飞关,现在大军正在调集中,十日后誓师。郡主快进去吧,王爷还等着我送东西去军营呢,袁绯有礼了。”袁绯说着微微躬身。
觅尘赶忙让道,见他跨马匆匆而去,望向满眼的红色心绪繁杂。
待到了笑雪院,却见清沫扶着柳雪笑站在屋檐下,雪笑正指挥着下人们贴着大红喜字。
自打她的腿有了知觉,觅尘加重了药量,如今她已能下地走动,虽是需要人搀扶着,可总是会慢慢好全的。
觅尘见她笑容浅淡,映着满园春色越发显得端庄可亲,目光落在她高高鼓起的肚子上,觅尘不免微微蹙眉。
柳雪笑对归海莫湛的爱她再清楚不过,如今见她这般,竟生出几分气恼来。觅尘完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女人爱得这般伟大,大度。她心中难道真的就不计较吗?
怕不会。爱着,又岂能不在乎?世间哪里会有女人愿意将自己的丈夫拱手与她人分享,可她却在一次次做着这样的事情,这般满脸笑容为丈夫打点着一切,在身怀六甲,即将临盆之际。
这一刻,觅尘竟是有些怨怪归海莫湛的,柳姐姐心头的艰涩怕他从未顾及过吧……
觅尘正兀自感叹,柳雪笑却是望了过来,她眼中淡淡侵染着的黯然,在望向觅尘的一刻却是深藏了眼底,笑着伸手道:“翰王爷今日誓师,本以为你不会来了,怎么不去送送他?”
觅尘笑着执起她的手:“有什么好送的,没的惹人心酸。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我扶姐姐进去吧,这些事用不着姐姐操劳。”
两人入了房,清沫服侍柳雪笑在软榻上躺下,她手抚在高高的肚子上笑望觅尘:“这小家伙越来越调皮了,又踢我一下。”
觅尘眼眸一亮上前蹲下,将脸贴上柳雪笑的肚皮,果真没一会便被踢了一下,觅尘莞尔一笑:“果真调皮,真好玩,孩子出生可要唤我干娘的。”
柳雪笑微笑道:“好玩就自己生个,翰王爷怕是都等急了。”
见柳雪笑秀美的眼中净是戏虐,觅尘脸一红,扭头落座:“他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柳雪笑也是面容一黯:“是啊,这一去何时才能回来……”
觅尘见柳雪笑面有忧色却是一笑:“姐姐不必挂念王爷,以我看北边一时还打不起来。皇上只是担忧北纥会有异动,这才令王爷前往镇守渡飞关。打从去年海天出兵北纥,小战不断,大战却是一场也没。北纥单于命丧渡飞关,北纥几部就陷入了内乱,呼揭、乌籍、闰耶、郅支……六个自立单于互相角逐,年前乌禅部又迫于海天压力北迁故地,北纥各单于纷纷向海天递了臣服国书。你就放心吧,王爷此去不会很久,也不会有危险的。只是姐姐生产的时候他不能在身边,姐姐不会害怕吧?”
柳雪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觅尘目光落向窗外的红灯笼:“日子选在哪天?”
“后日,这府里也该热闹热闹了。”
觅尘见柳雪笑面容温婉,笑意盈盈,心一触拉了她的手:“姐姐就一点也不介意?”
柳雪笑眸中闪过轻暗,笑容微微一凝,旋即微笑道:“怎会不介意,可这府中总是要有个女主人的,何况月叶又是个极好的女子。”
觅尘兀自一叹,见清沫已经将针具备好,烛灯挑亮,她起身扶了柳雪笑在床上躺好,不再多言,潜心施针。
觅尘从笑雪院出来,只觉浑身发软,甩了下头,这才迈步向府门走。
一路暖风熏醉,院中已染了春菲,百花热热闹闹的争相绽放,蜂蝶流舞,浓郁花香铺叠明艳,一丛丛一簇簇,和着四处飞扬的红绸及满目的红灯笼,府邸越发芳华绚丽。
觅尘缓步走过一处游廊,脚步一顿,却见归海莫湛正佩甲拂剑大步向臻书院走。从她的方向看,只能看到一个清寒消俊的背影。
这不是觅尘第一次见他身着铠甲,在咸阳的时候她早知他穿铠甲极为英挺,可如今再望,却莫名觉得更显意气风发,整个人更是多了几分凛然和傲气。
多次听哥哥说他的梦想是驰骋沙场,纵情江湖,这�